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停滞的时间

  马车碾过回程的路，吱呀作响，他们在次天晚上又停在了镇子东头的家门前。

  小梅第一个跳下车，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熟悉的、混合着炊烟和梅干饭团香气的味道。

  她脸上露出回家的笑容，转身去扶琴叶和抱着伊之助的童磨。

  “你们回来了！”伊之助在童磨怀里扭动，伸手要小梅抱，“姐姐！京都好玩吗？”

  “好玩呀，可热闹了。”小梅接过他，蹭了蹭他冰凉的小脸，“给伊之助带了礼物哦，猜猜是什么？”

  妓夫太郎和狛治跟在后头。狛治的目光扫过熟悉的屋檐、院门，最后落在琴叶关切的眼神上。他喉结动了动，上前一步。

  “琴叶夫人，”他声音有些干，“恋雪她……暂时不回来了。”

  琴叶的笑容凝在脸上：“恋雪怎么了……”

  “她在京都找到了一位很好的医生。”小梅接过话，语气轻快自然，是早就商量好的说辞，“那位医生专治疑难杂症，说恋雪小姐的体质需要长期调理。京都药材也齐全，所以就让她暂时留在那边养病了。等身体养好了，就回来。”

  琴叶仔细看着狛治的脸，想从中分辨出更多信息。狛治垂下眼，点了点头：“是真的。那位医生……很可靠。恋雪自己也愿意试试。”

  这话不假。只是省略了很多要命的部分。

  琴叶松了口气，脸上的担忧化作了欣慰：“那就好。能遇到好医生是福气。狛治君也别太担心，恋雪吉人天相，一定会好起来的。”

  “嗯。”

  妓夫太郎已经默默把行李提进屋里。小梅抱着伊之助也跟了进去，院子里很快响起孩子兴奋的嬉闹声。

  童磨站在琴叶身侧，目光静静扫过狛治。没有询问，只是很轻地点了下头，狛治对上他的视线，也点了点头。

  有些事，不必多说。

  夜晚，炉火烧得正旺。伊之助玩累了，抱着小梅新给他缝好的狐狸布偶，在琴叶怀里听着故事，眼皮就开始打架。童磨接过他，熟练地拍着他的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是他自己编的，调子很怪，但伊之助听着格外安心，很快就睡熟了。

  小梅和妓夫太郎也回了偏屋。狛治独自坐在道场里，手里捏着茶茶丸偷偷塞给他的一小截恋雪的发带。粉色的，和她眼睛的颜色很像。

  屋子里终于只剩下童磨和琴叶。

  童磨将伊之助安置好，拉上纸门，走回主屋。琴叶正跪坐在暖炉边，往火里添新炭，侧脸被火光映得格外美丽。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对他微微一笑。

  那笑容太宁静，太美好，像一幅他不敢用力触碰的画。

  童磨在她身边坐下，很自然地伸手，将她揽入怀中。琴叶顺势靠在他肩头，闭上了眼睛。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炉火的噼啪声和琴叶的呼吸。

  过了很久，琴叶忽然轻声开口：

  “小梅和妓夫太郎那两个孩子……来咱们家，也有三年多了吧？”

  童磨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三年。

  是的，三年多了。时间确实在流逝——伊之助从襁褓里的婴儿，长成了能跑能跳、会说话的孩童。

  可小梅和妓夫太郎呢？

  十三岁和十五岁来的。三年过去，人类在这个年纪，正是身形抽条、面容变化的时期。

  但他们没有。

  小梅依旧是初见时那张带着稚气的美丽脸庞，身量分毫未变。妓夫太郎也还是那副瘦削的少年模样。

  鬼不会老。

  这个事实猝不及防地击碎了他用温情编织的幻梦。童磨下意识收紧了搂着琴叶的手臂，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该如何解释，如何圆谎，如何在她可能出现的怀疑与恐惧面前，维持住这个摇摇欲坠的“家”。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血液的流动都慢了一拍。

  琴叶却似乎并未察觉他的紧张。她只是在他怀里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声音依旧平和，甚至带着一点温柔的计算：

  “那如果正常算来……今年小梅应该十六岁了呢。”

  她侧过身，仰起脸看他，眼睛里映着暖融融的火光。

  “那两个孩子，小时候一定吃了很多苦。”她柔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他和服的衣料，“小梅十三岁，妓夫太郎十五岁的时候……那样的处境，肯定没能好好办过‘成人礼’吧？”

  她顿了顿，望进他眼眸深处，语气自然而恳切：

  “正好现在是一月份。我们……给他们补办一个，好不好？就当是……迟到的祝福。”

  童磨愣了一下，他所有预设的防御、编造的理由、甚至一丝隐蔽的恐慌，都在她这番话面前土崩瓦解。

  她关心的不是“为什么他们不会长大”，不是“他们究竟是什么”，而是“他们曾经缺失了什么，现在能否补上”。

  在她眼里，小梅和妓夫太郎，首先是两个“小时候受苦的孩子”，是他的家人。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接近某种疼痛的温柔。为她信任所依托的、终究是空中楼阁的日常。

  童磨喉结滚动，声音有些不自然：“你……就没有别的想问的吗？”

  比如时间，比如成长，比如所有不合常理的细节。

  琴叶看着他，眨了眨眼，似乎有些困惑他为何这样问。然后她摇摇头，唇角弯起一个柔软的弧度，伸手轻轻抚平他微微蹙起的眉心。

  “问什么？”她的声音像羽毛拂过心尖，“我们……已经是一家人了啊。”

  她说得那么理所当然，那么毫无保留。

  童磨看着她的眼睛，里面是毫无杂质的爱意。活了几百年，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什么是“被完整地接纳”。

  不是作为教主，不是作为上弦之贰，不是作为任何符号或象征。

  只是作为童磨，作为这个女人的爱人，作为这个家的男主人，作为几个孩子的“父亲”。

  他忽然什么也不想说了。

  解释、谎言、隐瞒，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而多余。他只想确认这个瞬间，确认她是真实地、完整地在他怀里。

  于是他低下头，吻上了她的唇。

  起初很轻，带着试探，像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梦。但琴叶没有躲闪，反而微微仰起头，闭上了眼睛，手指轻轻抓住了他胸前的衣襟。这个无声的回应，像一簇火苗，瞬间点燃了他克制的情感。

  他加深了这个吻。

  唇瓣相贴，温热的气息交融。他一手揽着她的腰，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另一手抚上她的脸颊，拇指轻柔地摩挲着她的肌肤。吻渐渐变得绵长而深入，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索取与给予。

  炉火在他们身边静静燃烧，橙红的光跳跃着，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投在墙壁上，融为一体。

  良久，童磨才缓缓退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有些乱。他绚烂的瞳孔里面翻涌着琴叶从未见过的、浓烈而真实的情感波澜。

  琴叶的脸颊绯红，气息微喘，眼里带着水光和笑意。她看着他，轻声唤道：

  “童磨……”

  “嗯。”他应着，声音低哑，拇指轻轻拭过她微肿的唇瓣。

  “给小梅和妓夫太郎办成人礼的事……”

  “办。”他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丝未曾消退，因动情而生的喑哑，“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琴叶重新靠进他怀里，贴着他沉稳有力的胸膛，轻声规划起来：

  “我想给妓夫太郎准备一套正式的纹付袴……小梅的话，振袖和服要选什么颜色好呢？樱色？还是淡紫？发簪也得挑一挑……”

  她絮絮地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困意。

  童磨搂着她，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听着她细致的规划，目光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月亮从云层后露出半张脸，清冷的光照在院子里那个小小的雪人上。

  怀中是真实的温暖，耳边是爱人的呢喃，屋外是沉睡的孩子与家人。

  这一刻，美好得近乎虚幻。

  而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份虚幻的温暖之下，无惨给兄妹俩三十日倒计时，正在残酷地流逝。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更紧地拥住了琴叶，闭上眼睛，将这一刻的气息，全部牢牢刻进自己漫长而冰冷的生命里。

  （这几章节奏会比较温情比较慢，但都是为了后续主线做铺垫，着急的宝子们可以攒一攒一起看。）

  （我们要珍惜还能吃饺子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