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换位血战

  一月份竟然下起了雨。

  童磨站在半山腰一块凸出的岩石上，衣角被山风卷起，又轻飘飘落下。雨滴却在离他半尺处凝成细小的冰晶，簌簌滑落，在脚边铺开一圈晶莹的碎屑。

  鬼杀队的人撤走了，只留下几道歪斜的警戒绳在风里晃荡。童磨的目光掠过那片狼藉，意识感应着遥远地方的人。

  琴叶和伊之助的气息，像莲花茎秆里面极细的藕丝，虽然穿越山林，乃至有结界的阻隔，依旧微弱却顽强地连着。

  暂时到了个平安的地方呢。

  狛治也会照顾好他们，那孩子骨头硬得很。

  他低垂眼眸，刚才激昂的情绪褪去，悬着的心暂且落下，那现在就还有几件必须要先做好的事。

  就在刚刚，同为无惨转化的鬼，共感的能力让他当即感受到下弦之贰的气息，彻底消散了。

  但这意味着其他的鬼，包括无惨本人肯定也感受到了，怕不是又要来找麻烦。

  难得两天被召见三次，真是太勤快了，想到这童磨差点笑了出来。

  说来那个将鬼的命运捏在掌心、随意拨弄的“主人”。

  童磨指尖上的冰晶在掌心凝结、碎裂、再凝结，循环往复。

  他想起很多年前——久到他几乎忘了时间——自己刚成为鬼的时候。

  无惨曾站在无限城那扇巨大的窗前，俯视着他说：“情感是弱点，羁绊是累赘。童磨，你有完美的躯壳和力量，内里却空空如也。这很好，保持下去。”

  那时他确实空空如也。人类的悲喜像隔着玻璃看的戏剧，有趣，但无法共情。

  他觉得无惨说得对，没有那些拖累，永生才显得轻盈。

  但现在早就不同了。

  山风卷着雨丝扑在脸上，童磨开始想念琴叶身上的温度，如果现在琴叶在的话肯定要为他撑起一把伞。

  这些琐碎到毫无意义的念想，不知何时起早已填满了他胸腔里那片空洞。

  而此刻，那个曾教导他的存在，正成为这一切最大的威胁。

  但至少现在不能。冰封的理智在疯狂拉响警报——还不是时候，力量差距悬殊，暴露即死，会牵连所有人。

  所以得忍，一步步挪动棋子。

  刚想到这，身后的雨幕被撕开。

  童磨没抬头，只是笑意浮上唇边。

  “吃饱了？”他问，声音里带着点调侃。

  落地声很轻，但力量感截然不同。雨水溅起的声音都沉闷了些。

  “难吃。”小梅的声音响起，但声线跟之前有些不同。

  童磨这才抬起头。

  雨丝在他身侧自动分开，他目光落在兄妹俩身上，瞳孔轻轻一闪。

  嚯。

  变化不小。

  妓夫太郎几乎和他一般高了，肩背撑开了原本的衣物，布料下肌肉的轮廓绷得清晰，脸也变的下颌线条硬朗，颧骨凸出，有种难以言说的压迫感。

  而他旁边的小梅……

  童磨的目光在她身上多停了片刻。

  身量拔高了一截，四肢修长匀称是成年女性柔韧的曲线。最惹眼的是脸上的梅花鬼纹，枝蔓顺着颧骨爬向鬓角，又向下探至颈侧，美丽的不可方物。

  两人站在那儿，周身散发着尚未完全收敛的、浓烈而危险的气息。刚吞噬完强大同类后的力量余波，混着未散的杀意和一种近乎餍足的饥饿感。

  像两把刚淬过火、开了锋的剑。

  童磨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

  “看来那家伙味道虽差，营养倒足。”他慢悠悠地说，视线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既然吃了下弦之贰，那你们现在应该知道，咱们这十二鬼月的排位，有个挺有趣的规矩……”

  他顿了顿，吐出四个字：

  “换位血战。”

  雨声沙沙，远处山林传来不知名夜鸟的啼叫。妓夫太郎和小梅眯起了眼。

  他们当然知道。成为下弦时，这条规则就通过无惨的血烙进了意识，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触及。

  “按理说呢，”童磨抱起胳膊，语气轻松，“你们吞了餍食，他的‘下弦之贰’就该归你们。可你们没走正式流程，这算‘私斗’，名不正言不顺的。”

  他歪着头，眼里闪过狡黠的光。

  “而那位大人呀，最讨厌不守规矩的坏孩子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

  雨，停了。

  不，是周围方圆百丈内的所有雨滴、水汽，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瞬间抽干、蒸发了。空气变得紧绷干燥。

  上方空间开始扭曲坍缩，形成一个旋转的黑暗漩涡。漩涡深处，传来令人骨髓发冷的注视。

  无惨再度降临了。

  没有实体只是一道投影，一团凝聚在漩涡中心的浓黑。但那双毫无人性的眼睛在黑暗中清晰浮现。

  目光先落在童磨身上，停了停，转向妓夫太郎和小梅。

  看清两人变化的瞬间，漩涡深处的黑暗明显波动了一下。

  “你们……”无惨的声音直接响在三人的意识里，明显压着怒意，“你们杀了餍食？”

  妓夫太郎和小梅单膝跪地，低下头。

  “是。”

  “原因。”无惨的声音更冷了。

  这次，童磨没等兄妹反应就自己率先开口。

  “哎呀呀，这事说来可真有意思——”他往前走了几句，没有遮掩的直接挡在兄妹身前，脸上挂起略带漂浮的笑，“无惨大人您不是刚让他们离开我那破教，自己找地方住嘛？俩孩子可听话了，拔腿就走，漫山遍野地找啊找，好不容易寻着个不错的洞，刚收拾利索……”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像说书人卖关子。

  “您猜怎么着？咱们那位下弦之贰大人就来了。说那山头是他的地盘，要孩子们‘孝敬’点血食，还得把洞让出来。”童磨摊手，一脸“您评评理”的表情，“孩子们年轻气盛，又刚得了您赏识，哪受得了这个？争了几句，餍食大人就直接动手了——您说说，这算不算以大欺小，为老不尊？”

  死寂。

  漩涡里的黑暗剧烈翻涌，无惨的怒意压得空气噼啪作响。但这怒意似乎并非冲着童磨或两兄妹……

  而是冲着已死的餍食。

  “私斗……抢地盘……”无惨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他……好大的胆子。”

  童磨笑容更盛：“可不是嘛。孩子们也是被逼无奈，才无奈还手。您也知道，他俩那点微末本事，差点就被餍食大人吞得渣都不剩——万幸，运气不错，险胜一招。”

  他把一场虐杀轻描淡写成正当防卫。

  无惨沉默着，附近的砂石开始崩裂化粉，看来是动怒了。

  “即便如此，私吞同僚，亦是重罪。”

  “所以呀～”童磨心里冷哼一声，继续笑着说道：“我也觉得那个魇食确实过于不要脸了。”

  “我刚还跟孩子们提起‘换位血战’这规矩呢。”

  童磨接话接得行云流水，仿佛台词早已备好，他看向跪着的两兄妹，眼睛里闪着近乎恶作剧的光。

  “既然吃了，位子就该归他们。但流程不能少，是吧无惨大人？我就知道无惨大人肯定介意这点的——不如，现在就来场名正言顺的‘换位血战’，如何？”

  漩涡里的黑暗一顿。

  无惨的声音带上探究：“你想让他们挑战谁？下弦之壹？”

  合情合理。杀了下弦之贰，自然按顺序该挑战下弦之巅。

  童磨却摇了摇头。

  他脸上的笑容逐渐收敛，变得认真。

  瞳孔直视漩涡深处无惨的眼睛，一字一句，明确道：

  “不。”

  “既是‘换位血战’，就该全部按规矩来——挑战任意上位者，胜者夺其位，败者任其处置。”

  他唇边缓缓扬起一个极浅却刺骨的弧度。

  “让他们……挑战‘上弦之陆’吧。”

  “生死有命，愿赌服输。”

  “无惨大人，您……不会有意见吧？”

  话音落后，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连声音都传不动了。漩涡深处的黑暗彻底凝固，无惨的眼睛死死盯着童磨，里面翻涌着震惊。

  挑战上弦之陆？

  两个连下弦排位都没坐稳的新鬼，去挑战十二鬼月真正的精英阶层——上弦？

  活腻了吧。

  这是无惨的第一反应。

  跪着的妓夫太郎和小梅，同时抬头望向童磨，三人对视一瞬后，两人又了然的垂下了头。

  童磨相当笃定。

  他太清楚这对兄妹的底细了。这一年多，他暗中不知道给了他们多少自己的血，那些血可不是白给的。

  妓夫太郎和小梅早就超越了普通下弦的范畴。只是两个孩子聪明，一直藏着掖着，时刻都收敛着气息。

  现在又吞食了下弦之贰……童磨几乎能感觉到他们体内奔涌的、亟待释放的力量。

  上弦之陆？

  呵。

  那个位置，坐着的可能不是什么善茬，而眼前这两把刚开锋的利剑，正憋着一肚子火。

  ——对餍食的，对无惨的，对这操蛋命运的。

  天时，地利，人和。

  童磨心里筹码清脆落下。

  这局，他押了。

  黑暗里的沉默持续了十息。

  终于，无惨的声音再次响起：

  “……可以。”

  “上弦之陆会等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