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又一年
作者:天高任海绵
腊月三十的清早,霜格外重。
狛治推开道场的门时,门槛外的石阶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晶,踩上去发出细碎的、仿佛踩碎糖壳的声响。镇子还在沉睡,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鸡鸣,炊烟尚未升起,空气冷冽而干净,吸进肺里像含着冰片。
他呵出一口白气,看着它在晨光里迅速消散,然后转身开始打扫。虽然他每天都收拾,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是这一年的最后一天,似乎连灰尘也该被郑重地拂去。
扫帚刮过木地板的沙沙声成了唯一的声响。阳光慢慢爬过高窗,将光束斜斜地投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狛治扫到道场中央时,动作顿了顿。他抬起头,再次望向武器架旁那柄旧木刀。
如果师父还活着,今天应该也会早早起来,在神龛前,供奉上年糕和清酒。
他会说:“狛治,习武之人要敬重手中的兵器,也要敬重流逝的时间。一年结束了,该对得起这一年的汗水。”
狛治放下扫帚,只是用袖口仔细擦去木刀柄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师父,”他低声说,声音在空旷的道场里几乎没有回声,“今年……发生了很多事。我没能守住道场,没能守住恋雪……但现在,至少她还在。我不知道这是对是错,但……我不后悔。”
“还有,”狛治顿了顿,“我又挂起了‘素流’的牌子。虽然还没什么人来,但我会努力招生的。”
然后他退后一步,深深鞠了一躬。
晨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光洁的地板上,像一个沉默的郑重的承诺。
琴叶起了个大早。
她从柜子里取出新做的被褥,白色丝线绣着松竹梅的图案,寓意着坚韧与希望。这是她花了整整一个月,趁着伊之助午睡时一针一线绣出来的。原本想等到新年夜铺上,但昨夜孩子嘟囔着说冷,她就提前拿出来了。
“妈妈,好漂亮!”伊之助光着脚跑过来,小手摸着被面上凸起的绣纹,“这是树吗?这是竹子?”
“是啊。”琴叶笑着把他抱起来,放在铺好的被褥上,“松树冬天也不落叶,很坚强。竹子一节一节往上长,很正直。梅花在雪里开,很有希望。伊之助也要像它们一样哦。”
伊之助似懂非懂地点头,在被褥上打了个滚,然后把脸埋进蓬松的棉絮里,深吸一口气:“香香的!”
是阳光晒过的味道。
她看着儿子在被褥里闹腾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但心里某个地方,却空落落的。往年这个时候,童磨会让人送来新的暖炉,小梅会缠着她买新首饰,妓夫太郎虽然不说话,但总会默默把屋檐下的冰凌敲掉,怕掉下来砸到她们。
今年……只有他们四个。
琴叶摇摇头,把那些思绪甩开。她起身去准备早餐,却发现灶台上已经摆好了已经做好的饭菜,还有额外一小碟煎得金黄的鱼,碗筷也摆得整整齐齐。
狛治从门外进来,肩上还扛着一小袋米。
“琴叶夫人,早啊。”他简短地打招呼,把米袋放在墙角,“米快没了,我去早市买了些。”
“狛治君,这些……都是你准备的?”琴叶看着灶台上的早餐,有些惊讶。
“顺手。”狛治说,耳根似乎有点红,“恋雪说……今天过年,该丰盛些。但她不方便动手,我就……”
他没有说下去,转身去拿抹布擦桌子。动作一点也不生硬,显然早就习惯做这些琐碎的家务,连桌角的缝隙都没放过。
琴叶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被另一种细小的暖流填满了一些。
“谢谢。”她轻声说。
狛治的动作顿了顿,只是“嗯”了一声。
早餐后,狛治说要带伊之助去集市。
“快过年了,该买新衣服。”他这样解释,语气依旧平淡,但眼神却落在伊之助那件袖口已经磨得起毛的棉袄上。
琴叶本想一起去,但狛治说:“外面冷,您和恋雪在家准备年夜饭吧。我很快就回来。”
他说“很快”,是真的很快。不到一个时辰,就回来了,手里大包小包提满了东西。伊之助骑在他脖子上,手里举着一个崭新的风车,五颜六色的纸叶在风里呼呼地转,孩子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妈妈你看!狛治哥哥给我买的!”伊之助一落地就扑过来,献宝似的展示手里的东西,“风车!还有糖人!”
琴叶接过大包小包,一一打开看——不止有新衣服,还有新袜子,新头绳,甚至还有一套小小的、木质的刀剑玩具,做工很粗糙,但被细心打磨过,边角圆润,不会划伤手。
“这……”琴叶看向狛治,眼眶有些热,“太麻烦你了,狛治君……”
“过年。”狛治只说了两个字,然后别开视线,从怀里又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从内室门缝里往外看的恋雪,恋雪迟疑地接过,打开,是一件淡紫色的新小袖,料子很柔软,袖口和衣襟处用银线绣着细小的藤花图案。
琴叶把新衣服拿出来给伊之助试。新棉袄上绣着小小的老虎图案,帽子边上缝了一圈毛茸茸的白边,伊之助很喜欢,在屋子里跑来跑去,风车举得高高的。
但试完衣服,他的兴奋劲儿就慢慢下去了。他趴在窗边,看着外面街上偶尔走过的、拎着年货的一家几口,小嘴慢慢撅了起来。
“妈妈……”他转过头,声音闷闷的,“童磨大人……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呀?”
琴叶正在叠衣服的手顿了顿。
“他们……有很重要的事要忙。”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些,“等忙完了,就会回来看伊之助的。”
“可是今天过年呀。”伊之助委屈极了,“…街上都是一家人…可哥哥姐姐都不在……”
他越说越难过,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琴叶放下衣服,走过去把他抱进怀里。孩子的身体小小的,带着新衣服淡淡的棉布味。她轻轻拍着他的背,喉头发紧,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自己又何尝不想念呢。
三年了。从那夜被童磨收留,每年的新年都是和他一起过的。第一年她还有些拘谨,第二年已经开始习惯,第三年……她甚至偷偷在心里幻想过,如果这样的日子能一直持续下去,该多好。
可今年,偌大的院子里,只有他们四个。虽然狛治和恋雪也很好,但终究……不一样。
“伊之助乖。”琴叶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酸涩压下去,“童磨大人他们虽然不在,但我们还有狛治哥哥和恋雪姐姐呀。他们也是家人,对不对?”
伊之助把脸埋在她肩头,不说话,只是轻轻抽泣。
“而且,”琴叶继续柔声说,“镇子西边的河滩上,今晚会放烟花哦。很大的烟花,会把整个天空都照亮。我们四个一起去看,好不好?”
伊之助抬起头,泪眼汪汪的:“真的能看到吗?”
“能。”琴叶擦掉他的眼泪,“一定能。”
狛治听到他们的对话,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去买些线香花火。孩子……应该喜欢那个。”
线香花火,就是那种拿在手里、会滋滋冒出金色火花的小烟花。不壮观,但适合一家人围在一起玩。
伊之助的眼睛终于亮了一些。
“那……那好吧。”他吸了吸鼻子,从琴叶怀里挣出来,跑到狛治身边,拉了拉他的衣角,“狛治哥哥,晚上你要把我扛得高高的哦!要比所有人都高!”
狛治低头看着他,那张总是冷硬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温柔的无奈。
“……好。”他说。
夜幕降临得很快。
年夜饭是琴叶和恋雪一起准备的,虽然恋雪只能帮忙择菜、摆盘。菜色不算丰盛,但很用心。四个人围坐在暖炉边,光映在脸上,食物的热气氤氲上升,暂时驱散了冬夜的寒气和那份缺失感。
伊之助吃得脸颊鼓鼓的,一会儿说鱼好吃,一会儿说年糕好软,试图用热闹填补那份安静。狛治话很少,但给每个人都盛了汤,包括恋雪——虽然知道她吃不了,但还是在她面前放了一小碗,像某种仪式。
饭后,他们出发去看烟花。
街上已经有很多人了,大多是一家老小,孩子们穿着新衣,手里提着灯笼,叽叽喳喳地跑过。空气中弥漫着线香和食物的香气,还有那种独属于节日的喧闹。
狛治和恋雪都披着深色的斗篷,兜帽拉得很低。狛治把伊之助扛在肩上,孩子一下子就变成了“最高”的那个,兴奋得左顾右盼。琴叶牵着恋雪的手——她的手虽然很凉,但琴叶握得很紧。
河滩上已经聚集了很多人。黑压压的一片,都是仰起的脸。远处搭起了临时的台子,几个町会的老人正在做最后的准备。
“快开始了快开始了!”伊之助在狛治肩上扭动。
话音刚落——
“咻——啪!”
第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金色的,像突然绽放的菊,光芒四射,瞬间照亮了所有人的脸,照亮了波光粼粼的河面,照亮了远处黑黢黢的山峦轮廓。
“哇——!!!”人群爆发出欢呼。
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形状各异,有的像垂柳,有的像绣球,有的像漫天散落的星雨。爆炸声接连不断,每一声都伴随着光芒的盛开和孩子们惊喜的尖叫。
伊之助看得张大了嘴,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倒映着不断变幻的色彩。他忘了之前的不开心,忘了想念的人,此刻满心满眼都是这片绚烂的天空。
狛治稳稳地扛着他,仰头看着烟花。那些光芒在他脸上明灭,照亮了他俊秀的侧脸,虽然肩上的孩子很轻,但这份重量却比任何训练用的石锁都更让他感到……充实。是的,充实。一种陌生的、柔软的充实感。
琴叶也仰着头。烟花很美,真的很美。但看着看着,她的视线就模糊了,泪水悄悄涌了上来。
去年的这个时候,童磨就站在她身边。他没有仰头看天,而是侧着头看她,眼里映着烟花,也映着她的脸。他说:“琴叶,你比烟花好看。”
那时候她脸红得厉害,低下头不敢看他。现在想来,那句话可能只是他惯常的、不经心的甜言蜜语,但那一刻的悸动却是真实的。
今年,身边的位置空了。
那份习惯了三年、几乎以为会永远持续下午,今年突然缺席了。就像身体某一部分被硬生生剜去,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她用力眨掉眼泪,努力勾起嘴角,装作看得很开心的样子。不能让孩子发现,不能让狛治和恋雪担心。她是母亲,是这个临时小家的主心骨,她得坚强。
恋雪站在琴叶身侧,微微仰着头。烟花的光芒对她来说有些刺眼,但她还是坚持看着。透过这短暂而炫目的光,她看到狛治扛着伊之助的宽阔肩膀,看到孩子兴奋挥舞的小手,看到琴叶虽然笑着却难掩落寞的侧脸。
曾几何时,她也偷偷幻想过这样的画面。在身体逐渐健康起来、父亲还在世的时候,她躺在病榻上,看着窗外四季流转,心里默默描绘着未来:如果身体好起来,如果和狛治……结婚,是不是也会有一个这样活泼的孩子?过年的时候,狛治大概就会这样,可靠地把孩子扛在肩上,去看烟花吧?她会站在他身边,牵着孩子的手,或者抱着另一个更小的……
那些少女时代羞涩而遥远的幻想,如今以一种完全扭曲、却莫名实现了局部的方式,呈现在她眼前。
只是,幻想中的她是健康的活在阳光下的寻常人类,而现在的她,是躲在斗篷阴影里、触碰阳光都会灼痛的“鬼”。
恋雪心头涌上了一种极其复杂的刺痛的感觉。像是看着别人演绎了自己残缺的梦,既为那份温暖本身感到慰藉,又为那份大概永远不会属于自己而感到一丝钝痛。
烟花表演进入了高潮。越来越多的烟花同时升空,在夜幕上交织成一片光的森林,爆炸声震耳欲聋,几乎要盖过人群的欢呼。光芒如此炽烈,像要将整个黑夜彻底点燃,将所有的寒冷、孤独、遗憾都暂时焚尽。
伊之助终于看累了,打了个哈欠,软软地趴在狛治头顶。琴叶擦了擦眼角,深吸一口带着硝烟味的空气,对狛治和恋雪说:“我们回去吧。”
四人随着渐渐散去的人流往回走。喧嚣远去,冬夜的寂静重新包裹上来,显得刚才那场盛大的绚烂更像一个短暂到不真实的梦。伊之助已经在狛治肩上睡着了,小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支没来得及点燃的线香花火。
一路无话。只有脚步声踩在冻硬的泥土路上,发出单调的声响。
终于回到了宅子前。琴叶指尖冻得有些僵硬,摸索着锁孔。
门开了。
琴叶推开门,一边低头换鞋一边对狛治说:“一路辛苦你了,把伊之助给我抱就行……”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她看到,玄关的地板上,整齐地摆放着三双鞋。
琴叶的呼吸停了。她猛地抬起头,看向屋内——
暖炉烧得正旺,橙红的火光跳跃着。
而围着暖炉坐着的,是三个她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童磨侧身靠着软垫,手里拿着他那把从不离身的金色折扇,正笑盈盈地看着她,眼神在火光里温柔得不可思议。
妓夫太郎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用手拍了一下正在摆放礼物盒的妹妹。
小梅回过身,她看着琴叶,又看向狛治肩上睡着的伊之助,碧蓝的眼睛瞬间就红了,嘴角却高高扬起,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然后,童磨用扇子轻轻敲了敲掌心。他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声音像融化的蜜糖:
“我们回来了。”
“新年快乐,琴叶。”
“还有……我们是错过了今年的烟花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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