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叛逃的上弦二(下)
作者:天高任海绵
死寂。
实验室内只剩下药剂流动的、如同某种巨大生物心脏搏动般的低沉嗡鸣。
珠世靠着冰冷的实验台,指尖因为用力几乎要嵌进金属台面的边缘。疼痛尖锐而真实,将她几乎要被恐惧和震惊冲散的意识勉强拉回。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她熟悉的药草苦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属于眼前这个存在身上的如同雪莲般的味道。
再睁开眼时,那双深紫色的眼眸里,骇然的波澜已经被强行压下,虽然深处仍有未曾平息的悸动,但至少表面恢复了一种近乎凝滞的冷静。
“愈史郎。”她的声音有些不自然,但竭力维持着平稳,“没事。”
站在一旁、几乎要因为过度应激和无力而窒息的少年,听到她的声音,浑身猛地一颤,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充血的眼睛死死瞪着童磨,身体依然僵硬得无法动弹。
“愈史郎!”珠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上了命令的语气。
少年喉结滚动,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声音:“……珠世大人……他……”
“我知道。”珠世打断他,目光没有离开童磨,“冷静下来。去做你该做的事。”
她所谓的“该做的事”,或许是指处理碎裂的滴管和药液,或许是指戒备,但在这种绝对的力量差面前,任何“该做的事”都显得苍白无力。
然而命令本身,带着她数百年积淀的权威,终于让愈史郎濒临崩溃的神经勉强找到了一点慰藉。
他剧烈地喘息着,目光依旧充满敌意,但身体终于开始极其缓慢地、不自然地放松下紧绷到极致的肌肉。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动了。
是小梅。
她像是突然从僵直中惊醒,几乎是下意识地,几步冲到了童磨和珠世之间的位置,没有完全挡住,但巧妙地形成了一个缓冲的角度。
她在脸上挤出一个有些僵硬、却努力显得自然的笑容,眼里写满了某种急于解释的恳切。
“珠世大人!这位、这位是我们教主大人!”她的声音因为急促而有些变调,“童磨大人!他、他听说您的研究,对您非常敬佩!这次是特意来拜访您的!我们都没有恶意!真的!”
她语速很快,一边说,一边偷偷用眼角的余光去瞥童磨,试图让他表现的更亲和。
眼前的童磨大人太陌生,太有压迫感了,和那个在琴叶妈妈身边温柔含笑,会在成人礼上骄傲地说“我们是大户人家”的“父亲”判若两人。
这种割裂感让她心慌,也让她必须做点什么。
童磨的视线,因为小梅的突然介入,终于从珠世脸上移开,落在了这个挡在中间少女身上。
诊所里的空气,似乎因为小梅这突兀的举动,稍微……松动了一点点。
就在这时,实验室深处,另一扇较隐蔽的门被轻轻拉开了。
恋雪走了出来。她似乎也被外面的动静惊扰,脸上带着些许不安。
当她的目光越过小梅,看到那个黑色的身影时,她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现出混杂着惊讶和一丝敬畏的神情。
“……童磨大人?”她轻声唤道。
这一声呼唤,像最后一块拼图,咔嚓一声,落入了珠世混乱的思维棋盘。
恋雪……认识他。而且语气是熟稔的,带着对庇护者的尊敬。
童磨……真的是他们背后的人。
不仅仅是通过兄妹俩间接联系,他本人,或许就是这一切的源头!
珠世的目光在恋雪和童磨之间来回扫视,最后又落回童磨那张完美却非人的脸上。眼里最初的惊骇缓缓沉淀,取而代之的是飞速运转的思索。
童磨因为恋雪的出现,视线再次转移。
“恋雪。”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在这里,还习惯吗?”
“托您的福,珠世大人对我很好。”恋雪连忙躬身回答,姿态恭敬。说完便安静地退到一旁,担忧地看了看珠世,又看了看小梅。
童磨重新将目光投向珠世。
他并没有刻意营造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但属于上弦之贰的存在感依然如同无形的背景辐射,笼罩着整个空间。
“珠世小姐,”他再次开口,语气比刚才似乎……更随意了那么一点点,“看来,我们需要谈谈。”
珠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脊。学者的理智和对研究极致的追求,开始逐渐压过本能的恐惧。
“当然。”她的声音恢复了大部分平稳,只是略微有些发紧,“上弦之贰的童磨阁下亲自莅临,是我这简陋之地的荣幸。请——”她侧身,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指向实验室内部一间用透明材质隔出的、相对整洁的会客区域,“里面说话。”
童磨没有推辞,迈步向前。
几人依次进入那间小会客室。空间不大,摆放着简单的桌椅,墙壁是那种半透明的发光材质,可以模糊看到隔壁实验室里一些仪器的轮廓。空气中飘荡着更浓的、复杂的药味。
童磨自然而然地在上首位置坐下,姿态优雅而放松,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
珠世在他对面坐下,愈史郎沉默而充满敌意的立在珠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童磨。小梅和妓夫太郎坐在稍远些的地方,恋雪也安静地坐在角落。
茶茶丸不知何时也溜了进来,蜷缩在珠世脚边,眼睛同样警惕地望着童磨。
短暂的沉默。
珠世率先打破了僵局。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直视着童磨,眼里带着探究和一种豁出去的决心:
“那么,童磨阁下。您费心隐匿行踪,亲临我这藏身之处,不知……有何贵干?”
她的问题直白,甚至有些失礼,但在此情此景下,反而显得坦荡。
童磨轻轻转动了一下左手腕,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注射药剂后极细微的不适感。他抬眼,目光落在珠世脸上,然后,又缓缓扫过一旁紧张的小梅和沉默的妓夫太郎。
“贵干?”他重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我的目的,自然和我的两个孩子是一样的。”
他的语气理所当然,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两个孩子?”珠世微微一怔,目光转向兄妹俩。
“他们是我家的人。”童磨淡淡道,语气里听不出什么特别显露出的温情,但那份“所有权”的宣告却清晰无比,“他们信你,帮你,也用了你的药,我自然也要来看看。”
他顿了顿,视线转向恋雪:“还有她。也是我转化的。”
珠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前倾了些许:“恋雪姑娘……是您亲自转化的?”
“是。”童磨回答得很干脆。
他的血!
珠世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是一种近乎饥渴的、属于研究者看到梦寐以求的珍贵样本时的光芒!之前所有的警惕,揣测在这一刻,都被这个信息带来的巨大冲击和诱惑暂时冲淡了。
虽然妓夫太郎和小梅也是童磨转化的,但可能因为恋雪没有吞食过人类的原因,体内血的纯度要更高。
而那异常纯净、浓度极高的无惨之血来源,终于找到了答案!不是无惨直接赐予,而是来自另一位强大的上弦!这本身就是一个极其特殊、极具研究价值的案例!更重要的是——
“所以,”珠世放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她看着童磨,眼神里的情绪飞速变换——从最初的震惊骇然,再到此刻,因为触及核心研究线索而涌起的、几乎无法抑制的狂喜与渴望!
她现在有一个活生生的、由强大上弦直接转化、并能抵抗本能的高级案例!
而且,这位上弦本人,现在就坐在她面前!
这也许会是通往她数百年研究终极目标——理解鬼化本质、逆转鬼化过程——的一条可能存在的、前所未有的捷径!
狂喜如同炽热的岩浆,几乎要喷薄而出,但数百年的逃亡生涯和学者本能,让她在最后关头死死扼住了这股冲动。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声音里的那一丝颤抖还是泄露了她内心的剧烈波动:
“童磨阁下……您刚才说,您的目的和您的‘孩子’们一样。”她紧紧盯着童磨的眼睛,试图读出他真实的意图,“他们帮助我,是为了寻求摆脱‘那位大人’控制、保护家人的方法。那么您……”
她顿了顿,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您又为何要这样做?您身为上弦之贰,为何要……背叛那个人?”
这个问题,尖锐而直接,直指核心。
会客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童磨。
童摩迎着珠世审视的目光,他沉默了片刻,眼神似乎望向虚空中的某一点,又似乎什么都没看。
然后,他缓缓开口,“背叛?”
他像是品味着这个词,然后摇了摇头。
“我只是……找到了比‘永生’和‘力量’更有意思的东西。”
他的目光扫过小梅和妓夫太郎,最后,似乎穿过重重壁垒,望向了遥远小镇的方向。那一刻,他眼中有暖光一闪而过。
“至于我的血,”他重新看向珠世,语气恢复了那种平淡的、近乎谈论天气的随意,“你可以拿去研究。如果对你有用的话。”
他顿了顿,补充道:
“就当是……为了我的‘孩子们’,和你正在做的这件有趣的事,付一点‘报酬’。”
珠世呆呆地看着他。
短时间内,她已经从极致的恐惧,再到此刻被巨大的惊喜和难以置信的荒谬感冲击得几乎失语。
这位恐怖的上弦之贰,降临她的秘密巢穴,轻描淡写地承认了“背叛”的倾向,然后……主动提出,要提供他自己——无惨之下最顶级的鬼血样本——给她做研究?
这听起来简直像是天方夜谭!
她看着眼前四模四样,但又和谐共生的“四人”。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似乎能逻辑自洽的猜想,逐渐在她脑海中成型。
这位以玩弄人心著称的教主,或许……真的在漫长的永生中,因为某些意外,产生了某种“异常”的情感联结,以至于他不惜冒险……
如果真是这样……
珠世感到自己的手指因为激动而再次颤抖起来。
她强行压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追问和确认,用尽全部的意志力,维持着表面最后的镇定。
“……我明白了。”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比想象中要平稳一些,“能得到阁下的……协助,对我的研究而言,将是无法估量的助力。”
她站起身,深深地向童磨鞠了一躬。这一次,礼节中多了几分属于研究者的郑重。
“关于取血的方式、剂量,以及后续的研究方向和可能的合作细节……我们需要详细规划。”她抬起眼,眼里重新燃起了锐利的光芒,那是属于“珠世医生”的光芒,“我相信,这将会是一次……对彼此都至关重要的会面。”
童磨看着她,眼里也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类似于“欣赏”的情绪。
“可以。”他简略地应道,也站起了身,“时间不多了,得快点。”
他没有说是什么时间,但珠世立刻明白了——是那种能屏蔽无惨感知的改良药剂。他并非毫无准备地前来。
“那么,”珠世也恢复了效率,转身示意愈史郎,“愈史郎,准备最高规格的血液采集和保存设备。另外,把之前预案的相关资料调出来。”
她看向童磨,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属于合作者的认真:
“童磨阁下,请随我来。在取血之前,我想先为您做一个全面的基础检测,并了解一下您转化恋雪姑娘时的具体情况。这对我后续的分析至关重要。”
童磨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跟着珠世向实验室内部走去。
实验室的门在童磨和珠世身后轻轻合拢,隔开了大部分精密仪器运作的低鸣。外间会客室里,气氛终于像被戳破的气球般,缓缓泄掉。
小梅整个人几乎是“滑”进了椅子里,长长地、毫无形象地吐出一大口气,抬手用力揉了揉自己因为紧张而有些僵硬的脸颊。
“哥……”她小声嘟囔,带着点抱怨,“刚才……刚才真是吓死我了…………”
妓夫太郎倒是挑挑眉,一副刚才热闹很好看的表情。
一直安静蜷在珠世刚才座位下的茶茶丸,此刻也悄无声息地踱了过来。这只向来机敏镇定的猫,此刻走路的姿势似乎都有些小心翼翼,尾巴不再像往常那样悠闲地摆动,而是紧贴着身体。它走到小梅脚边,仰起头,猫眼里还残留着一丝……委屈?
小梅弯腰,小心翼翼地将茶茶丸抱进怀里。小猫没有抗拒,温顺地趴在她臂弯,只是耳朵依旧微微向后撇着。小梅抚摸着它光滑微凉的皮毛,忍不住又看向实验室方向,提高了点声音,带着点嗔怪的语气:
“童磨大人也真是的……突然就那样出现了,一句话也不说……看把珠世小姐和愈史郎吓得!连茶茶丸都被你吓得不轻呢!”她轻轻点了点小猫的鼻子,“我们茶茶丸可是最勇敢的,都炸毛了!”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带着少女特有的娇嗔。
实验室里传出童磨的回应,甚至带着点无辜:“我什么都没做啊。”
他的语气听起来颇为认真,甚至有点疑惑,“我甚至注射了珠世小姐给的药,力量还被压制了不少。”
门内,正在操作一台复杂仪器的珠世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侧过脸,看了一眼正配合地伸出手臂、方便她连接检测探针的童磨。对方眼神平静地回视,里面确实看不到任何刻意示威或恶作剧的情绪。
珠世收回视线,一边熟练地调整着探针参数,一边淡淡开口:
“小梅姑娘,这与童磨阁下是否有意无关。”
她的声音恢复了学者的客观。
“就像山岳不会故意压迫蝼蚁,深海不会刻意恐吓鱼虾。有些存在,其本身的质量与层级,就决定了靠近本身,即是一种‘压力’。”她顿了顿,指尖在仪器的触摸屏上快速滑动,调出初步的能量读数,眼眸微微眯起,闪过一丝凝重,“更何况……童磨阁下身为上弦之贰,其生命形态与力量本质,早已超脱了寻常范畴。即便他主动收敛,即便有药物抑制,那种源于位阶和本质的‘存在感’,对于下位者而言……”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足够明白。
并非刻意装模作样,而是客观存在的、无法完全掩盖的“差异”。
就像人类无法理解鬼的视野,普通鬼也无法真正承受上弦,尤其是上弦之贰这种顶级存在的“注视”。
那是一种生命形态上的碾压,无关乎善意或恶意。
门外,小梅抱着茶茶丸,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
好吧,原来……不是父亲大人突然变得“吓人”了。
而是他们平日所见到的、在琴叶妈妈和伊之助身边那个会无限纵容他们的童磨,才是“异常”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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