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不得群聚

  万世极乐教的本殿内，童磨跪坐在角落，面前摊开着几卷已经整理好的经书——那是琴叶前些日子说想看的注释本。

  “这些，还有那些。”他指着旁边几个已经捆扎好的包裹，语气轻快，“都带上。琴叶最近对和歌集也很有兴趣呢。”

  小梅正小心翼翼地将一套崭新的儿童羽织叠好，放进另一个箱子里——那是她之前特意去镇上最好的裁缝铺给伊之助订做的，深青色的底子上绣着银色的小鸟图案。

  “伊之助穿上一定很可爱。”她嘴角不自觉地扬起，“琴叶妈妈上次说他长得太快，去年的衣服都短了一截。”

  妓夫太郎蹲在房间角落，检查着几柄新打磨的武器。

  这些不是用来战斗的——至少他希望不是。

  是童磨提议给狛治的道场添置些训练用具，毕竟开春后可能会有更多学徒上门。

  妓夫太郎将它们收入特制的木匣，“手感很好，狛治会喜欢的。”

  房间里的气氛是数月来少有的轻松。教众们已经被妥善安排，对外宣称教主将携养子前往深山闭关静修，归期未定。

  实际上，他们打算把“这边家里”的一部分东西挪到“那边家里”去。

  就在童磨安排好教众，准备带着妓夫兄妹动身返回小镇的时候。

  殿门突然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缓缓推开了。

  门轴发出极其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摩擦声，但在场三人的动作同时停住了。

  因为门外站着的，不是教众，也不是误入的香客。

  是一身黑色西服、面无表情的鬼舞辻无惨。

  谁也没想到无惨会再次亲临。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房间。

  扫过地上捆扎好的行李，他的眉毛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要出门？”无惨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童磨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他脸上的错愕只持续了不到半秒，便被那种惯常的、略带浮夸的笑容取代。他放下手，从容不迫地将经书叠好。

  “哎呀，无惨大人！您怎么亲自来了？昨天不是刚见过他俩嘛，难道他们办事不得力让您有其他的吩咐～”他站起身，姿态优雅地行礼，“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也好准备准备，招待您呀～”

  妓夫太郎终于站起身，挡在了妹妹身前的位置。他的姿态依然恭敬，但身体的线条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无惨踱步走近，黑色皮鞋踩在异形的地板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他的视线在妓夫太郎和小梅之间来回扫视，“我记得你们在万世极乐教待了几年了吧？”

  “昨天忘了说，今天特意来告诉你们一声，我很讨厌鬼聚在一起，既然同为十二鬼月，你们可以找个其他的据点了。”无惨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空气骤然紧绷。

  童磨向前半步，笑着说：“哎呀，无惨大人，这两个孩子已经很努力了。您也知道，从人类直接转化为鬼，再到适应十二鬼月的力量，总需要一点时间嘛～”

  “时间。”无惨说，“你觉得他们可以继续赖在你的庇护下，像雏鸟一样不肯离巢？我这又不是在跟你们玩过家家。”

  童磨的笑容僵了一瞬。

  “无惨大人，您的意思是……”

  “规矩就是规矩。”无惨的声音平滑得像打磨过的刀刃，“十二鬼月不得群聚，不得长期滞留于同一地点。这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风险，当然，也是为了……让你们各自成长。”

  他顿了顿，视线重新落回兄妹身上。

  “妓夫太郎，小梅。从今日起，你们离开万世极乐教，自行寻找据点。”

  小梅猛地抬头：“离、离开？”

  妓夫太郎微微皱眉：“属下……明白。只是……”

  “只是什么？”无惨微微歪头，那动作带着某种别样的优雅，“你觉得你们还没有准备好？”

  童磨再次开口，这次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真切的情急：“无惨大人，请再给他们一点时间。这两个孩子现在若是单独行动，万一遭遇鬼杀队的柱——”

  “那就杀掉。”无惨打断他，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不耐烦，“如果连柱都杀不了，他们作为十二鬼月也没有活着的意义。力量是在厮杀中获得的，多吃几个柱有利于提高自身实力。”

  “童磨。”他向前一步，距离童磨只有不到三尺。那股压倒性的、混合着血腥与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我记得这句话还是以前你说的吧？你吃过多少柱了你还记得清吗？”

  “你现在很不对劲啊，难道开始有了人类那种无聊的感情了？”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极轻，像毒蛇吐信。

  童磨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直视着无惨的眼睛，瞳孔深处，某种坚硬的东西正在成形。

  但开口时，语气依然是克制的：“无惨大人说笑了。我只是觉得，有价值的工具应当妥善培养，而非过早消耗。”

  “过早？”无惨嗤笑一声，“让他们走，这是我的命令。”

  就在童磨还想再跟无惨周旋一下的瞬间——

  他袖中的冰晶，毫无征兆地，炸开了。

  那是他留在琴叶身上，被他注入了一丝本源鬼力，与他的五感相连的护身符，能第一时间知道对方的危急情况。

  冰晶在彻底粉碎前传递来的最后信息，是一股狂暴且充满杀意的鬼气，以及……琴叶濒临极限的恐惧，还有伊之助尖锐的啼哭。

  有鬼袭击了她们！

  童磨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几乎要立刻转身，撕开空间，不顾一切地冲回去。

  但他不能动。

  无惨就在眼前，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观察着他最细微的反应。

  童磨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他瞳孔深处，那层永远覆盖着的七彩流转的虹膜之下，杀戮的本能在苏醒，是被触碰逆鳞的凶兽即将破笼而出的前兆。

  妓夫太郎第一个察觉到了异常。

  他看见童磨垂在身侧的左手——那只总是从容不迫地握着金扇的手——此刻正在轻微地颤抖。

  童磨的脸色苍白到透明，仿佛他整个人正在从内部开始冻结。

  然后他看见了童磨的眼睛。

  那些细密的、蛛网般的裂纹，正在童磨瞳孔的边缘悄然扩散。

  小梅也看到了。她的目光在童磨紧抿的嘴唇，以及那只颤抖的手之间迅速来回。

  出事了。

  琴叶妈妈和伊之助出事了。

  无惨自然也注意到了。

  他的眉毛极其轻微地挑了一下。

  “童磨。”他慢慢地说，声音里带着某种探究的意味，“你的气息……乱了。”

  童磨强迫自己抬起眼睛。他的视线对上了无惨的，但瞳孔深处正在疯狂地嘶吼、挣扎，又被理智的锁链强行拖回深渊。

  “没事……”他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像是从水下传来，“只是突然想起教中还有一些未处理的急务。无惨大人，关于这两个孩子的安排，是否可以——”

  “不可以。”无惨斩钉截铁地打断。

  他向前又迈了一步，现在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身上散发出的、属于顶级掠食者的压迫感。

  “你在着急什么，童磨？”无惨的声音变得轻柔，却更加危险，“有什么比我的命令更重要的事吗？”

  殿内的空气凝固了。

  “没有。”童磨说，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碾磨出来的，“无惨大人的命令……永远是第一位的。”

  “那就好。”无惨后退一步，似乎满意了，“妓夫太郎，小梅。尽早寻找新的据点，能多杀几个柱就更好了。”

  妓夫太郎深深低下头：“……明白。”

  小梅也跟着低头，但她的余光死死盯着童磨。

  那人此时正站在这里，对着无惨微笑。

  那种微笑她见过很多次，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的微笑底下，是即将喷发的火山，是某种她从未在童磨身上见过的、近乎绝望的克制。

  “那么，”无惨转过身，重新面向殿门，“你们可以走了。现在。”

  他站在那里，没有离开的意思。

  无惨在等。等他们真的走出这扇门，离开万世极乐教，离开童磨的庇护范围。

  童磨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脸上依然挂着笑容，但他能感觉到——袖中的冰晶碎末正在消散，最后一丝与琴叶的连接即将彻底断绝。

  不知道狛治能否保护好他们，可他们只是三个人类，如果遇到厉害的鬼的突袭……

  童磨没办法往下想，简直每一秒，都像刀刃割在神经上。

  琴叶和伊之助正在山下，在某个他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一定是地狱般的情景中，等待着他。

  等待着一个可能永远无法赶到的救援。

  妓夫太郎直起身，看了小梅一眼。两人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走。先走。

  离开无惨的视线范围。然后……

  然后再说。

  童磨终于抬起眼睛，看向妓夫兄妹。没有言语，但那一眼里包含的东西太多——警告，还有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濒临崩溃的恳求。

  快走。

  你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琴叶和伊之助有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