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珠世

作者:天高任海绵
  在无惨下达京都任务的前三天,童磨就把妓夫太郎和小梅叫到了阁楼。

  童磨靠在窗边,详细的跟他俩讲起关于上次上弦会议中,鸣女提到的“疑似珠世活动痕迹”的汇报。

  “你们上弦……”妓夫太郎喃喃,“也都找不到‘那位大人’要找的人?”

  “是鬼,不是人。”童磨纠正道,“而且不是找不到,是又一次追丢了。”

  “这位珠世大人呢,逃跑的本事一流。鬼王追了她几百年,她就像水里的鱼,一有动静就沉进深水,连影子都摸不着。”

  妓夫太郎皱起眉:“那‘那位大人’为什么可能要我们去找?连上弦都追丢的目标,我们两个新晋下弦……”

  “试探吧。”童磨打断他,“大概会有这一步,我猜。”

  “你们刚成为下弦,他需要知道你们的忠诚、能力以及……是否‘可控’。而有什么比去追捕一个他追了几百年都没抓到的叛徒,更能测试这些呢?”

  小梅的呼吸急促起来:“那我们……我们该怎么办?真的去找吗?找到了又——”

  “找。”童磨说,语气笃定,“而且要尽全力找。因为这次任务,对我们来说是机会。”

  兄妹俩同时抬头看他。

  “机会?”妓夫太郎的声音里满是疑惑。

  童磨站起身,走到窗前,此时窗外正有流星划过远山。

  他背对着他们说道:

  “一个成功逃离‘那位大人’掌控数百年的鬼,一个大家都追踪不到的鬼……你们觉得,她是凭什么做到的?”

  小梅的眼睛亮了一下:“她……她有办法可以屏蔽他的控制?”

  “至少知道怎么躲得开。”童磨转过身,“如果你们能找到她,如果能取得她的信任……也许,我们也能学到那种方法。摆脱……他的控制。”

  房间里安静下来。

  最后六个字哪怕是从童磨这种级别的鬼说出口,都觉得有些烫嘴。

  只有远处传来晚钟的声音,一声,又一声,沉闷地回荡在山间。

  “可是……”妓夫太郎终于开口,“我们怎么让她相信我们?在她眼里,我们就是鬼王派来的追兵。”

  童磨走回他们面前,蹲下身,目光平视着兄妹俩。

  他顿了顿,伸手,轻轻点了点小梅的眉心。

  “听说珠世叛逃,是因为她失去了家人。她在失控中杀死了自己的丈夫和孩子,那是她永生永世的噩梦。所以她才憎恨‘那位大人’,也听说她是一位不可多得的医生,医术很强,强到无惨到现在都依然想得到她。”

  “而你们,”童磨的目光移向妓夫太郎,“你们也有要保护的‘家人’。我赌她会忍不住想靠近看看,那是不是真的光。”

  妓夫太郎沉默着。

  他的手下意识地握住了小梅的手。妹妹的手指冰凉,但在他的掌心微微颤抖着,像一只受惊的小鸟。

  “可是……”小梅小声说,“我们现在说话……‘那位大人’不会听到吗?”

  这是她一直害怕的事。那种无所不在的注视,那种随时可能被看穿思想的恐惧。

  童磨的表情柔和了些。

  “小心是必要的。”他说,“但不能因噎废食。他确实能通过血液连接感知我们的位置、状态,甚至在一定条件下共享视野。但他不是神,他无法同时监听所有鬼的每句话、每个念头。他的注意力是有限的,就像一个人无法同时看几十面镜子。”

  他站起身,从袖中取出那把金色折扇,“啪”地展开。扇面上绘着的莲花在渐暗的光线里泛着冷色的光泽。

  “只要我们不直接提及他的名讳,只要不在他‘看着’的时候谈论敏感话题,大多数时候是安全的。而什么时候他在‘看’……”童磨顿了顿,“我能感觉到,到时候我会提醒你们。”

  妓夫太郎深吸一口气:“所以您的意思是……如果我们真的被派去京都,我们就借此机会,设法接触珠世?”

  “对。”童磨合上扇子,“但是绝对不能被他发现。”他难得苦笑了一下,“我打不过他,救不了你们。”

  “而且我也不认识珠世,不清楚她的能力,不清楚她是否会接纳你们,这其实也是一个很危险的计划。”

  “但现在没有更好的办法。”

  他说得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下潜藏的重量,让房间里的空气都变得沉重。

  小梅用力点头。

  妓夫太郎看着童磨,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吐出一个字:

  “好。”

  三天后,果然有任务下达。

  兄妹俩在京都下京区的土仓里,见到了那个叫愈史郎的少年。

  而当妓夫太郎问出“有办法让鬼彻底摆脱那位大人的控制吗”时,愈史郎沉默了太久,久到月光已经挪移了半尺,久到墙角那个病人的抽搐渐渐平息。

  愈史郎看着他,那双总是充满警惕和敌意的眼睛里,短暂出现了挣扎的神色。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就在这时——

  脚步声。

  密集的、急促的、带着金属碰撞轻响的脚步声,从巷子口传来。

  而且不止一个人。

  愈史郎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猛地转身,扑到土仓唯一的破窗边,扒着窗沿往外看。月光下,巷子口出现了四道身影——都穿着深色的制服,腰佩长刀,刀锷在月色下反射着冷硬的光。

  “猎鬼人……”愈史郎的声音在发抖,“怎么会……这里明明很隐蔽……”

  妓夫太郎也到了窗边。

  他看得更清楚。那四个人都很年轻,最大的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最小的可能才十五六岁。但他们的动作很专业,两人一组,背靠背前进,视线扫过每一个阴影角落,手中的刀已经半出鞘。

  而且……他们正在朝土仓靠近。

  “被发现了。”妓夫太郎咬牙,“是那个病人——他刚才失控时的叫声,或者气息泄露了。”

  愈史郎回头看他,少年脸上露出了略微的慌乱,“大人说过,绝对不能和猎鬼人正面冲突,会暴露行踪——”

  话音未落,巷子口传来一声厉喝:

  “在那里!”

  为首的猎鬼人指向土仓。四个人同时拔刀,刀身在月光下划出四道冷冽的弧线,然后——冲了过来。

  速度太快。

  这些不是普通队员,至少是“癸”级以上,甚至有可能是“壬”或“辛”。他们的步法带着某种呼吸法的韵律,脚步踏在石板路上几乎无声,压迫感扑面而来。

  “走!”妓夫太郎一把抓住愈史郎的后领,另一只手揽住小梅,血镰从指尖爆射而出,轰向土仓的后墙。

  “轰——!”

  土石飞溅。本就半塌的墙壁被炸开一个大洞,夜风灌进来,妓夫太郎拖着两人从破洞冲出,落地时一个翻滚卸力,然后头也不回地朝巷子深处狂奔。

  “追!”

  身后传来猎鬼人的怒吼。脚步声紧追不舍,而且越来越近——这些猎鬼人的体能远超常人,即使在狭窄复杂的巷子里,速度也没有丝毫减慢。

  “左边!”愈史郎突然喊。

  妓夫太郎毫不犹豫地左转。这是一条更窄的巷子,两侧的屋檐几乎碰在一起,头顶只剩一线惨白的天空。但跑了不到二十步,他就明白了愈史郎为什么要选这边——

  死路。

  巷子尽头是一堵高墙,墙高三丈以上,表面光滑,没有任何可以借力攀爬的地方。而身后,四个猎鬼人已经堵住了来路,四把刀在狭窄的空间里封死了所有闪避的角度。

  妓夫太郎把她护在身后,血镰在双手凝聚成形。愈史郎也掏出了符纸——少年显然不擅长正面战斗。

  四个猎鬼人停在三丈外。为首的那个看起来最年长,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旧疤。他的目光扫过兄妹俩额头的烙印,又落在愈史郎身上,眉头皱起:

  “两个鬼……还有一个是什么?气息很奇怪。”

  “管他是什么。”旁边一个年轻队员啐了一口,“一起砍了就是。”

  疤脸队长点了点头,举起刀。刀身上开始浮现出细密的、如同叶脉般的纹路,他即将发起攻击。

  妓夫太郎本不想闹的太大,但现在确实难以回避。

  就在他准备强行提升力量硬扛这一击时,愈史郎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臂。

  “别动。”少年突然说,“相信我。”

  妓夫太郎一愣。

  然后他看见,眼前突然出现了非常绚烂的迷雾,周遭弥漫起一股奇特的香气,此时愈史郎另一只手按在了身后的墙壁上。

  不是普通的按,是指尖蘸着自己的血,在墙面上画了一个复杂的、如同眼睛的符号。

  符号完成的瞬间,墙动了。

  不是震动,没有开裂,是像水面一样,荡开了涟漪。

  一圈,又一圈,从愈史郎手掌按着的位置扩散开去。砖石的纹理开始扭曲、模糊,墙体的颜色变淡、透明,最后……变成了一扇荡漾着灰色波纹的门。

  “这是什么!他们在哪!”疤脸队长的招式已经成型,但他被幻雾阻碍了视线的变化,动作硬生生止住了。

  “进去!”愈史郎低吼,抓着妓夫太郎和小梅,向后一倒。

  他们没有撞在墙上,而是融了进去。

  墙壁的波纹吞没了他们的身体。在最后一瞬间,妓夫太郎看见四个猎鬼人惊愕的脸,看见疤脸队长收势不及、一刀斩在空处,看见刀气在地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然后,黑暗降临。

  但也不是绝对的黑暗。

  这是一种流动的黑暗,像浸泡在深海的午夜。

  妓夫太郎感觉自己在下坠,又像是在漂浮,周围没有方向,没有声音,只有血液在耳中鼓噪的轰鸣。

  这个过程可能只持续了0.3秒,也可能有3分钟。

  当他终于感觉脚下触到实地时,眼前也亮起了光。

  一种柔和的、如同月晕的淡蓝色微光。光来自墙壁——那是某种半透明的、像玉石又像冰晶的材质,内部有细密的光脉在缓缓流动。

  他们站在一个狭窄的通道里。通道两侧都是那种发光的墙壁,头顶很低,妓夫太郎需要微微低头才不会碰到。空气里有浓重的药味,混合着紫藤花、薄荷、还有其他几十种他辨认不出的草药气息。

  而通道尽头,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简单的深紫色和服,长发松松地绾在脑后,只用一根木簪固定。面容看起来不过二十多岁,但那双眼睛——深紫色的,像沉淀了数百年的紫水晶——暴露了她的真实年龄。

  此刻,那双眼睛正静静地看着他们,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端详。

  珠世。

  即使从未见过,妓夫太郎也瞬间确定了。

  因为在这个女人身上,他感受不到任何“鬼”应有的暴戾、饥渴或疯狂。她站在那里,像一株生长在月光下的昙花,安静脆弱,却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尊严。

  “珠世大人!”愈史郎松开抓着兄妹俩的手,快步跑到女人身边,声音里带着后怕和愧疚,“对不起,我暴露了行踪,引来了猎鬼人——”

  “无妨。”珠世的声音很轻,很柔,却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重要的是,你带回了什么。”

  她的目光,落在了妓夫太郎和小梅身上。

  更准确地说,落在了他们瞳孔深处那个“陆”字烙印上。

  妓夫太郎感觉那目光像手术刀,一层层剖开皮肤、肌肉、骨骼,直抵灵魂深处。他强迫自己站直,把小梅护在身后,迎上珠世的视线。

  “珠世大人。”他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沙哑,“我们——”

  “下弦之陆。”珠世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无惨新收的部下。任务应该是追捕我,或者至少带回关于我的情报。那么请问——你们为什么没有动手?为什么跟着愈史郎来到这里?”

  她的问题很直接,没有任何迂回。

  妓夫太郎一时噎住。

  他知道,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可能决定他们的生死——不,不只是他们的生死,还有琴叶和伊之助的,还有童磨和整个“家”的。

  “因为……”他缓缓说,选择最直白、也最真实的回答,“我们不想再被‘那位大人’控制了。”

  珠世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哦?”她的语气里开始有了细微的迟疑,“身为下弦,却说不想被无惨控制……这很矛盾。”

  “不矛盾。”这次开口的是小梅。她从哥哥身后探出半个身子,声音虽然小,但很清晰,“我们成为下弦,不是自愿的。是‘那位大人’强行赐血,强行打上烙印。我们……我们只是想保护重要的人。”

  珠世的目光移向她。

  那双深紫色的眸子,仔细地、一寸一寸地打量着小梅的脸,打量她眼中那种混合着畏惧和坚定的光,还有她紧紧抓着哥哥衣袖的手指,打量兄妹俩之间那种无需言语的、牢不可破的羁绊。

  过了很久,珠世才轻声问:

  “重要的人……是人类?”

  妓夫太郎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怎么——

  “你们身上,”珠世继续说,语气依然平静,“有人类的气味。很淡,但很新鲜,像是长期接触留下的。而且……不是猎食的气味,是更温和的、生活在一起的气味。”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妓夫太郎脸上:

  “你们在保护人类。而且,成功了——至少暂时成功了。”

  妓夫太郎的喉咙发干。他张了张嘴,想否认,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否认有什么用呢?这个女人活了几百年,见过太多鬼,她一眼就能看穿谎言。而且……他们来这里,不就是为了坦诚,为了寻求帮助吗?

  “是。”他最终说,语气坚定,“我们在保护人类。一个母亲,和一个孩子。她们……她们不知道我们是鬼。她们以为我们只是普通的家人。”

  通道里安静下来。

  只有墙壁里光脉流动的细微声响,像某种古老的心跳。

  珠世静静地凝视着他们。她的心底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是回忆?是痛苦?还是……一丝极淡的共鸣?

  “家人……”她重复这个词,声音轻得像叹息,“多久了?”

  “三年。”小梅小声说,“妈妈很温柔,弟弟很可爱……我们……我们想一直保护她们。”

  “但你们害怕。”珠世说,“害怕无惨发现,害怕身份暴露,害怕那个‘家’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妓夫太郎用力点头。

  “所以你们来找我。”珠世缓缓走向他们,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想问我,怎么摆脱无惨的控制,怎么……在一个随时可能崩塌的世界里……”

  她在距离兄妹俩三步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很微妙,既在安全的范围内,又能清楚地看到彼此的眼睛。

  “我确实有药。”珠世说,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瓶身上有细密的纹路,像某种古老的符文,“这是我研究了近百年的成果之一——‘隐息’,还在实验期。”

  “我身体是特别的,经过了千百次的实验,已经完全脱离了他的控制,但你们就算现在开始试药也需要时间。”

  “我可以试试在十二个时辰内大幅度减弱无惨对你们的感知力。他依然能知道你们活着,知道你们的大概位置,但无法像现在这样清晰地共享视野、读取表层思想。”

  妓夫太郎的呼吸急促起来。

  小梅的眼睛亮了。

  “但是,”珠世的话锋一转,“如果无惨亲自降临,当他用全力感知,依然可能发现异常。”

  她顿了顿:“即便如此,你们也要试吗?”

  妓夫太郎看着那个小小的瓶子,看着瓶身上流动的微光,看着珠世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谢谢您。”他低声说。

  珠世摇了摇头。

  “不必谢我。我帮你们,不是因为善良,而是因为……”她停顿了一下,声音里第一次透出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苦涩,“我想看看,你们能走多远。我想知道,鬼是不是真的……还能拥有‘家人’。”

  珠世的手很稳。

  针尖刺入皮肤的触感冰凉,紫色药剂被缓缓推入静脉时,妓夫太郎感到一股奇异的、带着薄荷般清冽的寒意随着血液流遍全身。那感觉并不痛苦,反而像盛夏里突然浸入凉泉,让他因长期紧绷而燥热的神经为之一静。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手臂上被注入药剂的细微针孔周围,皮肤下隐约有淡紫色的脉络一闪而过,随即隐没无踪。

  小梅的注射同样迅速完成。她轻轻吸了口气,抓住了哥哥的衣袖,眼睛里交织着一点点新生的期冀。

  “这就……好了吗?”她小声问。

  珠世收起注射器,动作利落得不带半分犹疑。

  “药效会在百息之内完全生效,持续十二个时辰。”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近乎透明的平静,“在此期间,无惨对你们的感知会显著钝化。记住,只是钝化,并没有消失。”

  她转身欲走,妓夫太郎看着她的背影,喉结滚动了一下,一个压在心底的问题还是冲口而出:

  “珠世大人……您就这么相信了我们?仅凭这几句话?”他声音低沉,带着对轻易获得的善意近乎本能的怀疑,“您就不怕……我们回去之后,将今日所见所闻,一字不漏地禀报给‘那位大人’吗?”

  珠世的脚步停了。她只是侧过脸,月光般苍白的侧颜在通道壁的微光中显得格外疏离。

  “相信?”她重复这个词,语气里含着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凉意,“我活过的岁月,见过的背叛,比你想象的更多。我自然有完全的办法在泄露发生前离开,让你们,连同无惨,再也找不到任何痕迹。”

  她终于转过身,视线再映不出丝毫情绪。“反过来,”她微微偏头,目光落在妓夫太郎不自觉握紧的拳头上,“你又如何确信,我注入你们血管的,就一定是‘屏蔽感知’的药剂,而不是别的……比如,某种更隐秘的追踪印记,或是缓慢发作的毒素?”

  妓夫太郎浑身一僵。

  这个问题确实来的猝不及防。

  他的嘴唇动了动,大脑飞速搜索着反驳或验证的依据,却一片空白。

  是啊,他凭什么相信?凭对方是“叛逃者”?凭那几句简单的对话?有时候轻信的代价往往比刀刃更残酷。

  “我们相信您!”

  小梅急切的声音打破了凝滞的空气。

  她上前一步,几乎要越过哥哥,那双总是盛着对哥哥依赖的眼睛,此刻却直直望向珠世。

  通道里陷入一片寂静。

  珠世静静地望着小梅,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拉长了,数百年的时光,无数张贪婪、疯狂、绝望或麻木的鬼的面孔从记忆深处翻涌又沉下,最终定格在这张稚嫩却写满信任的脸上。

  她没有回应小梅的话。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只是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然后,她再次转身,走向通道更深的黑暗,背影孤高,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凝视从未发生。

  “愈史郎,半刻钟后送他们出去。”

  “是,珠世大人。”一直沉默侍立在阴影中的愈史郎躬身领命。

  回程的路上,兄妹俩几乎没有说话。他们走得很急,几乎是昼夜不停地赶路,终于在第十五天深夜,回到了万世极乐教。

  而等着他们的,是无惨的亲自审问。

  正厅里没有点灯。无惨坐在主位上,童磨垂手站在一旁。当兄妹俩跪下行礼时,那股熟悉的的压迫感就笼罩了整个空间。

  “如何?”无惨问,声音平滑如镜。

  妓夫太郎低着头,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回答:

  “没有线索。京都太大了,十五天根本搜不完。我们查遍了药材市场和暗巷,问了上百家店铺……没有一个人见过珠世,或者特征相符的女大夫。”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过。而在这个过程中,他感觉到——那股冰冷的注视,没有变得更加锐利。

  无惨在“看”他们,在感受他们的情绪,他们思想表层的波动。但妓夫太郎惊讶地发现,自己此刻异常平静。不是因为演技好,而是因为……他真的没有“想”敏感的事情。

  他在心里反复默念着那些准备好的说辞,像念经一样。而那些关于珠世、关于药的记忆,仿佛被压在了意识的最深处,用一层又一层的“没有线索”“找不到”“尽力了”包裹起来。

  它似乎……起作用了。

  无惨沉默了很久。

  久到小梅的膝盖开始发麻,久到童磨的扇子边缘凝结出了细小的冰晶。

  然后,无惨说:

  “这就是你们的报告?‘没有线索’?”

  “是。”妓夫太郎说,“我们尽力了。”

  压迫感骤然增强。

  小梅闷哼一声,趴在了地上。妓夫太郎咬紧牙关,硬撑着没倒。他能感觉到,无惨在“用力”感知,像用手在翻搅他们的意识表层。

  但那只手,没有更深。

  它停在了那些准备好的说辞上,停在了那些真实的恐惧上,停在了那些“我们真的找了但真的找不到”的挫败感上。

  然后,它退去了。

  “再给你们三十日。”无惨站起身,黑色的衣摆拂过地面,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同样的任务,同样的要求。如果还是空手回来……”

  他没有说完。

  但那种威胁,比任何明确的恐吓都更令人胆寒。

  无惨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像融化在阴影里一样,不见了。

  厅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童磨快步走过来,蹲下身,手指按在兄妹俩的额头。

  “他走了。”童磨低声说,“暂时安全了。”

  妓夫太郎抬起头,脸上全是冷汗,但眼睛亮得吓人。

  “教主大人……”他声音嘶哑,“我们可能…找到屏蔽的方法了。”

  “药……有用。”

  童磨的呼吸一窒。

  他看向妓夫太郎,看向那双眼睛里压抑不住的、劫后余生的狂喜,然后——笑了。

  “好。”他说,“做得好。”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露出来,清冷的光照进正厅,照亮了满地狼藉,也照亮了这三张鬼的,却在此刻异常像人的脸。

  而在京都某个隐蔽的地下室里,珠世站在墙壁前,手里拿着另一个同样的瓷瓶。她看着瓶中微微晃动的紫色液体,眼睛里,映着流动的光脉。

  “愈史郎。”她轻声说。

  “在,珠世大人。”少年从阴影里走出来。

  “你说……”珠世的声音很轻,像在问自己,又像在问这个世界,“鬼,真的还能拥有‘家人’吗?”

  愈史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我不知道,珠世大人。但……那对兄妹看着彼此的眼神……让我想起了您。”

  珠世的手微微一颤。

  她闭上眼睛,很久,才重新睁开。

  “也许,可以有新的盟友加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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