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初诣
作者:天高任海绵
新年的第一天,是在细雪飘落中到来的。
琴叶推开窗时,外面已是一片朦胧的银白。雪不大,是那种细细的、粉末状的雪,从铅灰色的天空无声洒落,覆盖了屋檐、石阶和院中那株瘦梅的枝桠。世界很安静,只有雪落时极细微的簌簌声,跟她们离开的那天不一样。
“又下雪了……”她喃喃,伸出手,接住几片雪花。冰凉的触感在掌心迅速融化,留下一点湿润。
身后传来脚步声。童磨走到窗边,与她并肩站着,望向窗外的雪景。
他今天没换了一身简素的海青色和服,外罩羽织,微长的头发用同色的发带松松束在脑后,倒是越发像个人了。
“正好。”童磨说,“初诣的路上,雪景应该很美。”
琴叶转头看他。云层极厚根本没有阳光,但哪怕只有雪光,也好像正在给那张过于完美的轮廓镀上了一层真实的暖色。
她忽然有些恍惚——这样平和地站在清晨的窗前,讨论着一天的安排,像极了……寻常夫妻。
这个念头让她耳根发热,连忙移开视线。
“伊之助还没醒吗?”她问,声音有些不自然。
“小梅在给他穿衣服。”童磨似乎没察觉她的异样,“那孩子听说要去神社,兴奋得昨晚很晚才睡。”
正说着,里屋传来伊之助咯咯的笑声和小梅温柔的哄劝声。不一会儿,门被拉开,伊之助笑嘻嘻的冲出来,身上穿着昨天新买的棉袄,帽子上的白毛边衬得小脸红扑扑的。
“妈妈!童磨大人!我们快走吧!”他一手拉着琴叶,一手就去拽童磨的袖子,“要去神社!要吃苹果糖!!”
“好好好,都买。”童磨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然后看向琴叶,“走吧?”
琴叶点点头,去拿准备好的手袋——里面装着祈福用的香油钱。她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穿上木屐,踏出家门。
雪还在下。细密的雪粉在空中斜斜飘洒,落在头发上、肩头上,很快就化成了细小的水珠。街道上已经有不少人了,都是朝着镇外那座小山神社去的。人们穿着新衣,手里提着供奉的袋子,三三两两结伴而行,脸上带着新年的喜气。
伊之助一开始还老老实实牵着琴叶的手,但没走多远就开始不安分,一会儿蹲下去摸路边的雪,一会儿指着屋檐下的冰凌问“那个能不能吃”。路上人渐渐多起来,琴叶怕他走丢,正要叮嘱,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腕。
冰凉,干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琴叶浑身一僵。
童磨没有看她,另一只手已经牵起了东张西望的伊之助。
他的动作那么自然,仿佛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一手牵着孩子,一手牵着孩子的母亲,在初雪的新年清晨,汇入祈福的人流。
“人多了,小心走散。”他侧过头,对她笑了笑。
琴叶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她想说什么,喉咙却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手腕上的温度透过布料渗进来,熨帖着皮肤,也熨帖着那颗因为突如其来的亲密而慌乱的心。
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没有挣开。
于是三个人就这样往前走。童磨走在最外侧,用身体隔开拥挤的人流。伊之助在中间,一会儿看看左边,一会儿看看右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琴叶走在内侧,手腕被稳稳地握着,每一步都踏在童磨为她隔出的、安全的小小空间里。
雪花落在他们头上、肩上。
童磨的深色羽织很快缀上了一层白,琴叶的鬓发也染了霜色,伊之助帽子上的白毛边和雪几乎融为一体。
终于到了神社的山脚下。石阶蜿蜒向上,两侧是覆雪的松柏,朱红的鸟居在雪景中显得格外醒目。台阶上已经排起了长队,人们拾级而上,安静而虔诚。
“好多好多人啊!”伊之助仰着头,眼睛瞪得圆圆的。
“因为大家都来祈求新的一年平安幸福。”琴叶轻声解释,趁机轻轻抽回了自己的手,她有些不自在地拢了拢袖子。
童磨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牵紧伊之助:“走吧,我们慢慢上去。”
爬台阶对伊之助来说有点吃力,但他很兴奋,自己努力往上爬,只在特别陡的地方才让童磨拉一把。琴叶跟在后面,看着童磨耐心地配合孩子的步伐,看着他时不时回头确认她是否跟上,心里那点慌乱渐渐沉淀下去,化作一种温软的饱胀的情绪。
如果这都不是“特别”,那什么才是呢?
她不敢深想,怕希望落空,怕自作多情。但那份悄然滋长的期待,却像石缝里钻出的嫩芽,再如何压制,也顽强地向着光的方向生长。
神社比山下更热闹。
正殿前巨大的香炉烟雾缭绕,人们排着队投入香油钱,摇响铃铛,合十祈祷。求签处和绘马架前也围满了人,到处都是笑语和祝祷声。
童磨去排队投香油钱,琴叶带着伊之助在一旁等待。伊之助闲不住,东看看西看看,很快就被旁边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小男孩吸引了——那孩子手里拿着一个会转的风车,正呼呼地吹着玩。
“你的风车好漂亮!”伊之助凑过去,一脸向往。
小男孩抬起头,看看他,大方地把风车递过来:“给你玩一下。我叫太郎,你呢?”
“我叫伊之助!”
两个孩子很快就玩到了一起,绕着香炉你追我赶,笑声清脆。琴叶看着,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这时,太郎的父母走了过来,是一对看起来很和善的年轻夫妇。
“伊之助!这是我爸爸妈妈!”小朋友大声热情的介绍着。
“哎呀,太郎交到新朋友了呢。”母亲笑眯眯地说,从手里的袋子里拿出一个纸包,打开,是几块手工做的糯米红豆饼,“来,小朋友,尝尝阿姨做的饼。新年要甜甜蜜蜜的哦。”
伊之助有些不好意思,回头看了看琴叶。琴叶点点头,他才接过来,脆生生地说:“谢谢阿姨!”
“不客气不客气。”太郎的母亲蹲下身,仔细看了看伊之助,忽然笑道,“小朋友长得真好看呀。眼睛和嘴巴……嗯,很像妈妈呢。”她抬头看向琴叶,善意地笑了笑。
琴叶脸一红,微微躬身:“您过奖了。”
“哪里,是真的。”太郎的父亲也开口了,他是个面相憨厚的男人,说话带着点关西口音,“这孩子眉眼清秀,气质也好,一看就是妈妈教得好。那位是您先生吧?”他指了指不远处刚投完香油钱、正朝这边走来的童磨。
琴叶的脸瞬间烫得快要烧起来。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他不是我先生”?可他们刚才还牵着手……说“我们不是那种关系”?可童磨就在几步之外,她能当着他的面否认吗?
就在她慌乱无措时,伊之助突然一把拉住太郎的手,兴奋地说:“太郎!那就是我爸爸!我带你去看!”
说完,不等琴叶反应,他就拽着新朋友,噔噔噔跑向了童磨。
“爸爸!”伊之助的声音响亮而自然,仿佛已经叫过千百遍,“这是太郎!我的新朋友!”
时间,在那一秒仿佛静止了。
周围嘈杂的人声、摇铃声、祝祷声,都像被一层玻璃隔开,变得模糊而遥远。
琴叶看见童磨低下头,看向拉着自己衣角的孩子,眼里闪过一丝清晰的错愕——
那是真正的、猝不及防的愣怔。
然后,那错愕迅速融化了。
像冰层裂开第一道缝隙,童磨的脸上浮现出一个笑容。
他蹲下身,视线与两个孩子齐平。
“你好啊,太郎。”他的声音很温和,伸手轻轻摸了摸男孩的头,动作自然得仿佛早已做过无数次,“我是伊之助的……爸爸。”
他说了。
用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接下了这个突如其来的称呼。
琴叶站在原地,手指紧紧揪着袖口,心脏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看见太郎的父母也走了过来,笑着和童磨打招呼,夸他“真年轻,孩子都这么大了”、“一家人都长得真好”。童磨一一应着,态度得体而温和,甚至还能顺着话题聊几句新年的习俗。
他演得太好了。好到琴叶几乎要以为,他们真的就是那样寻常的一家三口——父亲温柔,母亲羞涩,孩子活泼,在新年的清晨来神社祈福,偶遇邻家友人,闲话家常。
可是……
“琴叶。”
童磨的声音将她从混乱的思绪中拉回。他已经结束了寒暄,牵着伊之助走回她身边。雪花落在他肩头,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他眨了眨眼,那些细小的冰晶就化了,像泪,又不像。
“我们去求签吧。”他说,很自然地朝她伸出手。
这次不是手腕,是手掌。
掌心向上,手指微微弯曲,是一个等待的姿态。
琴叶看着那只手。
修长,骨节分明,指尖因为寒冷而有些泛红。她想起刚才他牵着她走过人群时的安稳,想起他蹲下身、坦然承认“我是爸爸”时的侧脸。
然后,她抬起手,轻轻放进了他的掌心。
指尖触碰到肌肤的刹那,两个人都微微一颤。
童磨的手很凉。
他收拢手指,将她的手完全包裹住,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她感觉到那份存在,又不会觉得被禁锢。
“走吧。”他说,声音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融化的雪水,潺潺流过心田。
伊之助完全没察觉大人之间微妙的变化,他已经和太郎约好了下次一起玩,正开心地一手牵着童磨,一手试图去拉琴叶的另一只手:“妈妈也来!我们一起去求签!我要抽到大吉!”
琴叶被孩子拉着,身不由己地向前走。她的手被童磨握着,另一只手被伊之助牵着,三个人连成一线,穿过缭绕的烟雾,穿过飘洒的细雪,穿过那些或虔诚或欢欣的人群。
有那么一瞬间,她忽然觉得,哪怕这一切都是假的,哪怕明天这个梦就会醒来,至少此刻——此刻的真实,足够她珍藏一生。
求签处人很多。他们排了很长的队,终于轮到。伊之助个子矮,够不到签筒,童磨就把他抱起来,让他自己摇。竹签哗啦啦地响,好半天才掉出一支。
“六十六号!”伊之助捡起来,兴奋地喊。
童磨放下他,去旁边的架子上取对应的签纸。展开一看,他忽然笑了。
“是什么是什么?”伊之助踮着脚想看。
童磨蹲下身,把签纸念给他听:“‘寒梅雪中绽,春信悄然来。旧缘得新续,福泽自天开。’ ——是大吉哦。”
“大吉!我是大吉!”伊之助开心地跳起来。
琴叶也凑过去看。签文确实很好,尤其是那句“旧缘得新续”,让她心头微微一动。她正想着,童磨已经起身,将签纸仔细折好,递给她。
“收着吧。”他说,“新年的好兆头。”
琴叶接过,指尖无意中碰到他的。两人对视一眼,又迅速分开。但那份若有若无的悸动,却像签文里预示的春信,让人难以忽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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