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密信

  距离无惨给的任务期限还有两天的晚上。

  琴叶站在家门口，牵着伊之助，看着面前整装待发的三人。她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但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孩子的衣角。

  “真的……不能再呆几天吗？”大半个月转瞬即逝，她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恳求。

  童磨伸手，轻轻拂去她肩头一片不知何时落下的枯叶。“教中有些急务，必须回去处理。”他微微笑着，“我们尽快赶回来，好不好？”

  这话半真半假。急务是真，但“尽快赶回来”却是连他自己也无法保证的承诺。

  伊之助不安分的挣脱了妈妈的手，朝小梅伸出小手：“姐姐！早点回来，伊之助会想你的。”

  小梅立刻伸出小指，用力勾住他胖乎乎的手指，“拉钩！姐姐一定早回来！给伊之助买金平糖！”

  妓夫太郎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琴叶。他上前一步，将一个小小的、用粗布仔细包裹的物件塞进她手里。入手沉甸甸的，是金属的凉意。

  “防身。”他只说了两个字，便别开视线。

  琴叶打开一角，里面是一把锻造精良、但已经开刃的短匕。形制很小，但也便于隐藏。

  “谢谢……”她喉头发紧，她想起前几天开始妓夫太郎就在打磨着什么，原来是给她防身的武器。

  她将匕首小心收进怀里，又看向狛治。

  狛治立在不远处，见琴叶望来，他微微颔首，声音沉稳：“放心。”

  童磨最后看了琴叶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想将此刻的容颜深深印刻。然后他转身，率先迈开步子。

  “走了。”

  没有更多告别的话语。三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连回音都未曾留下。

  琴叶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街道，久久没有动弹。她把伊之助抱起，孩子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安安静静地趴在她肩头，不再吵闹。

  狛治走到她身侧，低声道：“起风了，进屋吧。”

  琴叶这才恍然回神，点了点头，最后望了一眼三人消失的方向，抱着孩子转身进了屋。

  门合上的瞬间，远处屋檐上的积雪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寒风吹落，“噗”地一声闷响，扬起一片迷蒙的雪雾，将方才的一切痕迹迅速掩盖。

  三人回到万世极乐教时，已是深夜。

  多日未回，教里被几个外围的工作人员打理的还算井井有条，但教会的建筑在之前大雪掩埋了部分棱角，只剩下模糊的轮廓，檐下的灯笼在狂风中剧烈摇晃，投出支离破碎的光影。

  主殿里没有生火，冷得像冰窖。童磨似乎浑然不觉，他脱下身上的羽织，随手搭在屏风上，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混沌的狂风。

  “还有两天。”他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有些飘忽。

  妓夫太郎和小梅闻言动作都顿了顿。

  “那位大人……会信吗？”小梅低声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那就关键在于，我们带回去的‘东西’，够不够分量了。”

  话音未落，窗棂上传来极其细微的抓挠声。

  是某种轻巧而规律的动静——咔，咔咔，停顿，再咔。

  三人的目光同时投向声音来源。

  只见一只小猫，不知何时已蹲在窗台外侧。

  它黄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两粒鬼火，正静静地看着屋内。大风吹在它身上，它却纹丝不动，只有尾巴尖极轻地晃了晃。

  茶茶丸。

  小梅立刻起身，轻手轻脚地打开窗户。茶茶丸像一道影子般轻盈跃入，落地无声。它很自然的走到小梅脚边，仰起头。

  小梅打开它背着的背包，从里面拿出一枚用油纸仔细包裹、只有小指粗细的竹筒，然后轻轻放在榻榻米上。

  做完这一切，茶茶丸也不停留，转身又跃上窗台，回头看了三人一眼，随即消失在狂舞的风中。窗户重新合上，将严寒隔绝在外。

  妓夫太郎拿起竹筒。入手微凉，表面凝结着一层薄薄的水汽。他捏碎封蜡，从里面倒出一卷极薄的纸，以及三个用软木塞封口的小小琉璃瓶。瓶中是深紫色的、微微粘稠的液体，在昏暗光线下泛着不详的光芒。

  展开纸卷，珠世的字迹依旧娟秀工整，但内容却让他略微沉吟。

  【二位阁下敬启：】

  【前次所取血样，分析已有初步结果。恋雪姑娘体内属于“那个人”的血液纯度，远超寻常新鬼，几近“下弦”层级。此等浓度下，竟能完全克制食人本能，仅靠生肉维持，实属罕见。】

  【冒昧请问：恋雪姑娘当初，究竟是如何完成“转化”的？其中是否有特殊契机或外力介入？此信息或为破解其特例研究之关键。盼复。】

  看到这里，妓夫太郎的眉头微微皱起。恋雪是被童磨亲自转化的，但具体过程与条件，他们兄妹并不清楚，看来恋雪自己也并未详说——她似乎与狛治一样，对童磨的事情，出于谨慎选择了保密。

  他继续往下看。

  【另有一不情之请，虽知此事难如登天，但为研究计，不得不提：若有可能，万望二位设法获取“那个人”之血样，数滴即可。若此事绝无可能……则退而求其次，获取其他鬼之血液亦可，唯求浓度越高越好，如其他十二鬼月之血。】

  【随信附上改良药剂三份。此版浓度提升，对“感知钝化”效果应更强，持续时间或可达三十六时辰，但相应负担亦增，望谨慎使用。】

  【前次阁下索药三份，未言用途，我亦未问。只盼一切安好。】

  【——珠世 谨上】

  信看完了。

  妓夫太郎沉默地将纸卷递给童磨。

  童磨接过，目光快速扫过字迹，看到询问恋雪那行时，童磨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果然问到了这里。恋雪是他亲自转化的，用的确实是他作为上弦之贰的血，纯度自然远非普通鬼物可比。

  他将信纸轻轻放在矮桌上，拿起其中一个琉璃瓶，对着窗外微弱的光线缓缓转动。深紫色的药液在瓶中荡漾，折射出迷离的光晕。

  “你们觉得，”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奇特的玩味，“这位传说中的珠世大人……怎么样？”

  小梅立刻回答，语气是毫不掩饰的钦佩：“非常厉害！不仅医术高明，心思缜密，而且……很有人情味。”

  妓夫太郎思考片刻，也缓缓道：“冷静，理智，目标明确。她清楚自己要什么，而且……”他顿了顿，“她给出的研究方向——并不是盲目的尝试，是有计划的推进。”

  童磨将薄纸轻轻放在矮桌上，指尖在“十二鬼月层级最佳”那几个字上点了点，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

  他拿起一个琉璃瓶，对着灯光端详。深紫色的药液在火光映照下，流转着幽暗神秘的光泽。

  “你们看，”他开口，带着一种奇特的愉悦，“这位珠世大人……可真会提要求。”

  小梅凑过来，眼睛盯着那瓶药，又看看信：“她想要‘那位大人’的血……这怎么可能？还要十二鬼月层级的……”她忽然顿住，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抬头看向童磨。

  妓夫太郎的反应更直接。他看向童磨，沉声道：“上次多要的那份药，就是为您准备的。”

  童磨笑了起来，眼底真正漾开了几分兴味的笑意。

  他拔掉手中琉璃瓶的软木塞，一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凛冽、更苦涩的药气弥漫开来。

  “她想知道的，是恋雪被谁转化，为何血液纯度如此之高。”他一边说，一边不紧不慢地挽起左臂的衣袖，露出苍白但肌理分明的小臂，“她想要的，是那位大人的血，或者至少是接近他浓度的血。”

  针尖刺入皮肤，深紫色的药液被缓缓推入静脉。童磨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仿佛注入的不是什么强效抑制剂，只是一滴无关紧要的露水。

  他拔出针管，微小的针孔已经迅速愈合，童磨感受着那股清凉感顺着血管迅速扩散，随之而来的是力量被清晰压制、血液流动都仿佛变得粘滞的束缚感。

  他抬起眼，瞳孔里闪烁起近乎顽劣的光芒，“她大概也猜到了，可能需要这份药的，不止你们两个。”

  童磨活动了一下手臂，适应着这种新奇又略感不适的“虚弱”状态。

  “她想见‘特殊转化案例’的源头，想要高纯度的血样……”童磨站起身，望着外面漆黑山峦，“而我，正好对这位能研发出这种药、让‘他’都束手无策数百年的‘叛徒’……很感兴趣。”

  “她给了我们暂时屏蔽‘那位大人’的药。”童磨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而我——”

  他顿了顿，眼里光华流转。

  “——恰好能回答她的问题，也能满足她的要求。”

  妓夫太郎和小梅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了然。原来教主大人早就计划着要去见珠世。

  “可是，”小梅仍有顾虑，“您亲自去……风险太大了。万一……”

  “风险？”童磨走回矮桌旁，拿起剩下的两个琉璃瓶，递给兄妹俩，“不去，风险才大。珠世的研究需要突破。我们夹在中间，若不能促成一些‘实质性的进展’，下次再被召见，带回去的‘说辞’可就不够看了。”

  他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恢复了过去在没遇到琴叶前的————

  那股子带着属于上弦之贰的、近乎傲慢的从容。

  “带上我这个高浓度血样源，亲自送上门去，就是最大的诚意。”

  妓夫太郎不再犹豫，和小梅一起将药液注入体内。更强的束缚感袭来，但同时也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全感”——那无所不在的、仿佛悬于头顶的冰冷注视，确实变得更加模糊而遥远了。

  童磨感受着体内被药力层层包裹的微妙感觉，轻轻吐出一口气，三十六时辰。时间不算宽裕，但足够了。

  “走吧，我们也该动身，去京都见见这位……让所有人都头疼的医生小姐了。”

  “我很想知道，”他微微偏头，残火交错勾勒他完美的侧影。

  “她会是怎样一副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