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同担

  远处山谷里，最早醒来的鸟试探着发出几声短促清脆的啼鸣，划破了凝固般的寂静。

  童磨的手臂还环着琴叶，两人的身体在被褥下保持着依偎的姿态。

  他们几乎聊了整夜，虽然大部分时间都是听童磨在说，他自己也很诧异自己竟然能说这么多话，原来面对喜欢的人，真的会像画本子里的主角们那样，有说不完的话。

  但时间到了。他能感觉到，空气中那属于黑夜，利于活动的“浓度”正在迅速稀释。再不走，第一缕真正具有杀伤力的天光，就会成为致命的锁链。

  他极轻地动了动，琴叶下意识的往他怀里更深处缩了缩，手臂环紧了他的腰，发出一个带着鼻音的单音节，像是不愿面对这即将到来的分离。

  童磨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就在他唇瓣离开她皮肤的刹那——

  里侧那个被冰晶温柔笼罩的小小睡铺里，伊之助忽然扭动了一下，嘴里嘟囔着什么，然后，毫无预兆地，睁开了眼睛。

  四岁的孩子正睡眼惺忪，瞳仁在朦胧晨光里茫然地转了转，先是看到头顶那层流转着柔和珠光的奇异的“屋顶”，愣了一下，随即视线平移，落在了榻榻米边缘相拥的父母身上。

  他的小嘴慢慢张开，“……爸……爸？”

  童磨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片刻，他原本计划悄然离去，不惊扰孩子的晨梦。此刻被这双澄澈无垢的眼睛直直望着，似乎不去亲热一下说不过去。

  他抬起一根手指，竖在唇边，对着伊之助做了一个“嘘——”的口型，眼里是宠溺的温柔。

  伊之助眨了眨眼，似乎理解了“不能大声”的指令，但喜悦之情溢于言表，瞬间睡意全无。

  他手脚并用地从被窝里爬出来，完全无视了那层冰罩，光着脚丫“吧嗒吧嗒”就扑了过来，一头撞进童磨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的怀抱里。

  “爸爸！真的是爸爸！”他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的雀跃几乎要满溢出来，小手紧紧攥住童磨胸前的衣料，小脑袋在他怀里胡乱蹭着，“你去哪里了！我好想你！姐姐和哥哥呢？”

  伊之助往四周看了看，似乎在寻找小梅是不是躲起来了。

  童磨的手臂顿在半空，随即，以一种与昨夜拥着琴叶时截然不同的、更加小心笨拙的姿势，轻轻环住了怀里这团温热柔软、散发着阳光气息的小东西。

  他垂下头，将嘴唇凑到伊之助毛茸茸的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带着温度：

  “爸爸也很想伊之助。非常非常想。”

  伊之助金豆子立刻就在眼眶里聚集起来，眼看就要决堤。

  他想放声大哭，想把积攒多时的委屈、思念统统用眼泪发泄出来。

  童磨却用指尖极轻地拂去他眼角将落未落的泪珠，另一只手依旧竖在唇边，温柔地、坚持地“嘘——”了一声。

  “不能哭哦，伊之助是勇敢的孩子。”他的声音像最柔和的雪，落在孩子滚烫的耳廓，“你看，妈妈也需要伊之助保护呢。眼泪会吵到别人，会把我们的秘密吓跑。”

  “秘密？”伊之助吸了吸鼻子，努力把眼泪憋回去，睁大眼睛，里面充满了好奇。

  “嗯，秘密。”童磨将他抱得更稳了些，让他坐在自己臂弯里，目光与那双纯净的眼睛平视，“爸爸是偷偷来看伊之助和妈妈的。哥哥姐姐们也都很好，像伊之助一样在努力长大。他们也很想伊之助，但是……他们来看伊之助的话，可能会遇到一点麻烦。”

  “麻烦？”伊之助歪着头，不太理解，“像……像伊之助打翻砚台那样吗？”

  童磨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比那个要……麻烦一点点。所以，要等一个特别好的时机，就像等院子里的樱花全都盛开那样好的时机，他们才能来。伊之助能帮爸爸和哥哥姐姐一起等吗？”

  这个比喻，伊之助听懂了。

  他用力地点头，小脸上满是郑重其事：“嗯！等！等花花全开！”随即他又想起什么，急急地问：“那爸爸呢？现在就要走了吗？”

  童磨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眼，看向一直静静靠在旁边、眼眶微红的琴叶。琴叶也正望着他们父子，嘴角努力想弯起一个安慰的弧度，却显得有些勉强。

  “是啊……爸爸……现在也必须走了。”童磨重新看向伊之助，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和，“天快亮了，爸爸有些很重要的事要去准备。而且，”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是说给伊之助听，也是说给琴叶听，“哥哥姐姐他们，如果硬要闯进这里来找伊之助，可能会遇到危险。爸爸得去看着他们，对吗？”

  “危险……”伊之助的小脸皱了起来，他虽然懵懂，但对这个词有着本能的抵触和担忧。他伸出小手，摸了摸童磨冰凉的脸颊，“那你们都要小心。”

  “好。”童磨承诺道，最后用力抱了抱他，然后将这温热的小身体轻轻递回琴叶怀里，“听妈妈的话，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琴叶接过儿子，对童磨点了点头，千言万语都哽在喉头，只化作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你也是。”

  童磨最后深深看了他们一眼，随即他站起身，身影如同融入晨雾的水汽，悄无声息地滑向门口。

  拉门开合，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他的人已消失在愈发清亮的灰白天光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房间里，只剩下突然空旷下来的寂静，和尚未散尽的属于他的那股微凉带着莲香的气息。

  伊之助在琴叶怀里扭了扭，仰起小脸，还沉浸在见到父亲的兴奋和拥有“秘密”的激动中：“妈妈！爸爸来了！下次是不是姐姐哥哥也能来！”

  琴叶低头，亲了亲儿子的额发，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冰雪的凉意。

  她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用尽量平稳的语气说：“嗯，但是，伊之助要记住，除了狛治哥哥，这个秘密不能告诉任何人哦。”

  “为什么？”伊之助不解，“惠姐姐和忍姐姐都很好，小葵也是！我想把爸爸介绍给她们！！”

  琴叶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她该如何向一个四岁的孩子解释，他心中“可厉害了”的爸爸，在别人眼中可能是截然不同的可怕的形象？

  她想了想，蹲下身，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像在策划一个有趣的游戏：

  “因为呀，爸爸想给惠姐姐、忍姐姐和小葵一个很大的惊喜！如果现在就告诉她们，惊喜不就没有了吗？我们等一个特别特别好的日子，再把爸爸正式介绍给大家，好不好？到时候，大家一定会更开心！”

  这个说法立刻俘获了孩子的心。

  “惊喜！好！”伊之助点点头，已经开始憧憬那个“特别好的日子”，小脸上绽开毫无阴霾的笑容，“那我要快点长大！等花花！等惊喜！”

  看着儿子纯真的笑脸，琴叶心头压着的巨石才松动了一角。她抱了抱他，开始帮他穿衣服，准备迎接新的一天。

  晨光彻底驱散了夜色，鬼杀队在忙碌中苏醒。

  琴叶帮着神崎葵分发完早餐的粥食，正想寻个空去炼狱家那边看看狛治的情况，回廊那头就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她抬头望去，微微一怔。

  来人是狛治，但与她印象中的样子又有些不同。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笔挺的鬼杀队制服——黑色的立领上衣与裤装，外罩一件白色的羽织，衬得他本就挺拔的身姿更加利落精悍。

  最显眼的是他腰间，并未佩着传统的打刀，而是挂着一个深灰色的皮质刀鞘，看形状并非长刀，倒更像是……

  “琴叶夫人。”狛治走到近前，打了声招呼。

  他的气色很好，眉宇间似乎被一种更为内敛的锐气所取代，显得自信而强悍。

  “狛治，你这身……”琴叶回过神来，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很精神。日轮刀……已经拿到了？”

  “嗯。”狛治点点头，拍了拍腰间的皮鞘，“昨天送到的。叫‘碎霞’，样子有点特别，但很顺手。”他没有详细描述拳刃的形态，转而道，“我来是跟你说一声，队里分配了第一个任务，在隔壁镇子，说是疑似有低级鬼游荡，去侦察确认，必要时清除。一会就出发，可能要去几天。”

  “这么快？”琴叶有些讶异，但更多的是为他高兴，“不过以你的本事，一定没问题的。要小心。”

  “我会的。”狛治笑着应道。

  但他没想到，琴叶竟突然目光扫过周围，确认无人注意他们这边的低声交谈后，往前稍稍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对他说道：

  “这里茶茶丸可能不太方便过来。我正想找机会告诉你，珠世小姐那边有消息递过来，恋雪她最近情况很稳定，调配的新药似乎有了不错的进展。”

  “？？？”狛治睁大了眼睛。

  琴叶的话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你……都知道了？恋雪她是……”

  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窜入他的脑海，让他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嗯，都知道了。”

  “那……”狛治还在措辞，他似乎叫不准这个“知道”到底是知道到什么程度。

  结果琴叶没有露出任何疑惑的神情，反而像是松了一口气，眼中流露出真切的笑意：“童磨全都告诉我了，关于你们，小梅和妓夫太郎，还有他自己。”

  “恋雪一直很不容易……珠世小姐也辛苦了。狛治，现在你也能稍微放心些了。”

  狛治愣住了。

  他瞳孔微缩，怔怔地看着琴叶。

  这段时间他从未向她透露过半句关于童磨他们真实身份的事情。为了保护她和伊之助，也为了保护童磨那边的秘密，他一直小心地将这两边隔开。

  琴叶看着他骤然变化的神色，心下了然。

  她轻轻叹了口气，笑容里带上了一丝复杂的感激。

  “狛治，”她真诚说道，“谢谢你。一直以来，都谢谢你。”

  狛治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只是眼神锁定着她，等她说下去。

  “谢谢你保护我和伊之助，在道扬的时候，拼上性命。”琴叶继续道，语气诚挚，“也谢谢你……一直以来，帮着童磨和小梅他们，还有恋雪小姐。这个家能维持到现在，你付出了太多。”

  她知道了。她真的什么都知道了。

  “他……”狛治的声音有些发干，“什么时候告诉你的？”

  “昨天晚上。”琴叶坦然道，脸颊微微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他来了。把所有事，都告诉我了。”

  “？？？？”

  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琴叶不应该在鬼杀队吗？童磨来鬼杀队总部？

  狛治一时觉得自己耳朵和脑子肯定有一个出了问题。

  而且童磨主动坦白？他竟然真的会选择将最不堪的真相，亲自剖开给他最珍视的人类女子看。这比他听到琴叶知晓一切更让他感到震动。

  他想起之前自己曾对童磨说过，隐瞒对琴叶不公平，但他从未真的认为童磨会这样做，或者说，敢这样做。

  震惊过后，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了上来。

  “那你……”狛治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艰难问道，“你现在怎么想？以后……打算怎么办？”

  他目光紧紧盯着琴叶，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他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将决定许多事情的走向。

  琴叶沉默了片刻。晨光落在她侧脸，也照见她眼底那份未曾动摇的坚定。

  “我相信他。”她开口，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不是相信他过去的所作所为，那些……我无法评判，也无法代替任何人原谅。”

  “但我相信现在的他，相信他想要改变的心，是在做正确的事。”

  她抬眸，直视着狛治：“过去的事，如果那是罪，需要偿还……”

  “那时我会和他一起面对。”

  （我来晚了，但我还是来了！）

  （绝对会日更！就是要是白天忙的话，会晚一点点闪现，但是本厨绝对会出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