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暴怒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像一层湿冷的裹尸布缠绕在山林与小镇之间，云层厚重，将本该升起的太阳彻底遮蔽。

  没有风，空气凝滞，呼吸时能尝到铁锈的苦涩味道。

  妓夫太郎和小梅冲出最后一片林子，他们从万世极乐教一路狂奔而来，中途甚至用上了血鬼术来强化腿部肌肉，童磨的反应足以逼得他们疯了一样赶路。

  前方，小镇的轮廓在雾中浮现。

  然后，他们看见了那座本应存在的道场所在的位置。

  妓夫太郎的脚步猛然刹住，小梅停在他身后半米，瞳孔在看清前方景象后，瞬间石化。

  没有道场。

  没有围墙，没有主屋，没有她们和伊之助一起堆的那个小雪人。

  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一片被暴力彻底碾平的废墟。木料不是倒塌就是碎裂，像被巨兽的獠牙反复咀嚼后吐出的残渣。墙壁成了巴掌大的碎片，散落在焦黑的土地上。地面布满纵横交错的深沟，像是被犁过，又像是被某种多足的怪物爬行过。积雪被染成了暗红色，不是均匀的血色，像是拖曳后产生的骇人图案。

  空气里弥漫的味道让小梅剧烈抽搐。血腥味浓得化不开，还有一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腐臭——是鬼血彻底腐败后的气味。

  小梅的嘴唇翕动了两下，没能发出声音。她朝前走去，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走到废墟边缘时，她弯下腰，从一堆碎木里捡起半片布料——深青色的底子，上面绣着莲花，是她见过童磨给琴叶妈妈订做的羽织。羽织被撕开了，从肩膀一直裂到衣摆，边缘沾满黑红的污渍。

  她的手开始抖。

  “琴叶妈妈……”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伊之助……狛治……”

  她跪下去，双手插进冰冷的瓦砾和血污里，疯了似的翻找。指甲劈裂了，指尖磨破了，她感觉不到痛。她只是翻，拼命地翻，仿佛下一刻就能从废墟底下翻出琴叶温柔的笑脸，或者伊之助睡得红扑扑的小脸。

  妓夫太郎站在废墟边缘，视线缓慢地扫过每一寸战场。那些爪痕的深度和走向，那些被暴力折断的竹子的断口角度，那些溅在断壁残垣上的血迹的喷溅形态——他在心里重构昨夜发生的一切。

  然后他看见了那截断刀。

  插在一棵半倒的松树干上，刀刃没入木头三寸有余，露在外面的部分反射着铅灰天光下黯淡的金属光泽。刀身从中间齐齐断裂，断口光滑得诡异，像是被某种无法想象的巨力生生震断的。

  他走过去，握住刀柄，发力拔出。

  刀刃离开木头时发出沉闷的“啵”一声，带出几缕木丝。他低头看刀身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但血迹的形态很特别，不是沾上去的，是浸进去的，仿佛这把刀曾经被握在手里，承受了无数次狂暴的斩击，使用者的血从崩裂的虎口渗出来，浸透了刀柄，又顺着刀身流下来，最终凝固成这般模样。

  狛治在这里战斗过。

  远处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刻意放轻了，但逃不过鬼的耳朵。妓夫太郎抬眼望去，晨雾深处，几道黑色的身影正小心翼翼地向这边靠近。统一的制服，腰间的长刀，警惕的姿态——鬼杀队的部队，来处理现场的。

  小梅也听见了。她停下动作，跪在废墟里，慢慢抬起头。泪水混着脸上的血污和泥土往下淌。

  “他们……”她哑声说，“不在这里。”

  妓夫太郎走回她身边，弯腰握住她的肩膀。

  “听。”他说。

  除了远处鬼杀队队员压低的交谈声和脚步声，还有一种更细微，让人几乎无法察觉的——冰晶凝结的“咔嚓”声。

  很轻，像冬天的第一场雪悄然落下。

  然后，废墟中央的空气开始扭曲。

  就像平整的纸被无形的手攥住、揉皱。光线在那片区域发生了诡异的折射，最终凝结成一道纯白的身影。

  童磨踏出扭曲的空间，双脚落在焦黑的土地上。

  他脸上那种浮于表面的温和笑意消失了，几乎是铁青着脸，扫过眼前的废墟，

  他的目光在每一处血迹上停留，在每一道爪痕上逡巡，在那截插在树干上的断刀上定格片刻，最终落在小梅怀里那半片撕碎的羽织上。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以他为中心，温度开始急剧下降。

  地面上的血污开始凝结成暗红色的冰晶，破碎的木料表面爬满霜花，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雾气瞬间冻成细密的冰尘，悬浮着，闪烁着七彩的微光。

  童磨把意识沉入这片土地，读取昨夜残留在每一粒尘土、每一片碎木、每一滴血里的记忆碎片。

  远处的鬼杀队队员似乎察觉到了异常，停下了脚步，有人拔出了日轮刀，但他们无法靠近——寒气已经形成了实质的屏障，像一堵透明的冰墙，将整片废墟笼罩。

  良久，童磨睁开了眼睛。

  瞳孔深处，七彩的虹光开始旋转，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疯狂。

  “他们还活着。”他说道。

  小梅猛地抬头，眼里的绝望被瞬间点燃：“在哪里——”

  “被带走了。”童磨打断她，抬手指向废墟中那片打斗最密集的区域，“狛治在这里，和一只鬼死战了很久。”

  他顿了顿，补充道：“那鬼是‘餍食’，下弦之贰。”

  餍食。童磨知道这个名字。或者说，听过传闻。一个以孩童为食的恶鬼，血鬼术与“吞噬”和“增殖”有关，性格贪婪暴虐，在下弦中实力不俗。

  但也仅限于下弦。

  “然后，有人来了。”童磨继续说，目光投向东方战斗痕迹延伸的方向，“气息应该是炎柱。”

  小梅的眼睛瞪大了。

  “他带走了他们。”童磨的声音里出现了某种波动，妓夫太郎捕捉到了，那是正在沸腾的怒意。

  妓夫太郎握紧了手中的断刀：“他们会被带到哪里去？”

  “回鬼杀队吧。”童磨说，“那群‘正人君子’应该不会把受伤的平民随便安置。”

  空气再次沉下来。

  小梅站起来，身体因暴怒而发抖，她眼神已经变了，双眸中爆发出近乎狂躁的杀意。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半片羽织，然后慢慢将它叠好，塞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好。

  “餍食。”她轻声说，声音里淬着毒，“他在哪里？”

  童磨用两兄妹几乎没有听过的冷漠语气解说道：“逃了，闻着像受了重创。”

  他冷笑道：“舍弃了一半身体。现在应该躲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苟延残喘。”然后动了动脖颈，像做好了运动准备般，嘴角扬起一个残忍的弧度：“我现在就去杀了他。”

  小梅转过头，看向妓夫太郎。

  兄妹俩对视一眼，无需言语。

  “我们去。”妓夫太郎拽了下童磨的手臂。

  童磨看向他。

  “您留在外面。”妓夫太郎知道童磨虽然还在理智的给他俩分析现场，实际上可能早就已经要气疯了，“如果……如果琴叶妈妈他们真的进了鬼杀队，您可以想办法接应。我和小梅去处理餍食。”

  他说的是最理性的方案，也不会让无惨继续找童磨的麻烦。

  更重要的是……

  “那个杂种，”小梅开口，她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刀子，“他竟敢碰伊之助！”

  她抬起手，指尖开始生长、变尖、变硬，化作边缘闪烁着冷光的利爪。血色纹路从她脖颈的血管蔓延上来，爬过下颌，爬过脸颊，最终在额角下绽开一朵妖异扭曲的梅花图案，像用血刺上去的纹身。

  “我要他死。”她说着，瞳孔缩成针尖，倒映着废墟里暗红的血色，“一点点，一片片，撕得干干净净。”

  妓夫太郎没有阻止。他只是看着童磨，等待回应。

  童磨看到了小梅眼中燃烧起来的近乎疯狂的恨意，还有妓夫太郎眼底同样在翻涌的杀机。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啊。”他说。

  童磨的声音低下去，最后几个字寒意刺骨，“别让他死得太痛快。”

  两人点头：“明白。”

  随后两人朝着东方那片更深更暗的山林望去，仿佛要将空气里残留的所有属于餍食的腐臭味道，全部吸进肺里，烙在记忆里。

  “哥。”她说。

  “嗯。”

  两道身影如风掠出，瞬间没入山林交界的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童磨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许久，他才抬起手，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

  那里一片冰冷，没有心跳。

  但他能感觉到—那滚烫的、近乎暴戾的东西，正在不断冲撞，想要破壳而出。

  是杀意。

  沸腾的想要将某个存在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抹去的杀意。

  他转身，瞥了一眼向废墟边缘那些还在试图靠近却被寒气屏障阻挡的鬼杀队队员。

  “杂鱼……”他轻声自语，抬起右手，五指虚握。

  寒气瞬间收束，在那些队员周围凝结成无数细密的冰晶，像突如其来的暴风雪将他们笼罩。

  没有伤人，只是遮蔽视线，干扰感知，将他们困在原地，寸步难行。

  做完这一切，童磨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模糊，最终化作漫天飘散的冰尘，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