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告白

  从求签处出来，雪下得更密了些。童磨去买了两把伞，一把大的，一把小的。

  大的撑开，遮住他和琴叶。小的给了伊之助，孩子兴奋地举着伞在雪地里转圈，伞面上的小兔子图案也跟着旋转。

  “小心滑。”童磨提醒道，手很自然地虚扶在琴叶腰间——没有真的碰到，只是一个保护的姿态。

  琴叶低着头，伞沿遮住了她发烫的脸颊。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混合着冷雪和某种清冽香料的气息，能感觉到他靠近时带来的凌厉气息，能听到伞面上雪花积聚又滑落的细微声响。

  这条路，她希望长一点，再长一点。

  “刚刚。”童磨忽然开口。

  “嗯？”

  “刚刚……”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伊之助叫我爸爸的时候……你好像很紧张。”

  琴叶的心猛地提起来。他发现了？他会问什么？她会怎么回答？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发干，“我只是……没想到他会那么叫……”

  “是吗。”童磨的声音很平静，“我以为你会不高兴。”

  “怎么会！”琴叶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反应太大了，连忙压低声音，“我……我只是觉得……太突然了。而且……而且您明明不是……”

  “不是什么？”童磨转过头看她。

  伞下的空间有限，两人靠得很近，她能清楚地看到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小小的，慌乱的。

  “不是……他的亲生父亲。”琴叶终于说出了口，声音轻得像叹息，“这样……对您不公平。”

  童磨沉默起来，像在思考一个重要的问题。

  雪花落在伞面上，沙沙的，像某种轻柔的抚摸。远处传来神社的钟声，浑厚悠长，一声，又一声，在雪空中回荡。

  “琴叶。”他终于开口，声音比雪花还轻，“对我来说，‘公平’从来不是需要考虑的事。我见过太多‘不公平’——命运的不公，出身的不公，生死的不公。如果凡事都要讲公平，那这个世界早就疯了。”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她。伞微微倾斜，将两人笼在一个小小的、私密的空间里。

  “所以，”他看着她，眼里焕发出流光：“如果伊之助想叫我爸爸，如果这样能让他开心，那我很乐意。至于‘亲生’与否……”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琴叶从未见过的东西，“血缘很重要吗？我给了他一个家，他给了我一个称呼——我觉得，这很公平。”

  琴叶怔怔地看着他。

  雪花在伞外纷飞，世界一片洁白。

  而伞下，他的话语，构成了一个比任何梦境都真实的“此刻”。

  她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很多很多。

  但最终，千言万语哽在喉头，只化作一个轻轻的，略微颤抖的点头。

  童磨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忽然伸出手，用指尖极轻地拂过她的眼角——没有泪，只有一点湿润的水汽。

  “别哭。”他说，声音温柔得像在哄伊之助，“新年第一天，要笑才对。”

  琴叶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压回去，然后抬起头，对他露出了一个笑容。不是平时那种温柔的、带着母性光辉的笑，而是一个属于少女“琴叶”自己的，有些羞涩又有些脆弱但却真实无比的笑容。

  “嗯。”她说，“要笑。”

  山径在雪后静得出奇。童磨的脚步停了，肩上伊之助的呼吸声绵长。

  “琴叶。”他开口时，声音里有些陌生的东西——犹豫，甚至一丝刻意放缓的迟疑。

  “嗯？”

  “那晚雪很大，”他的视线落在远处镇子模糊的轮廓上，话语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起，“你们在镇上，我在山上。我看着雪把山路埋了，忽然很怕……”他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

  琴叶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听懂了那些没说出口的——怕的是永别。

  “我活得太久了，”童磨转过头看她，眸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缝，露出里面真实的质地，“久到把人间悲欢都看成了戏。可是那天晚上……”他声音低下去，低得像雪落在松枝上的轻响，“我第一次知道什么叫怕。”

  他的指尖抬起，极轻地碰了碰她鬓边被雪濡湿的发丝。动作那么小心，像触碰一个晨露般易碎的梦。

  琴叶忽然想起了初见他的那天。

  万世极乐教华丽的大殿里，她抱着襁褓中的伊之助，浑身是伤，走投无路。

  高高在上的教主转过头来——金色的瞳，七彩的眸，美得非人，笑得悲悯，却空洞得像一尊完美无瑕的神像。

  他笑着说“欢迎来到极乐”，那声音温柔得让人想哭，却也冷得让人发颤。

  那时的童磨，是隔着云端的神明。

  而此刻，这个曾经遥不可及的人，正用那双曾让她敬畏的眸子专注地看着她。眸中七色的虹光依旧，却不再空洞。

  那里映着她的脸，只有她，清晰得让她心颤。

  “琴叶，”他唤她，声音温柔得让她眼眶发热，“我这一生，从未向谁索取过什么。但今天……”他的指尖从发梢滑到她脸颊旁，悬在那里，“我想向你讨一样东西。”

  他没说是什么。可琴叶知道——他想讨的，是她的未来。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完美得不真实的存在，此刻眼中竟有了凡人的忐忑。

  雪不知何时彻底停了。风刮落的残雪落在他长睫上，碎成细小的光点。

  琴叶没有说话。

  她向前一步，近到童磨能感受到她呼出的白气拂过自己的脖颈。

  然后童磨看着她闭上眼，微微仰起脸。

  童磨犹豫了半秒，然后他低下头，很轻、很珍重地，将一个吻印在她额心。

  那是一个确认——确认她在，确认这不是梦，确认那些未曾言明的“愿意”，都已在这个吻里尘埃落定。

  当他退开时，琴叶睁开眼，泪水不知何时滑了下来。她将脸轻轻靠上他的肩——那里依偎着熟睡的伊之助。

  一大一小，都在他怀里。

  童磨的手臂收紧了。他把她们稳稳拥住，像拥住了此生第一份、也是唯一一份不容有失的珍宝。他垂下眼，长睫在雪光中投下浅浅的阴影。

  “走吧，”他低声说，声音里有一种琴叶从未听过的、让人安心的质地，“回家。”

  “嗯。”

  琴叶应着，把手放进他掌心。

  这次，谁也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