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叛逃的上弦二(上)
作者:天高任海绵
京都下京区。
茶茶丸蹲在一面墙的断茬上,那双黄色的猫眼没看走近的小梅兄妹俩,反而死死盯着他们身后那片空地——那里空无一物,但它背上的毛全炸了起来,尾巴绷成一根铁棍。
妓夫太郎朝它点了点头。
茶茶丸喉咙里开始滚出压得极低的呜咽,转身跳下断墙,消失在墙根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裂纹里。
兄妹俩对视一眼,迈了进去。
通道里依旧是熟悉的微光,空气里除了惯有的草药和紫藤花气味,还多了一丝焦灼的、类似金属烧灼的味道。
愈史郎守在实验室门口。他穿着沾满各种污渍的医用大褂,看见兄妹俩,脸上没有任何欢迎的表情,随便扫了他们一下便说道:
“晚了。”他声音漫不经心,“珠世大人正在关键阶段,不能打扰。东西放下,立刻——”
他的话戛然而止。
并没有人打断,但他自己突然噤了声。
因为就在那一瞬间,他感觉到——
不,是“发现”——眼前多了一个人。
不是从入口进来的,也不是凭空出现的。
那个人就那样“存在”在那里,仿佛从一开始就站在那里,只是他直到此刻才“看见”。
愈史郎的动作停了。
他缓慢的极其僵硬地抬起头。
通道中央,距离他不到五步的地方,站着一个男人。
白橡色微翘的半长头发,发梢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松松披散在肩后。五官俊美得不真实,像神明醉酒后随手捏出的完美造物。最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是那双眼睛,它们流转着虹彩般梦幻般的色泽,像是把彩虹碾碎后撒进了瞳孔。
他穿着贴身的猩红色里衣,裹出修长精悍的身形。外罩一袭绣满金色莲花纹的玄黑法袍,袍角垂在地上,不沾一丝尘埃。头上是一顶高高的带金色装饰的帽子,帽檐投下的阴影刚好遮住他上半张脸,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半张脸,和一抹似笑非笑的唇。
根本感受不到任何气息。
他就那么站着,姿态松散得像在自己家后院晒月亮。一只手随意地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松松地搭在腰间那柄金色莲纹折扇的扇柄上。
但愈史郎全身的骨头缝里都在往外冒寒气。
有种虫子看见鞋底碾下来的那种刻在基因里的绝望。他动不了,连眼珠子都转不动,只能死死瞪着那截从帽檐阴影里露出来的下巴——皮肤白得像初冬时凝结的冰,光打上去都像要被吸收。
妓夫太郎和小梅也定在了那里。
他俩有种被认知瞬间颠覆后的怔忡。
他们太熟悉童磨了——熟悉他赖在琴叶身边时懒洋洋拖长的语调,熟悉他被伊之助拽着头发时无奈又纵容的眼神,甚至是他在他俩面前低下头偶尔流露出真实笑容的样子。他作为“父亲”和“家人”时,那身华丽教袍下透出的是暖意。
但眼前这个童磨,是陌生的。
那张脸上温和的笑意没有抵达眼底。他的松弛并不是在放松,而是因为过于强大,所以对周围的一切都彻底的无所谓。
就像人类不会在意脚下蚂蚁的惊慌。
现在展露出的轮廓,是绝对的上位者的凛然。
他站立的姿态,唇角那一丝悲悯空茫的弧度,乃至周身萦绕的、将一切杂乱气息都涤荡干净的绝对洁净感……
都陌生得令人心悸。
小梅眨眨眼,她好像才真正看清,这个总是温柔笑着待在他们身边的男人,其本质究竟是何等庞大而遥远的存在。
就像你熟知父亲掌心粗糙的温度,却从未意识到,这双手在外面的世界,可以轻易执掌生杀,翻覆风云。
这边童磨似乎也恰好对墙壁失去了兴趣。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轻飘飘地扫过愈史郎。
就这一眼,愈史郎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被那目光扫视了一遍,像扫过一件物品般随意的一瞥。
他完全动不了,连想叫珠世小姐快逃都做不到。
然后,童磨的目光越过他,落在那扇紧闭的实验室金属门上。
他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声音。
就在此刻——
实验室的门,“嗤”地一声,向内侧滑开了。
珠世站在门内。
她刚结束一轮持续六个小时的精萃操作,精神有些疲惫,但思维还沉浸在复杂的分子式中。手里捏着一支细长的石英滴管,里面是刚刚分离出的、闪烁着宝石般光泽的深蓝色萃取液。
门开时,她没抬头,一边转身将滴管小心翼翼地插进旁边的恒温架,一边习惯性地开口,声音带着专注工作后的严谨:
“愈史郎,是京都药材铺的样本送到了吗?直接拿进来,我需要对照一下植物纯度。还有,上次让你记录的第三组催化反应数据——”
她的声音毫无征兆的停在这……
因为她刚想转过身,准备接过“愈史郎”递来的东西时,她的视线里,并没有愈史郎。
而站在她面前,距离她不到三步,几乎与她呼吸相闻的——
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男人。
首先撞入视野的是一身极致华贵的教主法袍,绣满了繁复而神圣的金色莲华与七彩宝相云纹。袍袖宽大,衣摆曳地,却奇异地悬浮于实验室略显污浊的空气之上,纤尘不染。
一双流光溢彩的眸子,正注视着她。
在那虹彩漩涡的深处,清晰无比地,烙印着代表至高权柄与绝对力量的文字——
【上弦·贰】
此时,那拥有着【上弦·贰】刻印的眼眸微微弯起,唇角弧度加深,形成一个悲天悯人般的微笑。
珠世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所有感官,所有逻辑,在那一瞬间被彻底清空。她甚至没来得及感到“惊讶”或“恐惧”,因为那需要先“理解”眼前是什么。
而她无法理解。
这个人是如何出现在这里的?她的实验室有好几层重物理和术式防护,通道里有三层气息遮蔽和空间扰乱结界,她竟然对他的到来毫无察觉!
愈史郎也一直守在门口——为什么直到这个人几乎贴到她面前,她才“看见”他?
为什么……她感受不到任何气息?无论是鬼的气息,人的气息,她都没察觉到。
这空白只持续了不到半秒。
紧接着,数百年的战斗本能和逃亡生涯磨砺出的危险预感,在她意识深处轰然炸开!
危险!
无法估量的危险!
逃!立刻逃!
身体的反应比思维更快。
珠世几乎是以一种扭曲的姿势向后猛退,脚跟撞在身后的实验台支架上,发出“哐”的一声巨响。她左手下意识地在空中一抓,将旁边实验台上几支装有高危药剂的试管扫落在地。
然而那些眼看就要砸碎的试管,却在距离地面不到一寸的地方,诡异地悬停了。它们被无形的手轻轻托住,连里面的液体都没有晃动一丝。
珠世向后急退的势头也骤然一缓。她的后背没有撞上金属架,而是被一层极其柔韧冰凉的东西轻轻抵住——那是薄得几乎看不见的、由无数细密冰晶交织成的网,精准地卸掉了所有冲击力,将她稳稳“放”在了距离架子半寸的位置。
但珠世根本顾不上这些。她的右手还僵在半空,眼睛猛然瞪大,瞳孔紧缩如针尖,里面清晰地倒映着眼前男人微笑的脸。
她在记忆深处搜寻到一个名字,伴随着尘封数百年的、关于无惨麾下那些“得力手下”的零星情报。
上弦之贰。
万世极乐教教主童磨。
“呵……”一声极其短促的、漏气般的声音,从珠世喉咙深处挤出来。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绝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绝不可能以这种方式出现的存在。
她的意识终于回笼,视线望到了门口的妓夫太郎和小梅。
她预想过兄妹俩背后可能有其他鬼,甚至可能是某个上弦的棋子。但她从未想过——从未敢想——来的会是这位!
童磨将珠世所有的反应尽收眼底,他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
“啊呀,”他开口,声音温和悦耳,带着一种奇异但抚慰人心的节奏,“失礼了,突然造访,似乎让您受惊了呢。”
“真是抱歉。”
他甚至还微微欠了欠身,姿态优雅得体,仿佛刚才不是他像鬼魅一样突然出现在别人面前,而是在茶会上不小心碰翻了女士的茶杯。
“我应该先敲门的。”他继续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不过,您这里的‘门’……有点难找呢。”
珠世看着童磨脸上那毫无破绽的歉意笑容,一股寒意还是从脊椎骨最深处窜上来,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你……”珠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虽然那声音已经不像她自己,“……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没有问“你是谁”。
她已经猜到了。她问的是这个不可能的问题。
童磨直起身,眼睛微微弯起,像两轮迷幻的新月。
“我听说,”他轻声说,向前迈了一小步——仅仅是脚尖微微向前挪了半寸,珠世却感觉像有一座山压了过来——“您在找一些特别的‘材料’。”
他的目光扫过珠世还僵在半空、微微颤抖的身体,然后极其自然地,向前走了一小步——俯身,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捏住了悬停在半空中的、离他最近的那支试管的管口。
他将试管拿起,对着通道的微光端详了一下里面流转的深蓝色液体,然后很自然地将试管递向还僵在那里的珠世。
“您的实验品,”他的声音听上去很真诚,“差点摔了,抱歉。”
他的姿态那么理所当然,那么彬彬有礼。
珠世没有接。
童磨也没有生气,他很有耐心的拿着试管解释:
“听说您需要‘那位大人’的血,或者……浓度相近的东西。”童磨歪了歪头,头发随着动作滑过肩头,“我想了想,我好像……还算符合条件?”
他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变得微妙。
“所以,我就自己来了。”
“您看,”他摊开双手,姿态轻松得像在展示一件礼物,“我这样……够资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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