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素流道场

作者:天高任海绵
  山下小镇的梅花悄无声息地开了。

  琴叶推开新居的纸门时,晨光正斜斜地漫过屋檐,将庭院里那株瘦梅的影子拉得细长。花瓣上还凝着昨夜的薄霜,在光里晶莹剔透,风一过,便簌簌地落了几片,飘在尚未完全融化的残雪上。

  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屋,开始准备早餐。

  米是昨日狛治从集市上扛回来的新米,粒粒饱满,浸在清水里会浮起一层淡淡的油光。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铁锅里渐渐冒出白气,米香混着柴火的气息,一点点填满这间不算宽敞却足够整洁的灶间。

  “妈妈——”

  伊之助揉着双眼从里屋跑出来,身上只穿着一件歪歪扭扭的寝衣,光着脚丫就要往门外冲。琴叶眼疾手快地捞住他,用围裙擦了擦手,蹲下身给他系好衣带。

  “说了多少次了,早上冷,要穿好衣服才能出去。”她的声音很柔,动作更柔,手指灵巧地将衣带打成结实的蝴蝶结,“今天想吃什么?味噌汤?还是昨天狛治哥哥送来的鸡蛋羹?”

  “鸡蛋羹!”伊之助立刻忘了要出去的事,眼睛立即亮起来,“要加很多很多鲣鱼花!”

  “好,加很多很多。”琴叶笑着捏了捏他的鼻子,起身继续忙碌。

  锅里的米粥咕嘟咕嘟地翻滚着,她用木勺轻轻搅动,思绪却飘远了。

  搬到镇上已经快一个月了,日子过得平静得出奇。小梅和妓夫太郎没有来过,童磨也只在前几日匆匆来过一次,留下些钱和衣物,说京都那边有事要办,便又匆匆走了。

  他看起来……很累。琴叶想问,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不是感觉不到这个“家”的异常,只是选择了相信童磨。

  “琴叶夫人。”

  低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狛治站在那里,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劳作服,肩上还沾着晨露打湿的痕迹。他手里提着一个竹篮,里面装着新鲜的蔬菜和两条用草绳穿起的鱼。

  “狛治君,这么早?”琴叶连忙迎上去,接过篮子,“又去集市了?”

  “嗯。早市的鱼新鲜。”狛治简短地回答,视线落在灶台上,“伊之助还没吃早饭?”

  “正要吃呢。狛治君也一起吧?我煮了很多粥。”

  狛治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他没有进内室,只是在灶间门外的缘侧坐下,背挺得笔直,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琴叶盛了三碗粥,又蒸了鸡蛋羹,撒上厚厚的鲣鱼花和切得细碎的葱花。食物的香气在晨光里氤氲开,伊之助早就等不及了,自己爬上了矮桌,拿着小勺子敲碗沿。

  “不许敲。”狛治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伊之助立刻缩了缩脖子,乖乖放下勺子。

  琴叶有些惊讶地看着这一幕。狛治平时话很少,对伊之助也总是保持距离,但不知为何,这孩子偏偏有点怕他——或者说,是愿意听他的话。

  “狛治哥哥,”伊之助捧着碗,小声问,“今天可以带我去道场玩吗?”

  狛治夹菜的手顿了顿。

  “道场不是玩的地方。”他说,“是练武的地方。”

  “那我可以练武吗?”伊之助的眼睛更亮了,“我想变得像狛治哥哥一样厉害!这样以后就可以保护妈妈,还有小梅姐姐和妓夫哥哥!”

  童言稚语,却让灶间里安静了一瞬。

  狛治看着孩子那双不染尘埃的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曾这样想过保护父亲,可是后来……又想起师父粗糙的手掌按在自己头上,说“狛治,你很有天赋”。

  那时候,他也想变强,想保护重要的人。

  “等你再长大一点。”狛治最终说,声音比平时软了一些,“现在……先好好吃饭。”

  伊之助“哦”了一声,有点失望,但还是乖乖扒起粥来。

  琴叶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她给狛治又添了一勺鸡蛋羹,轻声说:“狛治君的道场……还是没有人来吗?”

  狛治摇了摇头。

  童磨买下的那间旧道场,位置其实不错,就在镇子东头,门前有条小河。道场本身也不算破败,稍加修缮后,木地板光洁,武器架擦得锃亮,角落里还摆着狛治从原来道场拿回来的、师父留下的那把旧木刀。

  但就是没有人来。

  镇上的孩子大多去上町的学堂,或者跟着父母学手艺。

  习武?在这太平年月里,似乎成了不必要的奢侈。偶尔有几个好奇的少年在门口张望,也被狛治那副冷硬的、生人勿近的气场给吓退了。

  “不急。”狛治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反正……时间很多。”

  “要不……”琴叶想了想,“我帮你做几件道场的帘旗?挂在门口,醒目一些。或者写个告示,说……说免费教孩子强身健体?”

  狛治看了她一眼。这个温柔得近乎软弱的女人。

  “不用麻烦。”他说,“顺其自然就好。”

  话虽如此,早餐后琴叶还是翻出了压箱底的靛蓝布料和针线。她坐在缘侧,就着晨光穿针引线,伊之助趴在她腿边,好奇地看着布料上渐渐浮现出白色的“素流”二字。

  “妈妈,这是什么字?”

  “是狛治哥哥道场的名字。”琴叶轻声解释,“素,是纯粹的意思。流,是流派。素流……就是最纯粹的武术之道。”

  伊之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伸出小手摸了摸布料上凸起的绣纹。

  狛治远远地看着这一幕。他没有阻止,只是默默地拿起扫帚,开始打扫庭院。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和着琴叶穿针引线的细微声响,在晨光里交织成一种奇异的安宁。

  午后,狛治照例去了道场。

  门前的帘旗已经挂起来了,深蓝的底,雪白的字,在微风中轻轻摆动。琴叶的手艺很好,针脚细密匀称,两个字绣得遒劲有力,竟隐隐透出几分武道的气势。

  狛治在帘旗下站了一会儿,才推门进去。

  道场里空荡荡的。阳光从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光洁的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斑,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武器架上的刀剑沉默地立着,墙角那柄旧木刀投下斜长的影子。

  原来的镇子回不去了,他已经变成了可怕的通缉犯。

  但这里尽量布置一切都和原来的素流道场一样。

  招不到人也和原来一样。

  狛治走到道场中央,盘腿坐下,闭上眼睛。他让身体静止,将感官放大,捕捉着空旷道场里每一丝细微的流动——木料因湿气微微胀缩的呻吟,远处河水流淌的汩汩声,风拂过檐下旗布的轻响。

  然后,他听到了。

  稀碎的脚步声。

  很轻,几乎不落在地板上,像猫一样用脚掌的前端谨慎地行走,但没有呼吸声。

  狛治睁开了眼,将视线投向道场深处那扇通往内室的纸门。

  门并未完全合拢,留下一条幽暗的缝隙。一个纤细的身影就站在那片阴影里,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从门缝漏进的微光,勾勒出她穿着淡粉色小袖的轮廓和苍白的脸颊下缘。

  恋雪。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株畏光的植物,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狛治脸上的冷硬线条瞬间柔和下来,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朝她走去。

  “白天你何必又出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些许不赞同,“阳光虽然照不进这里,但对你也是不好的。”

  恋雪的目光缓缓扫过光洁的木地板,扫过沉默的武器架,最后落回狛治身上。

  “待在这里……”她的声音里带着怀念,“有种很微妙的感觉。好像……时间的流动都变慢了。让我想起了以前的很多事。”

  狛治的脚步在她面前三尺处停住。他沉默下来,刚才那一瞬间的柔和笑意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消失得无影无踪。

  道场内安静得只剩下他们之间无形的、凝滞的空气。

  “……对不起。”

  良久,狛治才从喉间挤出的道歉。他不敢看恋雪的眼睛,视线垂落在地板上某一点,仿佛那里镌刻着他无法直视的过往,“如果能把师父救回来就好了。”

  “你又来了。”恋雪无奈的叹气,“都说了不是你的错。”

  可狛治的拳头在身侧无意识地攥紧,那些画面从未远离。他甚至不敢去想,如果师父,那个正直、将毕生心血都倾注在素流和自己这个捡来的弟子身上的人,当他知道自己的女儿变成了以鲜血为食、畏光避日的“鬼”,会是什么表情。

  “他大概……”狛治的声音更低,几乎成了自语,带着苦涩的自嘲,“会气得从坟墓里跳出来,用最狠的招式打死我这个不肖弟子吧。”

  阴影中,恋雪却轻轻笑了起来。“不会的。”她说,“爸爸他啊……最在意的,从来不是‘是什么’,而是‘怎么做’。”

  她向前挪了半步,从更深的阴影里探出些许,让狛治能更清楚地看到她脸上的表情。那是一种混合着悲伤、怀念,以及某种奇特释然的复杂神色。

  “小时候我体弱多病,总是羡慕你能在道场里自由奔跑练武。爸爸就说,‘恋雪,力量不只在拳脚上。你看着他,记住他的样子,记住素流的样子,这也是一种传承。’”恋雪的目光飘向武器架旁那柄旧的素流木刀,“他现在一定在看。看到你重新挂起了‘素流’的牌子,看到你守着我,看到你……还在走他相信的那条‘道’。他或许会难过,会愤怒于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事,但绝不会把拳头对准你。”

  她顿了顿,眸中映出狛治僵立的身影。“他会说,‘狛治,我的女儿交给你了。连同我的道场,我的素流,一起……活下去。’”

  “活下去……”狛治重复着这三个字,像在咀嚼它们前所未有的沉重分量。

  如今这简单的三个字,对他和恋雪而言,却意味着在黑暗与光明的夹缝中挣扎,意味着要一直对抗本能。

  恋雪又往光亮的边缘靠近了一点,苍白的手从宽大的袖口中伸出,似乎想触碰什么,却又在空气中停滞。

  她看着自己指尖的质感,轻声说:“变成这样……很不方便,也很可怕。有时候,身体里好像有另一个自己在尖叫,很饿,很渴……想要温暖流动的……”

  她没有说下去,但狛治知道那是什么。每一次恋雪克制住本能,独自在黑暗中忍受那种焚烧般的空虚,对他来说都是同样的痛苦。

  “但是,”恋雪抬起眼,目光变得坚强,“每次那种感觉涌上来的时候,我就会想起爸爸最后教我认字时写的‘心’字。他说,心要正,要稳,就像站桩一样。现在我好像有点明白了……即使身体变成了这样,‘心’还是可以试着站住的。因为还有你在,因为……我不想让爸爸看到的,是一个被欲望吞噬的怪物。”

  她看向狛治,试图弯起嘴角,露出一个安慰的笑容,但那弧度因为面部肌肉的僵硬而显得有些古怪,却格外真挚。“所以狛治,不要再道歉了。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是我……是我们,要一起想办法‘活下去’。按照爸爸希望的样子。”

  狛治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他看着阴影中那双凝视着自己双眸,驱散了他心中一部分自责。他松开紧握的拳,慢慢走上前。

  “啊。”他应了一声,声音依旧低沉,却少了那份沉重的枷锁感,“一起……活下去。我会守着道场,守着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空荡荡的道场,“也许以后……还会试着教一两个不怕我的小鬼头。”

  恋雪眼中的光芒亮了一些。“那很好啊。道场……有了人气,爸爸也会高兴的。”

  “说来我们又好久都没出过门了呢,之前在床上躺了十几年,后来到有力气出门也就看过那一次烟花。”

  “嗯。晚上,如果状态好,我陪你去河边走走。”狛治侧身,为她完全让开通往黑暗内室的路。

  恋雪点了点头,纤细的身影无声地滑入内室的黑暗之中,纸门被她从里面轻轻拉合,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狛治独自站在道场中央的阳光与阴影交界处。

  生与死,人与鬼,过去与未来。

  他走到武器架旁,拿起那柄旧木刀。木纹温润,握柄处有常年摩挲留下的光滑痕迹。他摆开素流最基础的起手式,每一个姿势都力求精准,仿佛师父仍在身旁严厉地纠正。

  木刀划破寂静的空气,发出狠厉的破空音。阳光在地板上移动,将他的影子拉长、缩短。

  在这无人目睹的道场里,狛治一遍又一遍地演练着最基础的招式,他希望他可以和恋雪活下去,以人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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