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愿前路平安,愿此生长聚
作者:天高任海绵
一月的第二个星期一,按照旧俗是到指定年纪的孩子成人礼的日子。
庭院上方的天空是沉甸甸的铅灰色,厚重的云层低垂着,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到那潮湿的绒布质感,映不出丝毫天光,只泛着迟钝的灰白。
琴叶起了个大早,蒸年糕的甜香混着红豆馅温软的气息,丝丝缕缕地飘出来,唤醒了整个宅子。
伊之助第一个循着香味跑来,扒着门框探头探脑:“妈妈,好香!”
“今天可是重要的日子哦。”琴叶笑着擦擦手,将第一笼蒸好的红豆年糕夹出来,摆在绘有松鹤图案的漆盘里,“小梅姐姐和妓夫哥哥的成人礼,伊之助也要乖乖的,好不好?”
“成人礼是什么?”伊之助歪着头。
“就是……庆祝他们变成可靠的大人了。”琴叶蹲下身,给他系好歪掉的衣带,“就像小树苗终于长大,可以自己面对风雨了。”
伊之助似懂非懂,但“庆祝”和“红豆年糕”这两个词足够让他兴奋。他蹦跳着跑去偏屋,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还在赖床的小梅。
偏屋里,小梅正对着铜镜发呆。
镜中映出的脸,和三年前初见时毫无分别,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脸颊。
三年了。人类三年,足以让少女脱去稚气,身形抽长,面容舒展。可她呢?
门被“哗啦”拉开,伊之助的小脑袋探进来:“姐姐!快起来!妈妈做了好多好吃的!”
小梅立刻换上笑容,转身将他抱起来转了个圈:“知道啦知道啦,小馋猫。”
隔着薄薄的寝衣,她能感觉到孩子温热的身体,蓬勃的生命力。她将脸埋进伊之助带着奶香的颈窝,深深吸了口气。
真暖啊。
这种暖,让她暂时忘了镜中的困惑。
主屋里,童磨也早早起来,正跪坐在矮桌前,面前摊开着几个精致的木匣。
一个匣子里是一套熨斗目纹的墨色小袖与袴,料子厚实挺括,暗纹在光线下若隐若现,沉稳中透着贵气。另一个匣子里是一身樱色打底、银藤纹缀边的振袖和服,还有配套的朱红色襦袢和淡紫的带扬、带缔,旁边静静躺着一支玳瑁材质、镶着细碎珍珠的“钗子”发簪。
这是他几天前亲自去附近城里最好的吴服店和金银细工铺子订的。店家看他气度不凡,又出手阔绰,不敢多问,只当是哪家贵胄为儿女操办大事。
童磨的手指抚过振袖上细腻的银线刺绣。
藤花纹样——吉原游女常见的装饰,却也象征坚韧与缠绕的生机。他选这个,带着一点隐秘的补偿心思。
门被拉开,妓夫太郎悄无声息地走进来。他穿着平时的旧衣服,头发有些乱,看到桌上摊开的衣物,他脚步顿了顿。
“试试。”童磨没抬头,将墨色的衣物推过去,“不合身还能改。”
妓夫太郎沉默地拿起那套纹付袴。料子入手微凉,质地却柔软。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抱着衣物转身去了隔壁房间。
不一会儿,换好衣服的妓夫太郎走了回来。
墨色的袴服妥帖地包裹着他瘦削却结实的身体,熨斗目纹在行走间流动着暗光。
有些佝偻的背脊不知何时挺直了些,额前杂乱的碎发也被他草草往后捋了捋,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总是阴郁的双眼。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整个人骤然多了几分属于青年男子的凛然之气。
童磨抬眼打量他,目光里闪过一丝满意。
“像样。”他简短评价,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锦袋,抛过去,“接着。”
妓夫太郎接住,打开,里面是一柄未开刃的短怀刀。刀鞘是朴素的黑色鲛皮,刀镡简洁,但做工精良,入手沉甸甸的。
“成人礼,按规矩该由父亲赐刀。”童磨的声音很正经,“虽然我不是你生父,但这礼数……不能少。”
妓夫太郎握紧了刀鞘。金属特有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他没有说话,只是深深看了童磨一眼,然后,极郑重地、幅度极小地,点了一下头。
像是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致意。
这时,小梅也换好了振袖,拉着琴叶的手走了进来。
樱色的和服衬得她皮肤愈发白皙,银藤纹在走动时如流水般波动。朱红的襦袢领口露出一抹,与淡紫色的带扬相映,鲜艳却不俗气。她原本随意的长发被琴叶松松绾起,用一支朴素的木簪暂时固定,几缕银丝垂在颊边,双眸因为期待而闪亮。
“好、好看吗?”她有些紧张地拽着宽大的袖子。
童磨笑了:“很好看。”
妓夫太郎看着她,喉结动了动,最终也只吐出两个字:“……好看。”
琴叶的眼眶却一下子红了。她走上前,握住小梅的手,又看看妓夫太郎,声音有些哽咽:“小梅真好看……这么一打扮就觉得我的孩子们,真的长大了……”
她这句“我的孩子们”,让兄妹俩同时僵了一下。
小梅的鼻子一酸,扑进琴叶怀里:“琴叶夫人……”
“以后叫妈妈也没关系哦。”琴叶轻拍着她的背,柔声说,“今天以后,就是真正的大人了。但在妈妈这里,永远都是孩子。”
伊之助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虽然不太明白为什么大家都好像要哭,但也跑过来抱住小梅的腿:“姐姐不哭!今天要高兴!”
童磨看着这一幕,眼神深处漾开一片温软的波澜。他站起身,走到琴叶身边,轻轻揽住她的肩膀,对兄妹俩说:
“去院子里吧。仪式该开始了。”
小小的庭院被打扫得一尘不染。积雪被铲到角落,露出青石板的地面。琴叶在廊下铺好了洁净的蒲团,正前方摆了一张小案,上面供奉着清水、年糕和一枚从镇上神社求来的简易神符。
按江户时代简化后的元服礼,仪式并不复杂,却庄重。
狛治来得比谁都早。天刚蒙蒙亮,他便已静静地坐在廊柱的阴影里,看着琴叶和童磨忙碌准备。他换上了一身笔挺的深色衣服,是琴叶前几日特意为他缝制的,说是“观礼也要有观礼的样子”。此刻,他背脊挺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庭院中央。
首先是由“亲族长辈”梳理头发,更换服饰。
琴叶作为“母亲”,仔细地为妓夫太郎整理了衣领和袖口,将他额前最后一缕不听话的碎发别到耳后。她的动作那么轻柔,那么专注,妓夫太郎有点不知所措,但还是强装出冷静的样子。
轮到小梅的“裳着”仪式时,琴叶将她带到内室,亲自为她解下试穿时用的木簪,拿起那支玳瑁珍珠发簪。
少女安静地坐在镜前,樱色的振袖衬得她肌肤胜雪,几乎要融化在那片柔和的色彩里。银藤纹路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宛如月下悄然流淌的光河。
那支玳瑁发簪尚未插入,便已在她摊开的掌心闪烁着温润的光泽,与她那头罕见的倾泻下来的银发交相辉映。
镜中那张脸,褪去了最后一丝稚气,在华丽服饰与庄重场合的映衬下,显露出一种惊心动魄到近乎非人般精致的美。碧色眼眸此刻沉静如深湖,长长的睫毛垂下,在苍白的面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成人之后,发型就要改变了。”琴叶轻声说着,手指灵巧地将小梅的长发盘起,绾成象征性的发髻。当那支珍珠发簪稳稳插入发髻的瞬间,一点温润的光恰好在她鬓边点亮,仿佛阴霾天空下悄然凝结的一滴露珠,让她整个人都浸润在一种耀眼的光华里。
“好了。”琴叶退后一步,端详着镜中的少女——不,是镜中初具风致、漂亮得令人屏息的美人。
小梅看着镜中的自己。陌生的发髻,华丽的发簪,樱色的振袖……这一切都和她记忆深处吉原那些即将“出道”的花魁形象重叠。但镜中那双眼睛,不再麻木或惊惧,而是带着笑,映着琴叶温柔的脸。
“谢谢……妈妈。”她小声说。
两人重新回到庭院。童磨作为“父亲”和仪式的主持者,已经站在小案前等候。
接下来是“加冠”与“赐物”。
童磨拿起那柄短怀刀,双手递给已经端正跪坐在蒲团上的妓夫太郎。
“今日元服,赐汝怀刀。望你持守本心,武运昌隆,成为能够守护家人的、堂堂正正的男子汉。”
他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安静的庭院里。没有用任何敬语,却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郑重。
妓夫太郎双手接过,举至齐眉,然后深深伏身行礼。
轮到小梅。童磨将那个装着“筥迫”的漆盒递给她。
“今日裳着,赐汝筥迫。愿你此后人生,如花绽放,内心坚韧,永葆温暖善良之心。”
小梅接过漆盒,同样伏身行礼。抬起头时,泪水已经花了脸上淡淡的妆。
最后的“披露宴”,五人围坐。琴叶也特意在狛治面前摆上了茶杯和红豆年糕。
童磨举杯,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狛治身上,微微颔首,示意他也说些什么。
狛治端起茶杯,他没有童磨那样流畅的祝词,沉默了片刻,才抬起眼,目光逐一掠过神情庄重的兄妹俩:
“妓夫,小梅。”他叫了他们的名字,停顿了一下,“前路或许不易,但……珍惜当下,守护此心。”他举了举杯,“我和恋雪共同祝福你们,自此一步,踏实行去。”
他的话简短,甚至有些生硬,却带着武者特有的质朴与力量。妓夫太郎看向他,深深点了下头。小梅则用力“嗯”了一声。
童磨随之举杯,目光在晦暗天光下依然澄澈:“无论过去如何,无论未来怎样,你们都是这个家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愿前路平安,愿此生长聚。”
“干杯。”
六只茶杯轻轻碰在一起。清茶微漾,映出每个人在阴郁天色下显得格外清晰的脸庞。
伊之助也学着大人的样子,双手捧杯喝了一大口,被苦得皱起小脸,逗得琴叶破涕为笑。
午后,仪式结束。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日常的轨道。
小梅则抱着琴叶,窝在暖炉边,絮絮叨叨说着小时候的碎片记忆——哥哥如何偷来食物,如何在寒冷的夜里把她裹进怀里,如何在她生病时急得团团转。
“虽然不记得妈妈的样子了,”她把脸埋在琴叶肩头,“但遇到琴叶妈妈,我觉得……好像把那份缺失的运气,都补回来了。”
琴叶什么也没说,只是更紧地搂住她,手指轻柔地梳理着她重新披散下来的银发。
“话说若是今天还在万世极乐教的正殿里,”童磨显然对今天很满意,心情很好,也恢复了一点往日活泼的样子。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眼里流转着一点真假难辨的遗憾,“此刻殿外该跪满虔诚的信众,檀香缭绕,钟磬齐鸣。千百人齐声为你们祈福祝祷——那场面,才配得上我亲自挑选的衣料和发簪嘛。”
他说这话时,下颌微微扬起,带着种理所当然的骄矜。
仿佛在说:看,我本该给你们更好的。
琴叶闻言侧过脸来。“我倒觉得呀,”她声音软软的,伸手轻轻覆上他搭在膝头的手背。掌心温热,透过微凉的丝绸料子熨帖过去,“今天这样才好。没有外人,没有规矩,就只有我们一家人坐在这里。没人打扰,多好。”
她顿了顿,指尖在他手背上很轻地划了一下,像在撒娇:“那些热闹场面,留给外人看也就罢了。我们自己家里的事,自己知道珍贵,不就够了吗?”
一旁狛治沉稳地接了句:“寻常人家,为一日三餐奔波已是不易。成人礼……大多都是简陋的一碗红豆饭,甚至提也不提。”他顿了顿,话里带着务实,“能像今日这般郑重准备,很难得了。”
“诶——”童磨拉长了声音,扇子“唰”地展开半面,掩在唇边,只露出一双弯起的、流光溢彩的眼睛。
那目光在琴叶和狛治之间转了个来回,语气里忽然掺进一丝孩子气的得意:
“可我们,又不是什么‘寻常人家’呀。”
他手腕一翻,扇面轻摇,带起细微的风拂动额前碎发。
“我们——”他微微扬起下巴,发丝在晦暗光线下依然流转着华贵的淡芒,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可是大户人家。”
(叠个甲:此篇参考日本江户时期成人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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