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另一条路

  其实今天小梅起来的也很早，因为琴叶昨晚说希望大家一起去神社，她先抱着伊之助给他换衣服，然后开始打扮自己。直到——童磨静静的出现在她身后。

  “咳。”童磨清了清嗓子，笑容完美得挑不出一丝毛病，“今天又是新年第一天呢。”

  “嗯嗯！”小梅抬起头，“听说这边镇上的神社可热闹了！我要给伊之助买好多好多玩具——”

  “——人会很多。”童磨微笑着打断她，“非常，非常多。”

  旁边靠着墙的妓夫太郎眼皮都没抬：“所以？”

  “所以，”童磨的扇子“啪”地合上，笑容纹丝不动，“你们俩……今天是不是～或许可以做点别的？”

  空气安静了一秒。

  小梅眨巴眨巴眼睛，看看童磨，又看看自家哥哥。

  什么意思？

  妓夫太郎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下妹妹的衣襟下摆，抬头，翻了个毫不掩饰的白眼。

  “哦。”他说，“你是嫌我们碍事。”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怎么会呢。”童磨的笑容灿烂了几分，“我是体谅你们。你看，大过年的，你们难道不想……嗯……去做点自己的事？比如……”他顿了顿，扇子在空中画了个优雅的弧，“去镇上逛逛？或者……去找狛治他们玩？你们也很久没见了吧？”

  小梅“噗嗤”一声笑出来，赶紧捂住嘴。妓夫太郎面无表情地看着童磨，看了足足三秒，然后——

  “行。”他干脆利落地起身，拉上还在偷笑的小梅，“我们走。不打扰您老人家的‘家庭时间’。”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我们确实有正事。珠世那边有消息了，得去跟狛治他们说一声。”

  听到“珠世”的名字，童磨的眼神微妙地闪了闪，但笑容依旧：“那就更好了。两不耽误。”

  门关之前，妓夫太郎撇了童磨一眼：“您这样……真是太明显了。”

  “明显吗？”童磨无辜地眨眨眼，“我觉得很委婉啊。”

  兄妹俩走出没多远，梅甚至还能听到伊之助大声的喊着：“为什么哥哥姐姐不跟我们去了？！”

  “嗯，他们突然有事。”童磨语气轻松，“就我们三个。给你买最大的苹果糖，最漂亮的风车，好不好？”

  真不要脸啊。

  妓夫太郎觉得自己气的眉心都跳了跳。

  旁边的道场里，狛治正拿着抹布擦武器架，就听见门外传来刻意放轻、却依然熟悉的脚步声——鬼的脚步声。

  他握紧抹布，悄无声息地挪到门边。

  “咚咚咚——咚、咚。”

  三长两短的暗号。

  狛治松了口气，拉开门。妓夫太郎和小梅像两道影子似的溜了进来，反手关门、上门闩，动作一气呵成。

  “哟，新年好啊，狛治～”小梅笑嘻嘻地摘下兜帽，眼睛在昏暗的道场里亮的发光，“有没有想我们？”

  狛治瞥了她一眼，把抹布扔回水桶：“有事说事。”

  “真冷淡。”小梅撇撇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给，琴叶夫人做你的红豆年糕，还热乎着呢。”

  狛治接过来，布包果然还温着。他顿了顿，低声道：“……谢谢。”

  “恋雪呢？”妓夫太郎环顾空荡荡的道场。

  “在里面休息。”狛治朝内室方向抬了抬下巴，“白天对她来说还是不太舒服。”

  正说着，内室的门轻轻拉开一条缝。恋雪苍白的小脸露出来，眼在阴影里眨了眨，看清来人后，脸上立刻漾开一个浅浅的笑：“小梅，妓夫太郎……新年好。”

  “新年好呀恋雪！”小梅立刻凑过去，然后拉着她坐到了离炉火稍远、光线也最暗的角落，“来来，坐着说话。”

  四人围着炉火坐下。

  “说起来，”小梅托着腮，看看狛治，又看看恋雪，促狭地笑，“你们俩在这镇上住得还习惯吗？有没有……嗯……那个……进展？”

  狛治的耳根“唰”地红了。恋雪也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妓夫太郎面无表情地往妹妹后脑勺上拍了一下：“说正事。”

  “哎呀，这也是正事嘛。”小梅揉着脑袋嘟囔，但表情还是认真了起来。她看了看狛治和恋雪，深吸一口气：“其实我们今天来……是有件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你们。”

  狛治的神色立刻凝重起来。恋雪也抬起头，专注地望着小梅。

  “你们搬来镇上，应该也猜到……是出了一些事。”小梅斟酌着措辞，“具体的不方便多说，但总之，我们现在……处境有点微妙。所以教主大人才把你们和琴叶夫人他们都安置到镇上来。”

  狛治点点头。他早就感觉到了。童磨突然买下道场、让他们紧急搬家、琴叶和伊之助被单独安置在隔壁……这一切都太仓促，太不寻常。但他没问。他知道，有些事不知道反而更安全。

  “但是，”小梅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我们最近……认识了一个很特别的人。或者说，很特别的‘鬼’。”

  狛治的眉头皱了起来。

  鬼？除了童磨和妓夫兄妹，还有别的特别的鬼？

  “她叫珠世。”这次开口的是妓夫太郎，声音压得极小，像是怕被什么听见，“是个……活了几百年的鬼。但和其他鬼都不一样——她不杀人，甚至……在研究怎么把鬼变回人。”

  狛治的呼吸骤然停止。

  他猛地看向妓夫太郎，眼睛瞪得老大，里面写满了不可置信。恋雪也捂住了嘴，瞳孔剧烈收缩。

  “变回……人？”狛治的声音嘶哑，“这可能吗……”

  “我们一开始也不信。”小梅轻声说，“但……可能是真的。珠世大人是个医生，很厉害的医生。她研究了几百年，虽然大部分时候都失败了，但……确实有一些进展。”

  她从怀里掏出那个细小的竹筒，递给狛治：“这是她托‘茶茶丸’——一只很聪明的式神猫——给我们送的信。你们自己看。”

  狛治接过竹筒，手指有些发抖。他小心地捏碎蜡封，从里面倒出一卷极薄的纸。纸是特制的，近乎透明，上面的字迹是用某种特殊的药水写的，只有对着光才能看清。狛治把纸凑到炉火边，借着跳动的火光，辨认上面的字。

  字迹娟秀而有力，内容却让他的呼吸一点点急促起来。

  【致下弦之陆的二位：】

  【前次所取血样已初步分析。你们血液中残留的人类情感印记，比我想象的更加清晰、强烈。尤其是对特定人类的保护欲与眷恋，这或可成为对抗鬼化本能的关键。】

  狛治的手指微微发抖。他继续往下看。

  【我的研究，始终致力于将鬼变回人类。数百年来，失败远多于成功，但我从未放弃。因为我知道，每一份‘可能性’，都可能拯救一个破碎的灵魂，一个破碎的家庭。】

  【从你们的描述中，我得知还有一对特殊的存在——人类与因特殊原因转化、却能克制食人欲的鬼。这种案例极其罕见，或许是破解‘逆转鬼化’之谜的珍贵线索。若你们信任，可否引荐？我需要更多的样本，更多‘尚存人性之鬼’的数据。】

  【当然，风险我亦言明：研究充满未知，可能失败，可能带来痛苦，甚至可能……加速恶化。请慎重考虑，并与当事人详谈。】

  【若有决定，三日后子时，老地方见。茶茶丸会接应。】

  【——珠世】

  纸的最后，还附着一小行补充:

  【另：附上改良版‘隐息剂’配方。此版副作用更小，但效果亦相应减弱。望慎用。】

  后面果然跟着一串复杂的药材名称和配比。

  狛治看完，纸在他手中簌簌作响。他抬起头，看向妓夫太郎和小梅，喉咙发干:“这是……真的？”

  “茶茶丸送来的，不会有假。”小梅认真地说，“珠世大人……虽然也是鬼，但她和我们见过的所有鬼都不一样。她研究药物，救助人类。”她的声音低下去，“哥和我，也把血样给她了。我们想……万一呢？万一真的有办法……”

  恋雪也凑过来看，她的视力比人类好，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能看清字迹。当她看到“将鬼变回人类”那几个字时，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大颗大颗砸在衣襟上。

  “她……她真的……”恋雪的声音破碎不堪，“真的可以……”

  “不是‘可以’。”妓夫太郎纠正她，声音依然很平，但罕见地没有不耐烦，“是‘在努力’。可能成功，也可能失败。可能很快，也可能……要很久很久。”

  他看向狛治，那双总是阴鸷的眼睛里，此刻有种近乎笨拙的认真：“我们没打算给你们画饼。这条路不好走，结果也不保证。但至少……现在有个方向了。有个能让你，”他顿了顿，看向恋雪，“让恋雪变回普通人的可能性。”

  狛治紧紧攥着那张纸，他感觉胸腔里有团火在烧，烧得他喉咙发干，眼睛发涩。

  他看向恋雪——她还在哭，肩膀一耸一耸的，但嘴角止不住的扬起，是种混合着狂喜和绝望的表情，让他心碎，又让他似乎死去的心重新疯狂跳动起来。

  变回人。

  像以前一样，走在阳光下，吃人类的食物，过普通的日子，和她……一起。

  这个念头像野火燎原，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理智。

  “她在哪儿？”狛治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怎么见她？”

  “京都。”小梅说，“但她行踪很隐蔽，而且……要避开‘那位大人’的耳目。”她刻意省略了名字，“我们和她约了三天后子时，在下京区一个土仓见面。如果你们决定要去，我们可以带路。”

  “去。”狛治斩钉截铁，甚至没有看恋雪，“我们去。”

  “狛治……”恋雪抓住他的袖子，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万一……万一连累你们……”

  “没有万一。”狛治反手握紧她的手，力道大得让她微微皱眉，但他没松开，“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们就试。一年，十年，一辈子——我陪你试。”

  他说得那么坚定，那么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恋雪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妓夫太郎看着这对苦命鸳鸯，“那我们明晚就得启程了。”他说完，拉上兜帽。小梅也站起来，最后抱了抱还在抽泣的恋雪，轻声说：“会好的，恋雪。一定会的。”

  走到门口时，小梅忽然回头，对狛治眨了眨眼：“对了，今天教主大人要带琴叶夫人和伊之助去神社‘家庭日’，让我们别碍事。所以……新年第一天，你们俩也好好过哦。”

  狛治一愣，随即耳根又红了。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门关上，道场里重新安静下来。

  炉火噼啪作响，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

  恋雪还缩在阴影里，脸上的泪痕未干。她看着狛治，看着他紧抿的唇和眼中未褪的决心。

  “狛治，”她轻声说着，“如果……如果真的能变回去……你想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狛治的动作停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恋雪。炉火的光在她脸上跳跃，她的眼睛望着他，里面盛着小心翼翼的期待，和一点点不敢言说的、属于从前的恋雪才会有的俏皮。

  很久，狛治才缓缓开口：

  “带你去看烟花。”他声线温和，“不是晚上偷偷看，我们白天就出门，去给师父扫墓。告诉他，他的女儿……回来了。堂堂正正地走在人群里，逛庙会直到傍晚，然后看最大的烟花在头顶炸开。”

  恋雪伸出手，穿过阴影与光亮的交界，轻轻握住了狛治的手。

  她的手很凉，他的却很暖。

  “嗯。”她含着泪笑，“说好了。”

  狛治反手握紧她，用力点头。

  而在镇子另一头，神社的山径上，童磨正牵着琴叶的手，抱着熟睡的伊之助，一步一步，走向他们共同的家。

  雪落在他们肩头，落在交握的指间，落在那个刚刚印下、还带着余温的额吻上。

  新年的第一天，有人确认了心意，有人看见了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