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再行京都

  马车抵达京都时，已是约定日的深夜。

  狛治掀开帘子一角，冷风灌进来。外面是沉睡的下京区，街道空旷，只有零星几盏纸灯笼在屋檐下摇晃，在覆雪的路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厚棉被。

  “到了。”赶车的老人压低声音，“前面就是七条通，老夫只能送到这儿了。”

  “有劳。”狛治递过车资，率先跳下车。积雪很厚，踩下去没到脚踝，发出“咯吱”的闷响。他转身，伸出手。恋雪扶着他的手臂小心翼翼下来，厚重的斗篷和兜帽将她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下巴。

  妓夫太郎和小梅也下了车，四人站在空旷的街口，呼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寒冷的夜色中。

  “跟我来。”妓夫太郎沉声说，率先迈开步子。他对这一带似乎很熟，穿过几条狭窄曲折的巷道，避开偶尔晚归的行人，最后停在一排破败的土仓前。这里比上次来时更荒凉了，积雪几乎将半塌的围墙埋没，只剩黑黢黢的门洞像张开的嘴。

  就是这里。上次遇见愈史郎、得知珠世存在的废弃土仓。

  狛治的心跳微微加快。他握紧恋雪的手，能感觉到她指尖细微的颤抖。小梅回头对他们做了个“稍等”的手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竹哨，凑到唇边，吹出一段极轻的、不成调的旋律。

  哨音刚落，黑暗中传来极轻微的“窸窣”声。

  一只通体三色的猫，悄无声息地从土仓的破窗里跳了出来。它很瘦，但动作极其灵巧，黄色的眼睛在夜色中像两盏小小的鬼火。它走到小梅脚边，蹭了蹭她的腿，然后抬头，目光扫过狛治和恋雪，像是在审视。

  “茶茶丸，”小梅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它的头，“带路吧。这两位是珠世大人要见的人。”

  三花猫——茶茶丸“喵”了一声，声音轻得像耳语。它转身，轻盈地跃入土仓的黑暗之中。

  四人跟了进去。土仓内部比外面看着更破败，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灰尘的气息。茶茶丸没有停留，径直走向最里侧的墙壁。那里堆满了腐朽的杂物和塌落的土块，看起来毫无异常。

  但茶茶丸用爪子在其中一块看似普通的砖石上按了按。

  墙面无声地漾开水纹般的波动，砖石的纹理扭曲、模糊，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泛着微弱灰光的门户，悄然出现在众人眼前。门内的景象看不真切，只有一股干净而凛冽的药草气息飘散出来。

  “跟上。”妓夫太郎言简意赅，率先踏入光门。小梅紧随其后。

  狛治深吸一口气，握紧恋雪的手，也迈了进去。

  穿过光门的瞬间，感觉像是穿过一层冰凉的水膜。短暂的失重和黑暗后，眼前豁然开朗。

  他们站在一条狭窄的通道里。无数细密的光脉在其中缓缓流动，如同活物的血管。空气清凉，飘散着数十种草药混合的、复杂而苦涩的香气，其中紫藤花的味道尤为明显。

  通道尽头，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素雅的浅紫色和服，长发松松绾起，只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固定，面容温婉，她静静地站在那里，周身没有任何鬼的暴戾或阴森，反而有种学者般的沉静与疏离。

  她身旁，站着那个熟悉的少年——愈史郎。他依旧穿着那身白色大褂，脸色苍白，嘴唇紧抿，看向狛治和恋雪的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警惕，像只随时准备攻击的幼兽。

  “珠世大人，”小梅上前一步，恭敬地躬身，“人带到了。这位是狛治，这位是恋雪。”

  珠世的目光越过小梅，落在狛治和恋雪身上。她的视线带着一种能穿透表象的洞察力。尤其是在看到恋雪时，她深紫色的眼眸微微动了一下。

  “欢迎。”珠世的声音很轻柔，像春夜里滑过的风，“这里还算安全。请坐。”

  通道一侧有几个简单的蒲团。众人依言坐下，茶茶丸跳上珠世膝头，惬意地蜷缩起来。

  “情况小梅姑娘已在信中说明。”珠世开门见山，目光落在恋雪身上，“恋雪姑娘，能否让我……看看你的状况？”

  恋雪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看向狛治，狛治对她点了点头，她才深吸一口气，慢慢摘下了兜帽。

  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露了出来，在通道柔和的光线下，能清晰看见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脉络。她的眼睛因为紧张而睁大，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珠世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她没有触碰恋雪，只是微微凑近，仔细地观察她的瞳孔、皮肤、指甲，鼻翼轻轻翕动，像是在分辨空气中极其细微的气息变化。

  这个过程持续了好几分钟。

  良久，珠世缓缓直起身，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是惊讶，是钦佩，还有一种不易察觉的痛楚。

  “……难以置信。”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真实的震动，“成为鬼已有一段时日，却从未沾染人血……仅靠意志力抵抗住了最根本的本能。”她看着恋雪，目光里有种近乎怜惜的郑重，“小姑娘，你看似柔弱，内心的坚毅却远超常人。这份意志……非常了不起。”

  恋雪的眼眶瞬间红了。成为鬼以来，她从未有人如此郑重地肯定她这份在黑暗中孤独挣扎的“坚持”。她低下头，泪水无声滑落。

  珠世静静看着她，片刻后，才用更轻的声音，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在场所有人低语：

  “我当年……就没有这样的力量。”

  她的目光飘向通道深处，那里仿佛有遥远的、血色的回忆在翻涌。

  “被转化为鬼的那一刻，理智尽失……等我清醒时，丈夫和孩子的血，已经染红了我的双手。”她的声音没有起伏，但每个字都像浸透了数百年的苦涩，“那份罪孽，那份失控的恐惧……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要对抗身为鬼的本能，需要多么强大的意志，又要付出多么痛苦的代价。”

  愈史郎的脸色骤然变得难看。他上前一步，几乎要挡在珠世身前，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被珠世抬手轻轻制止了。

  “没事的，愈史郎。”珠世对他摇了摇头，眼中那丝痛楚被她迅速压回深处，恢复了学者的平静，“只是……看到恋雪姑娘，让我更确信，我的研究方向没有错。鬼性与人性，并非不可逆转。”

  她重新将目光投向狛治。这一次，审视的意味更浓。

  “狛治先生，”她缓缓道，“你身上的气息……很有趣。人类之躯，却蕴含着惊人的力量与潜能。我能感觉到，你的身体经过千锤百炼，格斗技巧也自成体系，但……”她微微偏头，像在评估一件未经打磨的璞玉，“缺乏系统性的引导和更高层次的锤炼。以你的资质，若能得遇真正的明师，进行系统训练，未来的成就，恐怕远超你现在的想象。”

  狛治浑身一震。让他想起那夜豪爽大笑的炎柱炼狱槙寿郎。

  那双燃烧着火焰般热情的眼睛，那句“你的身手和心性都很不错，要不要来鬼杀队？”的邀请，还有对方身上散发出的、如山如岳般沉浑强大的气息……

  他当时拒绝了。因为恋雪，因为这个脆弱的家。

  但此刻，珠世的话，让他内心深处某个从未熄灭的火苗，再次微微摇曳起来。

  珠世似乎看穿了他的动摇，却没有追问，只是将话题转回正事。她看向妓夫太郎和小梅：

  “两位的血样分析已有初步结果。你们血液中残留的‘情感数据’比我预想的更稳固，这对研究抵抗鬼化本能、甚至逆转过程，是极其宝贵的样本。”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个特制的木盒，打开，里面是两管装有淡紫色液体的注射器和几个封装好的小药瓶，“这是我根据你们的情况改良的药剂，旨在进一步稳定你们的状态，并尝试微量逆转鬼化细胞的部分特征。效果和风险，信中都写明了。是否使用，由你们自己决定。”

  小梅和妓夫太郎对视一眼，没有任何犹豫，同时伸出了手臂。

  注射过程很快。药液推入静脉时带来一股清凉的刺痛感，随即化为暖流散开。珠世拔出针头，声音平和：“第一次注射后可能会有轻微乏力或情绪波动，属于正常反应。接下来三天，每日按时服用配套的口服药，并记录身体变化。茶茶丸会负责联络。”

  处理完兄妹俩的事，珠世的目光重新回到狛治和恋雪身上，神情变得格外严肃。

  “恋雪姑娘的情况，非常特殊，也极其珍贵。”她缓缓道，“她以强大的意志力维持着‘准人类’状态，这为我的研究提供了一个近乎完美的‘临界样本’。如果……我是说如果，你们愿意，我希望恋雪姑娘能暂时留在这里。”

  狛治的呼吸猛地一窒。

  “留在这里？”他的声音绷紧了。

  “是的。”珠世点头，“留在这里，接受更密切的观察和辅助治疗。我会尝试用药物和特殊方法，进一步强化她的人性部分，抑制鬼化进程，并为最终的逆转尝试积累数据和做准备。这里设施相对齐全，也比外界安全，更适合进行这类需要高度保密和精细操作的研究。”

  她的目光坦诚而恳切：“我不敢做出百分之百成功的保证。研究充满未知，甚至可能有风险。但我以我的名誉和研究生涯起誓，我会尽我所能，用最稳妥的方案，最大限度地保障恋雪姑娘的安全与健康。这是我能给出的，最郑重的承诺。”

  通道内一片寂静。光脉流动的微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明明灭灭。

  恋雪紧紧抓着狛治的手，指尖冰凉。她看着珠世，看着那双沉淀了数百年智慧与执念的深紫色眼睛，又转头看向狛治，眼里交织着渴望、担忧、以及信任。

  狛治的内心正在经历一场剧烈的风暴。留下恋雪？在这个陌生的秘密实验室？交给一个今天才第一次见面的鬼医生？

  可这又是他们苦苦等待的、唯一的希望。

  良久，狛治才缓缓抬起头，看向珠世。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静与坚定。

  “如果……”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字字清晰，“如果恋雪自己愿意留下，接受治疗，我……不反对。”

  恋雪的手猛地握紧了他的。

  “但是，”狛治继续说道，目光毫不回避地迎上珠世，“我在镇上……有必须履行的承诺。我答应了要保护重要的人，不能失信……”

  他答应了童磨要保护琴叶和伊之助，如果童磨过几天还是要离开……

  可他怕再一次重蹈覆辙，万一恋雪需要他的时候，他会不在身边。

  “没关系的狛治。”

  恋雪仿佛看穿了他的心事，笑着安慰他：“琴叶夫人和伊之助在家，我也不放心。你先回去吧，在我们的道场等我。”

  狛治顿了顿，看向恋雪，眼中满是惭愧：“那……我会常来看你。只要你需要，无论多远，我都会赶来。而这里……”他重新看向珠世，“就拜托您了。”

  珠世深深地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赞许。她点了点头：“我明白了。那么，恋雪姑娘，你的意愿是留下来了？”

  恋雪看看狛治，又看看珠世，最后，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哽咽却坚定：

  “我……我想留下来。我想……变回去。我想……再和狛治一起，走在阳光下。”

  “好。”珠世的声音温柔而有力，“那就留下来。从今天起，你就是我最特别的研究伙伴，也是……我最想帮助的病人。”

  她转向狛治：“你可以随时通过茶茶丸或特定方式与她联系、来看望她。我也会定期向你通报进展。至于你……”她微微沉吟，“既然决定回去履行承诺，那就请务必小心。你身上潜藏的力量，或许终有一日，会需要彻底绽放。到时，希望你已经准备好了。”

  狛治郑重地躬身：“多谢。”

  事情就此议定。恋雪留了下来，小梅和妓夫太郎也完成了注射，拿到了后续的药物。茶茶丸再次引路，将狛治和兄妹俩送出了隐匿的通道，回到那个破败的土仓。

  站在土仓的破门前，狛治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面恢复寻常的墙壁。

  墙后，有他此生最珍视的人，和一份渺茫却真实的希望。

  “走吧。快点的话明晚就能赶回去。”妓夫太郎拉了拉兜帽，“你别担心。”

  他拍了拍狛治的肩膀，狛治朝他点点头。

  而地下通道里，恋雪站在珠世身边，看着茶茶丸跳回珠世膝头，愈史郎依旧警惕地打量着她。

  “欢迎你，恋雪姑娘。”珠世轻声说，眼神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温润，“从今天起，让我们……一起努力，抓住那道也许能带你回到此岸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