第68章:少女的荆棘
作者:天高任海绵
他脸上那点任务前的紧绷似乎松了些,换上一种介于好奇和匪夷所思之间的神情,声音比刚才还小,几乎成了气音:
“琴叶夫人,还有个事……我实在想不通。”他目光快速扫过四周,确保连鎹鸦都不在附近,“昨晚……童磨大人他,到底怎么进来的?”
他蹙着眉,语气里满是疑问:“这里是鬼杀队本部,就算不是铜墙铁壁,也有轮值的队员,更别说还有柱级队员坐镇……他就算刻意隐藏,接近时也难免引起警觉吧?昨晚……真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琴叶:“……”
动静是……还真不小……
她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去,又在下一秒“轰”地全涌了回来,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
狛治不提还好,一提,昨晚那些被她强行用理智压下的画面和感受——交缠的呼吸、他冰凉皮肤下逐渐失控的力量、还有自己那些羞于回应的呜咽——全都不受控制地涌上来,清晰得让她头皮发麻。
何止是“进来”……那简直是……是……
她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慌乱地垂下眼,盯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
狛治看她脸色突然变得通红,眼神飘忽不定,身体也微微僵着,立刻误会了。他以为她是后怕,是想起童磨身为鬼潜入此地的巨大风险而紧张。
“别担心,”他连忙放软了语气,带着点笨拙的安慰,“既然他没被发现,说明他有自己的办法。我只是……有点好奇他的手段。没别的意思。你们现在安全就好。”
他不安慰还好,这一安慰,琴叶只觉得脸上的热度更烫了,几乎要烧起来。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干脆用昨晚那冰罩把自己也罩起来。这误会……简直比直接说出来还让人无地自容!
“我……我没事。”她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头垂得更低了,“他……他大概……就是……很小心吧。” 最后几个字含糊得几乎听不清。
狛治看她这副“惊魂未定”又“强自镇定”的模样,心里那点疑惑更深了,但也不好再追问,只当她是被昨晚的“风险”吓得不轻。他又叮嘱了两句让她注意安全,这才真正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
琴叶直到他脚步声完全消失才长长舒了口气,抬手用力拍了拍自己滚烫的脸颊。
天啊……这都什么事……
她定了定神,想起还要去帮蝶屋准备一些晾晒的药材,便转身朝后面的晾晒扬走去。刚穿过连接主屋和侧院的那道月亮门,一阵压抑着情绪却依旧尖利稚嫩的声音就从前方的药房方向传了过来。
“……姐姐你就是太天真了!鬼就是鬼!吃人的怪物!跟它们讲什么‘和平共处’?它们懂吗?它们只会撕开你的喉咙喝你的血!”
是蝴蝶忍的声音。
虽然刻意压抑着了,但那股喷薄的愤怒和委屈,隔着一段距离都能感受到。
紧接着,是蝴蝶香奈惠那永远温和,此刻却带着不容置疑坚持的声音,同样压抑着:“忍,声音小些……我明白你的心情,我也恨那些伤害无辜的鬼。但并不是所有鬼生来就想成为鬼,也不是所有鬼都完全失去了作为人时的情感。如果我们只是挥舞日轮刀,见鬼就杀,那和我们所憎恨的、只会杀戮的对方,又有什么区别呢?仇恨只会滋生更多的仇恨。”
“区别就是我们是人!它们是吃人的鬼!”忍的声音带上了哭腔,那是气急了的哽咽,“爸爸妈妈是怎么死的?来蝶屋的那些断了手脚、内脏都被掏空的队员是怎么受伤的?姐姐你都忘记了吗?跟鬼讲道理?它们会听吗?它们只会觉得你软弱可欺!”
“我没有忘记,一刻也没有忘记。”香奈惠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深沉的哀伤,“正因为我记得,我才不想让更多的生命,无论是人还是那些身不由己的鬼,陷入这种永无止境的痛苦循环。鬼王才是罪恶的源头,很多鬼……也只是被困在永恒饥饿里的可怜灵魂。我想找到办法,打破这个循环,而不是让仇恨把我们自己也变成只知屠戮的兵器。”
“可怜?!它们吃人的时候可一点都不可怜!”忍几乎是尖叫出声,又猛地刹住,只剩下剧烈起伏的细小肩膀和压抑不住的、小动物般的抽泣声,“姐姐你……你简直……不可理喻!我讨厌你这样!我讨厌!”
接着是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和门被拉开的响动。一个小小的、穿着深紫色小袖的身影从药房里冲了出来,低着头,用手背狠狠抹着眼睛,头也不回地朝着后院跑去。
是忍。
香奈惠没有立刻追出来。药房门口静了一下,才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悠长而疲惫的叹息。
琴叶站在月亮门后,进退不得。
她无意偷听姐妹俩的争吵,此刻撞见了,倒有些尴尬。
看着忍那小小的、因为愤怒和委屈而颤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她犹豫了一下,没有去药房打扰显然需要独处的香奈惠,而是转身,轻手轻脚地朝着忍跑开的方向走去。
后院有一小片被精心打理过的药圃,旁边是清洗药材的石槽。忍并没有跑远,她就蹲在石槽边的阴影里,抱着膝盖,把脸深深埋进去,只有瘦小的肩膀一耸一耸,发出极力压抑的细碎的呜咽。
那背影,卸去了平日刻意维持的“小大人”的强硬外壳,终于露出了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受伤孩童的脆弱。
琴叶没有立刻上前安慰。她了解这个女孩,倔强,好强,自尊心极高。此刻贸然过去,只会让她觉得难堪,把那身脆弱的刺重新竖起来。
她放轻脚步,先是去井边打了半桶清水,然后走到忍旁边不远处的石槽,开始清洗昨晚泡着的、准备晾晒的绷带。动作自然,仿佛根本没注意到旁边有个正在哭泣的小女孩。
她洗得很仔细,清水流过白色的棉布,带走残留的药渍。阳光渐渐升高,洒在湿漉漉的绷带上,也落在忍蜷缩的背影上。
忍的哭声渐渐低了,变成了间歇的抽噎。
她偷偷从臂弯里抬起一点视线,瞥见琴叶安静洗东西的侧影。琴叶没有看她,没有问“怎么了”,只是做着自己的事,仿佛她在这里哭泣和小鸟停在屋檐一样,只是这庭院里再自然不过的一部分。
这种“不被特殊关注”的寻常感,奇异地安抚了忍心中那团熊熊燃烧起的混杂着愤怒,悲伤和被姐姐“背叛”的火焰。
她慢慢放下手臂,露出哭得通红、还挂着泪珠的小脸,眼睛和鼻头都红彤彤的,像只委屈的小兔子。
琴叶这时才像是刚发现她,转过头,对她露出一个很寻常,带着点暖意的微笑,语气也平平常常:“忍小姐,早啊。这边太阳有点晒了,要不要到那边廊下阴凉处坐坐?我早上试着做了点新样式的和果子,不太成功,正愁没人帮我尝尝味道呢。”
她没有提争吵的原因,只是提供了一个台阶,一个转移注意力的借口。
忍抿了抿嘴唇,没说话,但用手背用力擦了擦脸,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她没有去廊下,反而走到琴叶旁边的另一个石槽边,闷声不响地也开始帮忙清洗另一盆药材。动作有些粗鲁,带着未消的脾气,但确实是在帮忙。
琴叶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并排清洗了一会儿,只有哗哗的水声和拧干布料的声音。
洗完东西,琴叶真的去自己暂住的小房间里,端出了一个素色的小碟子,上面摆着四五个小巧精致的和果子。造型是含苞待放的椿花,粉白相间,花瓣层叠的纹理都清晰可见,顶端一点嫩黄的花蕊,栩栩如生。
“喏,尝尝。样子还成,就是不知道甜度合不合适。”琴叶把碟子递到忍面前。
忍看着那精致得仿佛艺术品的和果子,红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小心地拈起一朵“椿花”,放进嘴里。
外皮软糯适中,内馅是细腻的红豆沙,甜度恰到好处,带着豆子本真的香气,一点也不腻。比她吃过的任何点心都要……温柔。
那种温柔,不是甜味的堆砌,而是心意沉淀下来的味道。
她小口小口地吃着,没说话,但肩膀明显放松了下来。
琴叶也拿起一个,陪着她在廊边的台阶上坐下。春日上午的阳光暖洋洋的,晒得人骨头都有些发懒。
“忍小姐很喜欢香奈惠小姐吧。”琴叶忽然开口,她望着庭院里被微风拂动的药草。
忍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用力咽下,低低地“嗯”了一声。声音还有些嘶哑。
“看得出来。每次提到姐姐,忍小姐的眼睛都会亮起来呢。”琴叶微微笑着,“有个能让自己全心信赖和追随的姐姐,是件很幸福的事呢。”
忍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捏着和果子柔软的皮。也许是甜食安抚了情绪,也许是此刻的阳光和琴叶温和不带评判的态度让她卸下了防备,她忽然低声说:
“……我们家以前,不是只有我和姐姐的。”
琴叶转过头,安静地看着她。
“有爸爸,妈妈。”忍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那双紫藤花色的眼睛里,有刻骨的悲伤在涌动,“我们家虽然不富裕,但大家在一起,很开心。姐姐从小就爱笑,喜欢花,喜欢照顾人……她那时候就想当药师,像爸爸一样。”
她的语速渐渐慢下来,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井里打捞上来,带着寒意。
“后来……一个晚上,有鬼袭击了我们的镇子。爸爸为了保护妈妈……妈妈为了让我们逃走…………”她顿了顿,呼吸急促了一下,又强行压住,“……我和姐姐躲在储藏室的地板下面,听着外面的声音……什么都做不了。”
“是行冥大人救了我们。”她说完,抬起眼,看向琴叶,那双总是显得过于冷静的眼眸里,此刻燃烧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火焰,“从那天起,我就知道,鬼这种东西,不存在任何‘可怜’或者‘身不由己’。它们吃人,杀人,毁掉别人的家。对于这样的东西,唯一该做的,就是彻底消灭。一只不留。”
她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残酷。
琴叶静静地听着,心口闷得发疼。她能想象那副地狱般的景象,也能理解这深刻的创伤如何在年幼的忍心里,种下如此极端的信念。
“所以,”忍继续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知是愤怒还是悲伤,“我无法理解姐姐的想法。说什么‘鬼也是悲惨的’,‘它们内心还残留人性’,‘想找到和平共处的方法’……这太天真了,太愚蠢了!那些被鬼吃掉的人,那些破碎的家庭,他们的悲惨又算什么?和鬼‘和平共处’?那谁去跟死去的爸爸妈妈共处?!”
她越说越激动,刚刚平复的情绪又开始激昂起来。
琴叶没有反驳,也没办法试图用大道理说服她。她只是伸出手,很快地揉了揉忍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这个动作有些突兀,忍愣了一下,忘了继续控诉。
“忍小姐,”琴叶收回手,目光柔和地看着她,“你很坚强,比很多大人都要坚强。你清楚地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并且有为之付出一切的决心。这非常了不起。”
忍抿着嘴,没说话,但眼神闪烁了一下。
“香奈惠小姐也很坚强。”琴叶话锋一转,望向主屋的方向,“她的坚强,或许和忍小姐不一样。她在经历了同样的痛苦之后,选择的不是让仇恨吞噬自己,而是想去寻找一条……或许更难更渺茫,但可能真正终结悲剧的路。她不想让更多的生命,无论是人还是其他,重复你们经历过的痛苦。这份心意,同样沉重,同样需要巨大的勇气。”
忍垂下眼睛,盯着手里剩下的半个和果子。
“我没有说香奈惠小姐的想法一定对,或者忍小姐的想法一定错。”琴叶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说给忍听,“这个世界上的事,有时候不是只有‘对’和‘错’两条路。愤怒和仇恨能给人力量,但爱和希望……或许能让人走得更远。香奈惠小姐正是因为她深深爱着那些逝去的人,爱着那些还在受苦的人,甚至……怜悯那些在黑暗中挣扎的灵魂,她才会有那样的想法吧。”
“至于哪条路才能真正通向没有悲剧的未来……”琴叶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或许谁也不知道答案。但无论如何,忍小姐和香奈惠小姐,你们都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拼命地想要保护重要的人,想要创造一个更好的世界。光是这份心意,就足够令人敬佩了。”
她把碟子里最后一朵“椿花”和果子拿起来,递给忍:“所以,就算意见不同,吵架了……也不要讨厌姐姐哦。她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最希望忍小姐能平安快乐的人。”
忍看着那朵精致的点心,又抬头看看琴叶温和含笑的眼睛。她默默地接过,没有立刻吃,只是捏在手里。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我才不会讨厌她。”
说完,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又恢复了那副小大人的镇定模样,只是眼圈还红着。她对着琴叶,有些别扭地、幅度很小地点了下头:“……谢谢您的点心。很好吃。”
然后,她转过身,没有回药房,而是朝着训练扬的方向走去。单薄的背影挺得笔直,步伐坚定。
琴叶坐在原地,看着忍走远,阳光洒满庭院,药草的清香随风飘散。
这个世界充满了伤痕与对立,爱与恨交织,希望与绝望并存。而她自己,正站在一条看不见的钢丝上,手中却紧握着不容放开的羁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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