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雪人

作者:天高任海绵
  推开家门时,暖意夹着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

  琴叶站在玄关,看着门内熟悉的景象——炉火正旺,小梅跪坐在炉边,手里捏着针线,正专注地缝着一只布偶。妓夫太郎背对着门,正把劈好的柴码在墙角,动作利落,肩胛骨在单薄的衣衫下微微耸动。

  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好像这一个月的分离、那些提心吊胆的日子,都只是场过于逼真的梦,他们只是全家一起换了个地方住。

  “我们回来啦——”伊之助从童磨肩头醒来,揉着眼睛,声音还带着睡意,但一看见屋里的人,立刻精神了,“姐姐!哥哥!”

  他扭着要下来,童磨弯腰将他放下。小家伙弹射似的冲过去,一头扎进小梅怀里。

  “哎哟!”小梅被撞得晃了晃,手里的针差点戳歪。她放下布偶,笑着接住扑过来的孩子,“慢点慢点,伊之助,姐姐要被你撞散架啦。”

  伊之助却不管,两只小手紧紧搂着她的脖子,小脸埋在她肩窝里,闷闷地说:“你们之前去哪里了嘛……这么久都不回来……”

  声音里带了点委屈。

  小梅的心一下子就软了。她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声音放得又柔又缓:“对不起呀,姐姐和哥哥……有很重要的事要办。但你看,我们这不是回来了吗?还赶得上和你一起过年呢。”

  妓夫太郎也转过身,走过来,蹲下身,看着伊之助:“哭了?”

  “没有!”伊之助立刻从小梅怀里抬起头,用力抹了把眼睛,但眼眶还是红的。他看看妓夫太郎,又看看小梅,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拽着小梅的袖子问:“姐姐!你答应给我做的布偶呢?那个……那个像小狐狸的!”

  “在这呢。”小梅拿起刚才缝到一半的布偶——确实是狐狸的形状,圆滚滚的身体,尖尖的耳朵,尾巴还没缝上,但已经能看出可爱的轮廓。她从针线筐里抽出一条火红色的布条,“看,这是尾巴,缝上就更像啦。”

  伊之助的眼睛立刻亮了,伸手想去拿,又怕弄坏了,手指在空中犹豫地蜷了蜷。小梅被他这模样逗笑了,把布偶塞进他怀里:“拿着吧,本来就是给你的。不过尾巴还没缝好,你要等一会儿哦。”

  “嗯!”伊之助用力点头,抱着布偶爱不释手,但很快又抬起头,眼巴巴地问:“那……那堆雪人呢?姐姐之前拉过钩的,说陪我堆一个比我还高的雪人……”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下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难过:“我都等了好久好久了……”

  小梅鼻子一酸。

  她当然记得那个拉钩的约定,要一直陪在伊之助身边。

  结果没过多久,无惨降临,琴叶母子紧急撤离,兄妹俩被烙上下弦印记,一连串的变故让那个小小的约定,很难一直维持住。

  “对不起,”小梅把伊之助搂得更紧了些,声音有些哽咽,“是姐姐不好,拖了这么久……”

  “现在堆!”伊之助忽然抬起头,眼睛亮起来,“外面雪停了!现在就去堆!要堆一个最大的!比妈妈还高的!”

  童磨正脱下羽织挂好,闻言挑眉:“比妈妈还高?”

  “对!”伊之助从他怀里挣出来,一手拉小梅,一手去拽妓夫太郎的衣角,“哥哥也来!一起堆!”

  妓夫太郎被他拽得晃了晃,但也没挣开。他看了眼窗外——雪确实停了,月光照在积雪上,反射出一片清冷的银白。

  “……明天吧。”他说,“天黑了,冷,小孩子会着凉生病的。”

  “不要!就要现在!”伊之助开始耍赖,抱着他的腿不撒手,“说话要算话!”

  眼看孩子又要哭,琴叶走过来,柔声劝道:“伊之助,哥哥姐姐刚回来,让他们休息一下好不好?而且天这么黑,堆雪人也看不清楚呀。明天天亮了,妈妈陪你一起堆,堆一个最大最大的,好不好?”

  伊之助扁扁嘴,看看琴叶,又看看小梅,最后把目光投向童磨——那眼神,分明是在求助。

  童磨笑了。他走过来,蹲下身,平视着伊之助:“真想现在堆?”

  “想!”

  “那这样,”童磨伸出手指,“我们堆一个小一点的,就在院子里,让妈妈在屋里看着,我和哥哥姐姐陪你堆。堆好了,就回来睡觉,明天天亮了,你再看它完完整整的样子,好不好?”

  伊之助歪着头想了想,觉得这个提议可以接受,用力点头:“好!”

  于是十分钟后,四个人裹得严严实实站在了院子里。

  雪停了,但夜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割。月光很亮,把满院的积雪照得如同白昼。

  伊之助兴奋地跑来跑去,用手捧雪,结果雪太松,一捧就散,急得他直跺脚。

  童磨笑了声,走到院子中央,摘下右手的手套。月光下,他修长的手指在空中轻轻一点——

  细小的冰晶凭空凝结,旋转,汇聚,像有生命的流沙,迅速塑形。

  先是圆滚滚的身体,然后是脑袋,短小的四肢,最后是两只竖起的耳朵和一条蓬松的大尾巴。

  一只冰雕的狐狸,在月光下晶莹剔透,每一根毛发都清晰可见,眼睛的位置嵌着两粒细小的、泛着金光的冰珠,活灵活现。

  伊之助张大了嘴。

  “喜欢么。”童磨收回手,狐狸晃了晃尾巴,竟真的迈开步子,在雪地上小跑了几步,留下浅浅的爪印,“让它陪你玩。”

  “哇——”伊之助欢呼起来,追着冰狐狸满院子跑,小梅追在他身后,心情也被感染的格外好。

  妓夫太郎站在屋檐下,看着这一幕,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他走到院子角落,那里积雪最厚。他蹲下身,开始用手压实雪块——动作很有耐心,和平时那种阴郁急躁的样子判若两人。

  童磨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真要堆?”

  “不然呢。”妓夫太郎头也不抬,“那小子记性太好,答应过的事,看来他能记一辈子。”

  他说的是伊之助,但又好像不只是伊之助。

  童磨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也开始帮忙。两个大男人,一个上弦之贰,一个下弦之陆,蹲在雪地里,像两个孩子一样,认真地滚雪球、压实、塑形。

  琴叶趴在窗边看着。炉火的光透出来,将她的影子投在窗纸上。

  她看见月光下,童磨正把一个小雪球安在大雪球上,伊之助在旁边蹦跳着指挥“歪了歪了往左边一点”,童磨好脾气地调整,嘴角始终噙着笑。

  院子里,雪人的雏形已经出来了。妓夫太郎手巧,滚出的雪球又圆又实,童磨用冰做了纽扣和眼睛,伊之助不知从哪找来两根枯树枝,插在雪人身体两侧当手臂。

  “还差个鼻子!”伊之助喊道。

  妓夫太郎想了想,起身回屋,片刻后拿了个小小的胡萝卜出来——是琴叶准备做年夜饭剩下的。他仔细地把胡萝卜插在雪人脸上,又调整了一下角度。

  一个憨态可掬的雪人,就这样站在了月光下的院子里。圆滚滚的身体,圆滚滚的脑袋,纽扣眼睛,树枝手臂,胡萝卜鼻子,嘴角还用枯叶拼出了一个上扬的弧度——在笑。

  伊之助站在雪人前,仰着头看了很久,然后转身,扑进妓夫太郎怀里。

  “谢谢哥哥!”他声音闷闷的,但满是欢喜。

  妓夫太郎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抬起手,很轻地拍了拍孩子的背。

  “嗯。”他应了一声,比任何时候都柔和。

  童磨站在一旁看着,目光里映着这一大一小相拥的身影。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某个寒冬的夜晚,他也曾这样看着人类家庭的温情——隔着窗,像看一出与自己无关的戏。

  而现在,他竟站在戏里。

  “爸爸~你说雪人会不会冷啊!”伊之助突然扭头对童磨说。

  童磨虽然心里早接受了这个称呼,但显然还不是很习惯,反应有些迟钝。

  伊之助见他没反应,以为没听清,又往前蹭了半步,小手拽住他的衣角晃了晃,声音更大了些:

  “爸爸!雪人会不会冷呀?我们给它也围个围巾好不好?”

  这一次,童磨终于有了动作。

  他轻轻捧住了伊之助温热的小脸。指尖触碰到孩子细腻皮肤的刹那,他能清晰感觉到自己冰凉的体温与之形成的鲜明对比。

  童磨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眸深深望进伊之助清澈见底的碧绿瞳仁里。这孩子看他从来都没有畏惧,只有理所当然的依赖。

  很久,久到伊之助都开始疑惑地眨眼睛,童磨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

  “……对呢。”他说,“要给它围最暖和的围巾。”

  他伸出双手,自然的解下自己的围巾,然后认真的绕在了雪人的脖子上。

  “好了,它不会冷了。”

  说完,他微微用力,将伊之助轻轻揽入怀中。孩子的身体小小的,软软的,带着奶香的干净味道。童磨闭上眼,将这个拥抱持续了几秒,然后松开手,揉了揉伊之助的头发,站起身。

  随后目光转向边上那两颗探出的脑袋。

  妓夫太郎和小梅的表情精彩极了。

  小梅的嘴巴微张,眼睛瞪得溜圆,里面写满了“我的天发生了什么”、“我错过了什么”、“教主大人您被什么附体了吗”的连环震惊。

  妓夫太郎则挑着一边眉毛,虽然没什么大表情,但眼里此刻清晰地映着“哦?”、“原来如此”、“您也有今天”的混合讯息,甚至嘴角还可疑地抽搐了一下,像是在极力忍住某种不合时宜的笑。

  兄妹俩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看来神社之行成果斐然”的眼神。

  童磨对上他俩的目光,不仅没觉得尴尬,反而理所当然地、甚至带着点难以察觉的得意,微微抬了抬下巴。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嗯,就是你们想的那样。

  小梅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妓夫太郎也转过头,轻咳一声,假装继续收拾东西。

  窗边琴叶的脸早已红透,像煮熟的虾子。她慌乱地捡起被她碰落的针线,手指却不听使唤,线缠成了一团。

  伊之助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扔下了一颗怎样的炸弹,得到了“爸爸”的应允,心满意足地又跑去看雪人了。

  而小梅正趁机拽着哥哥对童磨悄悄眨了眨眼,用口型无声地说:

  “恭喜呀~爸~爸~”

  童磨弯起眼睛,也无声的对着口型:“好,乖女儿。”

  冰狐狸跑累了,蹲在雪人脚边,尾巴一晃一晃。月光洒满庭院,雪地反射着清辉,孩子的笑声清脆如铃。

  “该睡觉了。”童磨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笑意。

  伊之助虽然还想玩,但确实困了,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童磨把他抱起来,对妓夫太郎说:“收拾一下,进屋吧。”

  四人回到屋里时,琴叶已经铺好了被褥。伊之助一沾枕头就睡着了,怀里还抱着那只没完工的狐狸布偶。

  小梅坐在他旁边,继续缝布偶的尾巴。针线在她指尖穿梭,动作熟练而轻柔。妓夫太郎坐在稍远些的地方,安静的看着他们。

  童磨和琴叶并肩坐在窗边。窗纸透进院子的月光,能看见雪人静静的轮廓。

  “今天……”琴叶轻声开口,又顿住,不知该说什么。

  童磨转过头看她。

  “今天很好。”他替她说完了,声音很轻,“以后……会更好。”

  她点点头,把脸轻轻靠在他肩上。

  小梅缝完最后一针,咬断线头,把完工的布偶轻轻放在伊之助枕边。火红色的尾巴蓬松柔软,可爱极了。

  她抬头,看见窗边依偎的两人,嘴角不自觉扬起。妓夫太郎也看过去,眼神也松动了一下。

  但是团聚的时间并没有很久,次天傍晚,暮色四合时,两拨人在镇子东头的岔路口道别。

  童磨牵着琴叶和伊之助站在路这边,看着对面披上斗篷、戴上兜帽的四人——狛治、恋雪、妓夫太郎、小梅。

  他们雇了一辆去京都的马车,落日后的积雪路面上,车辙像隐入夜色的墨痕。

  “小心。”童磨只说了一句。

  妓夫太郎点了点头,没说话。小梅冲琴叶和伊之助挥了挥手,又对童磨做了个“放心”的口型。

  狛治背着一个不大的包袱,里面是必要的干粮,他很荒诞的想,现在四个人里面竟然只有他需要进食。

  “走吧。”妓夫太郎低声说,催促着大家上车坐好。

  马车很快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中。车轮声被积雪吸收,连最后一点声响都迅速远去。

  童磨在原地,直到琴叶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

  “他们会平安的,对吗?”她问,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担忧,但她没问他们要去哪里,做什么,因为那不重要。

  童磨收回视线,“会。”他说,语气笃定,“因为他们有必须回来的理由。”

  就像他有了必须守护的理由。

  他握紧琴叶的手,另一只手抱起已经开始打哈欠的伊之助。

  “我们也回家。”他说。

  “嗯。”

  暮色彻底吞没了小镇。东边的天空,第一颗星亮了起来。

  而通往京都的山路上,马车正沉默而坚定地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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