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上弦之陆

  无惨话音落下的瞬间，无限城的空间便如巨兽张口，将三人吞入腹中。

  没有休整准备，漩涡深处的黑暗便骤然扩张，空间的拉扯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粗暴，更不容抗拒。

  显然，那位鬼王陛下被童磨今日接二连三的“惊喜”撩拨得有些不耐烦，决定立刻验货。

  妓夫太郎和小梅只觉得眼前一花，脚下不再是湿冷的山岩，而是无限城那永无尽头、违背常理的木质回廊与悬浮平台。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木头的气味，以及无处不在的、令人晕眩的空间错位感。

  他们甚至没站稳，就听见前方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叹息像从地底最深的缝隙里渗出，染上了数百年的尘埃。

  前方的巨大平台上，盘膝坐着一道身影。

  或许不该称之为“身影”。

  那更像一团浓郁到化不开的影子。穿着破烂僧袍的轮廓模糊不清，仿佛随时会融进四周的昏暗里。

  他低垂着头，宽大的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一个瘦削的下巴和一双毫无血色的干枯如老树皮的手，掌心朝上，搁在膝头。

  最诡异的是，他没有影子——或者说，他本身就是影子。平台上的烛火明明就在他身后摇曳，他却身下空无一物，光线仿佛直接穿透了他。

  “在下，上弦之陆……”那团“影”开口了，声音沙哑迟缓，像生锈的齿轮在转动，“御影坊。”

  他缓慢仰起头。

  斗笠下没有脸。

  那张本应该是脸的部分扁平得不可思议，像一张被压平的面具贴在头颅上。五官只有几个凹陷的轮廓，眼睛的位置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里面什么也没有，却让人看一眼就觉得自己的影子要被吸进去。

  无惨的声音从高处虚无中传来，不带一丝情绪：

  “规则很简单。胜者，得‘陆’之位。败者……成为胜者的食粮。”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开场白，这就是十二鬼月的规矩——赤裸，残酷但是高效。

  童磨站在平台边缘，被鸣女用空间隔开，只能观战，不能插手。但他脸上挂着从容的浅笑，视线牢牢锁定擂台上的三人。

  御影坊……操控影子的鬼。

  棘手，但并非无解。

  关键他的两个养子体内被他用大量鬼血喂养，童磨自己也好奇此种情形下究竟能开出怎样的花。

  御影坊缓缓站起身。他的动作很慢，慢得诡异，仿佛每一个关节都在抗拒运动。但随着他站直，平台上的光影开始扭曲。

  烛火明明未动，墙壁上、地板上、柱子上，却同时浮现出无数扭曲舞动的黑影。那些影子像有生命般从二维平面里挣脱出来，拉长、变形，化作无数只漆黑的手臂、利爪、甚至模糊的人形，无声地环绕着平台，将妓夫太郎和小梅围在中间。

  空气骤然变冷，光线在被剥夺。整个平台迅速黯淡下去，仿佛被拖入了一个只有黑白灰的世界。

  “哥……”小梅低声唤道，声音略微有些紧张。她的眼底倒映着周围蠢动的暗影。

  “别离太远。”妓夫太郎沉声道，反手握住背后双镰的柄。镰刃上，紫黑色的毒纹正无声蔓延。

  御影坊那扁平的脸转向他们，两个黑洞般的“眼睛”似乎微微弯了一下——一个毛骨悚然的笑容。

  “你们的影子……”他沙哑地说，“看起来很……美味。”

  话音未落！

  妓夫太郎脚下的影子骤然暴起！

  他自己的影子从地面剥离，像一滩浓墨般扑向他，瞬间缠上他的双腿，并向腰腹蔓延。触感隔着衣物传来，带着强烈的吸力和某种侵蚀意志的阴寒。

  几乎同时，小梅的影子也从背后偷袭，化作数条漆黑的触手，缠向她的脖颈和手臂。

  “雕虫小技——！！”

  妓夫太郎低吼一声，双镰骤然交错斩落！

  “锵——！！”

  金属摩擦的刺耳尖啸！镰刃斩在影子上，竟迸溅出实质的火星！那影子坚韧得超乎想象，虽然被斩开缺口，却没有断裂，反而蠕动着试图愈合。

  更糟的是，镰刃上的紫黑毒纹接触到影子后，竟然……无效？

  影子没有血肉，毒无法传导。

  麻烦。

  妓夫太郎眼神一厉，不待影子完全缠紧，身体骤然发力前冲，硬生生将腿上黏着的影子撕扯得变形，同时双镰舞成一片紫黑色的风暴，将周围扑来的影爪、影臂绞得粉碎。

  但碎掉的影子落地后立刻重新融入黑暗，又从别处冒出新的。

  无穷无尽。

  小梅那边更是险象环生。她的速度极快，身法灵动，在影触手的缝隙间穿梭闪避，漆黑的利爪每一次挥出都能撕碎数道影子。但影子太多了，而且越来越多——周围的墙壁、柱子、甚至他们自己武器挥动时投下的动态阴影，都会瞬间“活化”成敌人。

  “咯咯咯……”御影坊发出低沉的笑声，依旧站在原地未动，“挣扎吧……越是挣扎，影子越是兴奋……”

  他抬起一只枯手，五指虚握。

  平台四角的烛火猛地一跳！

  光线骤变，影子也随之剧变。原本只是缠绕攻击的影子突然膨胀融合，化作数只巨大的、宛如地狱恶鬼般的影之巨兽，张开布满利齿的巨口，朝着兄妹二人噬咬而下！

  压迫感陡增！

  小梅一个闪避不及，左肩被影兽的利爪擦过，布料撕裂，皮肤上留下三道深可见骨的黑色伤痕，皮肤瞬间失去了血色，变得灰败干瘪，仿佛被抽走了生命力。

  “小梅！”妓夫太郎瞳孔一缩，双臂狂舞，将扑向妹妹的影兽头颅斩碎，但更多的影兽从四面八方涌来。

  这样下去不行。

  这鬼的本体藏在暗处，操控无穷无尽的影子。他们再能打，也会被活活耗死。

  必须找出本体。

  妓夫太郎的目光飞快扫视。御影坊依旧站在那里，身影模糊，仿佛随时会消散。攻击影子没用，那攻击他本人——

  念头刚起，妓夫太郎脚下发力，身影飞速射向御影坊！

  双镰一前一后，撕裂空气，带着凌厉的毒光，直取那扁平头颅！

  然而，就在镰刃即将触碰到僧袍的刹那——

  御影坊的身影，就像湖中的倒影被石子打散，涟漪荡漾，消失了。

  下一刻，妓夫太郎身后的墙壁上，御影坊的轮廓如同墨迹般重新“晕染”出来，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没用的……我即是影，影即是我……你如何斩断自己的影子？”

  果然。

  童磨在平台边缘眯起了眼。和他预想的一样，这御影坊是典型的“规则类”血鬼术，本体虚无，寻常攻击无效。要杀他，要么找到他血鬼术的核心破绽，要么……用超越规则的力量，强行碾碎。

  他看向场中那对苦苦支撑的兄妹。

  该亮底牌了，孩子们。

  场中，小梅又添了几道新伤。影子的攻击阴毒无比，不仅造成物理伤害，还会侵蚀活力和精神。她的气息开始急促，额角的血色梅花纹身却愈发鲜艳，几乎要滴出血来。

  “哥！”她再次躲开一道影刺，声音里带上了焦躁，“这样根本打不完！”

  妓夫太郎没说话，只是不断斩碎扑来的影子，眼神却越来越沉。

  他忽然停下了一瞬。

  就这一瞬，数道影触手缠上了他的手臂和腰腹，侵蚀感传来。

  但他没有挣扎，反而闭上了眼睛。

  “放弃了吗？”御影坊的声音带着嘲弄。

  妓夫太郎没理会。他的意识沉入体内，感受着血液里奔涌的、属于童磨的冰系鬼血，属于餍食的贪婪暴食之力，以及……属于他自己的、沉淀了数百个日夜、从未完全释放过的——

  毒。

  不只是作用于血肉的毒。还有更深层可以直接侵蚀“存在”本身的毒。

  他称之为【蚀】。

  “小梅。”妓夫太郎忽然开口，声音异常凌厉，“清场。”

  小梅一愣，旋即明白了什么。她身形骤然加速，化作一道血色的残影，在平台上游走冲杀，把周围扑来的影触手暂时逼退，为哥哥争取出一片短暂的空间。

  就是现在。

  妓夫太郎猛地睁眼！

  瞳孔深处，那圈金色纹路骤然亮起，他双臂肌肉贲张，青色的血管纹路瞬间暴突，仿佛要炸裂开来！

  双镰被他狠狠插进脚下的木质平台！

  “轰——！！”

  以他为中心，一股无形的“领域”猛然扩散开来！

  【蚀之领域】

  领域所过之处，木质地板发出“滋滋”的腐蚀声，迅速变黑碳化。而那些扑入领域范围内的影子，更是如同遇到沸油的雪，发出凄厉的无声尖啸，剧烈扭曲，而后消散！

  “什么？！”御影坊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惊疑。

  他的影子，竟然在被“腐蚀”？这是什么力量？！

  妓夫太郎抬起头，毒纹已经从脖颈爬上脸颊，让他看起来如同从地狱爬出的恶鬼。他拔出双镰，镰刃上缠绕的毒光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的紫黑色火焰。

  “你的影子……”他开口，声音嘶哑，“也怕被‘吃掉’。”

  话音刚落，他脚下发力，身影消失在原地，下一瞬已出现在平台另一侧！

  双镰斩出，将一大片刚从墙壁冒出的影子连同墙壁本身一起斩碎。

  快！而且那紫黑色的领域随着他移动，像瘟疫般蔓延，疯狂侵蚀着周围的一切物质和非物质存在！

  御影坊终于感到了威胁。他不再从容，扁平的身影在墙壁、地板、柱子间疯狂闪烁、跳跃，试图拉开距离，操控更多影子围攻。

  但妓夫太郎不给他机会。

  领域全开的状态下，他的速度、力量、感知都提升到了一个新的层次。御影坊的影遁虽然诡异，但每一次现身都会留下极其微弱的“波动”——那是影子与实体转换时不可避免的痕迹。而妓夫太郎那被毒力侵蚀得近乎非人的觉察力，正好能捕捉到这种波动。

  “左边柱子！”他低喝。

  小梅心领神会，几乎在他出声的同时，身影已如闪电般扑向左侧立柱！利爪上血光爆涌，凝聚成数道细如发丝、却锐利无匹的血色丝线，瞬间将柱子连同上面浮现的御影坊轮廓绞成碎片！

  “呃啊——！”

  一声短促的痛呼。

  被绞碎的轮廓处，溅出几滴浓黑的、宛如墨汁的血液。

  击中了！虽然只是擦伤，但证明攻击有效——只要速度够快，力量够集中，就能在御影坊转换完成的瞬间伤到他！

  御影坊彻底慌了。他引以为傲的影遁和无穷影子，在这对兄妹突然爆发的诡异力量面前，竟然变得捉襟见肘。

  不能再拖了。

  他扁平的脸扭曲起来，两个黑洞般的眼睛骤然扩大！

  “万影……归一！！”

  平台四角的烛火同时熄灭！

  绝对的黑暗降临。

  那黑暗本身竟在蠕动、在汇聚，在平台中央凝聚成一个巨大的、不断扭曲变化的黑色球体。球体表面浮现出无数痛苦挣扎的人脸、兽脸，发出无声的哀嚎。

  那是御影坊将自身储存的所有影子、所有被吞噬者的残念，一次性释放、融合的最终杀招——【影葬】！

  黑色球体猛地膨胀，然后炸开！

  无数道漆黑的影之洪流，如同决堤的冥河，朝着兄妹二人席卷而去！每一道洪流都蕴含着恐怖的侵蚀力和精神冲击，所过之处，连空间都仿佛开始扭曲。

  避无可避！

  童磨在平台边缘，不自觉的紧张起来。这一击的强度，已经接近上弦中游的水准了。

  这御影坊，拼命了。

  能接住吗？

  他看着场中那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

  妓夫太郎将小梅拉到身后，双镰交叉于胸前，将自己的领域收缩到最小，凝聚在镰刃和周身三尺，形成一层浓得化不开的毒障。

  小梅则双手按在哥哥背上，全身的血气疯狂涌出，化作无数道细密的血色丝带，缠绕在妓夫太郎的双镰和身体上，仿佛为他披上了一层荆棘甲胄。

  影之洪流，撞上了毒障。

  “轰隆——！！！！”

  无声的巨响在意识层面炸开！平台的地板寸寸碎裂，周围的木质结构大面积崩塌，连空间都开始不稳定地震荡！

  僵持。

  妓夫太郎的虎口崩裂，鬼血顺着镰柄流淌。小梅全身都在颤抖，但按在哥哥背上的手丝毫未松。

  “哥……”她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还不够……”

  “我知道。”妓夫太郎嘶哑道。他猛地仰头，发出一声非人的咆哮！

  体内的血液在沸腾！童磨的血，餍食的血，他自己的血，在这一刻彻底融合、燃烧！领域骤然质变！不再是腐蚀，转变为【吞噬】！

  领域边缘伸出无数道紫黑色的触须，反向缠上影之洪流，如同贪婪的饕餮，疯狂撕扯那些浓黑的影子。

  御影坊的惨叫声从黑暗深处传来：“不——！！住手——！！”

  但已经晚了。

  妓夫太郎的领域，在生死压力和血脉共鸣下，终于完成了最后的蜕变，他能吞噬的不仅是物质，更是能量，是对方血鬼术的根基！

  影之洪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被吞噬！

  黑暗迅速退去，露出了平台中央那团剧烈颤抖、不断缩小的浓郁黑影——御影坊的核心本体！

  “小梅！”妓夫太郎低喝。

  早已蓄势待发的小梅，像一道笔直的血色箭矢，瞬间穿透了那团黑影！

  她的双手，十指尽数化作最尖锐的利锥，从黑影的前胸刺入，后背穿出，然后将头颅撕下。

  浓黑如墨的血液喷溅。

  黑影剧烈抽搐，发出最后一声凄厉的哀嚎，然后迅速干瘪，最终化作一滩还在微微蠕动的黑色焦痕。

  赢了。

  平台上一片狼藉，碎木满地，血迹交错。烛火重新亮起，光线却似乎黯淡了许多。

  妓夫太郎和小梅站在原地，剧烈喘息。两人身上都气息萎靡，但瞳孔深处——那代表下弦之陆的数字，正在缓缓消散、重组。

  无惨不知何时重新出现，他俯视着平台，良久才开口：

  “……不错。”

  听不出喜怒，但承认了结果。

  “从今日起，‘上弦之陆’，归你们。”

  话音落下，妓夫太郎和小梅瞳孔里的数字彻底固定——不再是【下弦陆】，而是【上弦陆】。

  黑色焦痕中，一缕缕精纯的鬼力本源飘散出来，那是御影坊数百年的积累。无需催促，兄妹二人近乎本能地张开嘴，开始吞噬。

  力量再次涌入体内，修补伤势，充盈空虚，甚至推动着刚刚突破的境界进一步稳固。

  他们的身形再次发生细微变化——气息更加内敛深沉，但危险感却愈发厚重。

  无惨看着他们吞噬完毕，眼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这对兄妹的成长速度和潜力，确实远超预期。

  尤其是那个哥哥的血鬼术……那种侵蚀和吞噬的特性，让他想起了一些不太愉快的回忆。

  “既已成上弦，”无惨的声音再次响起，恢复了惯有的冰冷漠然，“规矩，你们该懂。不得群聚，需各自盘踞一方，非召不得擅离。”

  他的目光转向一直安静观战的童磨。

  “至于你，童磨。”无惨的声音沉了几分，“最近，太不安分了。”

  童磨脸上立刻扬起略带浮夸的歉意笑容：“我吗？让无惨大人费心了～我也是一时心急，想着为他们谋个前程嘛。您放心，以后我一定——”

  “我更喜欢你以前的样子。”无惨打断他“空洞，省心，不会给我惹这么多……‘意外’。”

  “……”

  童磨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甚至更加灿烂：“是是是，无惨大人教训的是。我这就回去面壁思过，好好反省～”

  他躬身行礼，姿态恭敬无可挑剔。

  但在他低垂的眼睑下，瞳孔深处的虹光旋转，冰冷刺骨。

  以前的样子？空洞？省心？

  呵。

  总有一天……

  无惨似乎对他恭顺的态度还算满意，没再多言。

  他的视线最后扫了一眼气息已然稳固，正式跻身上弦之列的兄妹后，轮廓渐渐消散。

  “各自去吧。”

  无限城的空间开始波动，准备将三人分别传送离开。

  妓夫太郎和小梅再次看向童磨。

  童磨对他们轻轻点了点头，用口型无声地说：

  “等消息。”

  兄妹二人会意，光芒闪过，身影消失不见。

  新的上弦之陆，诞生了。

  （又到了叠甲环节：原著里童磨当上二之后的上六应该就是两兄妹，原著里两兄妹死后的上六应该就是狯岳。至于上六位置还有没有其他鬼做过，原著没有提及）

  （为了本故事的时间线，所以原创了一只上六，反正是炮灰。）

  （妓夫太郎和小梅的血鬼术略有改动，他俩被他们老爸带了这么久，合理增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