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京都月影
作者:天高任海绵
任务是在一个无月的深夜下达的。
当时妓夫太郎正坐在最高的屋檐上,看着山下小镇零星的灯火。雪停之后,琴叶和伊之助已经在镇上住了十余天。
烙印的灼痛来得毫无预兆。
不是刺痛,而是一种缓慢的灼烧。妓夫太郎闷哼一声,手指抠进屋瓦,瓦片在掌下碎裂。几乎是同时,隔壁房间传来小梅压抑的痛呼。
来了。
他跃下屋檐,推开小梅的房门。妹妹跪坐在榻榻米上,双手捂着额头,瞳孔里渗出细微的血丝。
“哥……”小梅抬起头,眼睛深处那个细小的“陆”字正明灭不定地闪烁,“是‘那位大人’……”
“别说话。”妓夫太郎单膝跪地,握住她的手,“集中精神,只听,别想。”
话音刚落,那个声音就在意识深处响起了。
【下弦之陆。】
声音平滑如镜面,没有起伏,却带着碾压灵魂的重量。
【京都。十五日内,查明叛徒珠世是否在彼处活动。】 停顿一瞬,【带回确证,或带回‘没有’的证据。我不接受模糊。】
京都。
妓夫太郎的心沉了下去。
那地方离这里快三百里。而且京都可比他们栖息的城镇大了十倍不止,鱼龙混杂,要在十五天内找到一个刻意隐藏的鬼,无异于大海捞针。
【时限自此刻起算。】 声音最后说,【让我看看,童磨选中的人,配不配‘十二鬼月’之名。】
灼痛感逐渐退去。
小梅瘫软在地,大口喘息,额发被冷汗浸透。妓夫太郎扶起她,发现妹妹的手在颤抖。
“京都……”小梅的声音发虚,“那么远的地方,十五天……怎么可能……”
“不可能也要去。”妓夫太郎松开她说,“我们立即就走。”
“可是童磨大人那边——”
“路上再说。”妓夫太郎把两把短刀插进腰带。
小梅咬了咬嘴唇,起身开始收拾。她的动作很快,但手指一直在抖,好几次系不好包袱结。妓夫太郎看见了,没说话,只是走过来接过绳子,三两下打好了死结。
“哥。”小梅突然轻声问,“如果我们真的找不到……会怎么样?”
妓夫太郎的手顿了顿。
“那就说找不到。”他说,“实话实说。”
“可是‘那位大人’说,不接受模糊……”
“那就说得清楚点。”妓夫太郎把包袱甩到肩上,“京都的每条街我们都搜过了,确实没有——这算模糊吗?”
小梅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不是去完成任务。
这是去表演一场“竭尽全力却依然失败”的戏。而观众,是那位高悬于所有鬼头顶的、冰冷的月亮。
童磨在黎明前的山道上等着他们。
他站在一棵覆雪的老松树下,教袍在微光中几乎透明。见到兄妹俩走来,他只是递过来一个小布囊。
“三件事。”童磨的声音比平时低,“第一,这是足够的盘缠,晚上要走人类的路,住人类的店,别随便用血鬼术——太显眼。”
妓夫太郎接过布囊,沉甸甸的。
“第二,一小瓶我的血。”童磨继续说,“如果遇到必死的局面,喝下去,能暂时提升实力。不过,那位大人应该会感知到剧烈的血质变化,那等于直接告诉他,你们遇到了麻烦。”
小梅的脸色白了白。
“第三,”童磨最后说,目光落在兄妹俩脸上,“活着回来。”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轻得像松枝上落下的雪。
妓夫太郎握紧了布囊:“教主大人,京都那么大——”
“我知道。”童磨打断他,“所以你们要‘聪明地找’。”
他抬起手,指尖凝结出细小的冰晶,在空中排成京都的简略地图:“京都分为上京、中京、下京三大区。珠世要隐藏,一定会选药材流通便利,且人员流动复杂的区域——这样她才容易获取研究材料,也容易混入人群。”
冰晶在地图上标出几个点:“上京是公家贵族居所,守卫森严,排除。中京商户云集,但夜间巡查也严。最可能的是下京——那里有最大的药材市场,有贫民窟,有暗巷,有所有见不得光的交易。”
妓夫太郎盯着那些闪烁的冰点,默默记下。
童磨顿了顿:“如果十五天内什么都找不到——”
“我们就空手回来。”妓夫太郎接道。
童磨看着他,“对。”
“空手回来,承受他的怒火,然后获得下一次机会。记住——你们的命,比任务重要。这个家……需要你们活着。”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几乎听不见。
小梅的眼眶红了。她用力点头,把眼泪憋回去。
妓夫太郎深深看了童磨一眼,然后转身,拉着妹妹走远。
这是他俩第一次独自去那么远的“大城市”。
可京都甚至比他们想象中的还要更庞大,更嘈杂。
两人扮作投亲的兄妹,住进下京区一间最便宜的旅店。房间在三楼,窗户正对着一条污水横流的窄巷,夜里能听见老鼠在垃圾堆里翻找的声音。
第二天晚上,调查开始。
小梅去了七条通的药材市场。那地方大得惊人,沿街上百家药铺,空气里弥漫着甘草、黄连、当归混杂的苦香。她一家一家地问,用编好的说辞:“家母久病,想找一位精通药理的女大夫调理……”
大多数店家摆摆手:“女大夫?没有没有,这行都是男人干的。”
少数会多说两句:“你说女大夫啊……西洞院那边倒是有个开妇科诊的,不过年纪很大了,怕不是你要找的。”
一天下来,毫无收获。
妓夫太郎的夜巡同样艰难。下京的贫民窟像迷宫,窄巷错综复杂,夜里没有灯,全靠月光和偶尔漏出的窗光照明。他像幽灵一样穿梭在阴影里,耳朵捕捉着每一丝异常的动静——打斗声、哭泣声、发病的呻吟。
第三夜,他在一条死胡同里发现了一具尸体。
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破烂的麻衣,仰面倒在污水里。脖子被咬断了,伤口参差不齐,像是野兽撕咬的痕迹。但妓夫太郎蹲下身仔细看,发现了不寻常的地方——伤口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青紫色,血管凸起,里面流淌的血液……颜色比正常的深,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药味。
他蘸了一点血,放在鼻尖闻了闻。
那位大人说珠世是个医生,那她如果在研究对抗鬼的药物,合情合理。
但这具尸体……
妓夫太郎站起身,环顾四周。胡同很窄,墙很高,唯一的出口就是来路。凶手如果从那边离开,他进来时应该会撞见。除非——
他抬头。
月光照在两侧的屋顶上,瓦片湿漉漉的,反着微光。其中一处的瓦片,有轻微的踩踏痕迹,几片碎瓦落在下面的垃圾堆里。
屋顶。
妓夫太郎没有立刻追。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仔细感受空气中的残留气息——很淡,淡到几乎不存在,但还是被他捕捉到了一丝。
鬼的气息。
年轻,紧绷,还有一种干净的药味。
他记下这个气味,转身离开了胡同。
接下来的五天,妓夫太郎在下京区撒开了一张无形的网,可是随着一天天过去,依然没有实质性的进展。
到第十二天晚上,小梅开始慌了。
“哥,只剩三天了。”她坐在旅店房间里,无意识地啃着指甲,“我们连一点像样的线索都没有,回去怎么交代?”
妓夫太郎站在窗边,盯着楼下巷子里的黑暗:“会有的。”
“可是——”
“会有的。”他重复,声音很稳,“那个凶手还会再出手。吃了人血的鬼,撑不过十五天不进食。而我们……”他转头看向妹妹,“只需要等。”
第十三天深夜,猎物出现了。
当时妓夫太郎正蹲在贫民窟一处破屋的屋顶上。子时刚过,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接着是更夫远去的脚步声。就在万籁俱寂的瞬间,他捕捉到了一丝极轻微的衣袂破风声。
从西边来。
他伏低身体,血镰在指尖凝聚成薄如蝉翼的形态。
只见月光下,一道黑影从相邻的屋顶掠过,速度快得惊人,正被饥饿驱动的不顾一切的疾驰。
黑影在三十丈外落地,悄无声息地潜入一条窄巷。
妓夫太郎跟了上去。
他保持着安全距离,像影子一样粘在猎物的后方。黑影似乎很熟悉这一带的地形,七拐八拐,最后停在一间半塌的土仓前。仓门虚掩着,里面传出压抑的、痛苦的呻吟声。
黑影在门口停顿了一秒,然后推门而入。
就是现在。
妓夫太郎从藏身处跃出,三道血刃呈“品”字形钉入门框,彻底堵死了出口。
仓内传来短促的惊叫。
他拉开门。
月光漏进去,照亮了里面的景象:
一个穿着白色大褂的少年,正蹲在一个蜷缩在地的男人身边。少年手里拿着一个小瓷瓶,瓶口对着男人的嘴灌下去,但男人在拼命挣扎,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少年在门被撞开的瞬间就弹了起来。他像受惊的猫一样弓起背,手中的瓷瓶摔在地上,淡紫色的药液洒了一地。那双眼睛里闪过震惊、恐惧,然后开始弥漫出杀意。
“你们……”他看见了妓夫太郎瞳孔上的“下弦六”字样,少年的声音在颤抖,但手已经摸向腰间——那里挂着一个布袋,袋口露出符纸的边缘,“是无惨派来的?”
妓夫太郎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那个男人:四十多岁,衣衫褴褛,眼睛赤红,嘴角流着涎水,手指的指甲正在变长变黑——典型的鬼化中期症状。但奇怪的是,男人身上没有新鲜的血腥味,只有浓烈的、混杂着紫藤花的药味。
“等等。”妓夫太郎对少年说,声音平静,“我不杀你,只问几个问题。”
“做梦!”少年尖叫起来,双手一挥——
数十张符纸从布袋中激射而出!
纸符在空中散开,贴满了土仓的墙壁、地面、天花板。下一秒,妓夫太郎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溶解、重组。
月光消失了。
破败的土仓消失了。
连近在咫尺的少年和那个男人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灰雾。雾中隐约有建筑的轮廓,但那些轮廓在不断变化、晃动,像水中的倒影。
幻术。
妓夫太郎立刻明白了。这不是攻击性的血鬼术,是遮蔽和误导的术。对方不想打,只想逃。
“小聪明。”他低声说,闭上了眼睛。
视觉被欺骗,那就用其他感官。
听觉——雾中有极轻微的脚步声,在左前方十五步,正在快速远离。
嗅觉——那股干净的药味,在同样的方向。
他动了。
血镰不是射向声音的方向,而是射向声音前方三步的地面。“噗嗤”一声,血刃没入土中,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七道血刃呈扇形钉在地上,形成一个半圆形的牢笼。
灰雾中传来闷哼。
幻术出现了瞬间的波动——愈史郎为了躲避血镰,不得不分心移动,维持幻术的集中力被打断了。
雾散了。
月光重新照进来,土仓恢复原样。少年站在血刃牢笼的边缘,脸色惨白,一只手捂着左臂——那里被血镰擦过,切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而那个病人,已经趁乱爬到了墙角,正抱着头瑟瑟发抖。
“我说了,”妓夫太郎缓缓走向他,“我不杀你。”
“少假惺惺!”少年咬牙,从怀里又掏出一把符纸,但这次他的手在抖,“你们这些无惨的走狗,我见得多了!”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妓夫太郎停在了他面前三步的距离,然后……收起了血镰。
所有血色刀刃瞬间消散,化作雾状的血气,被吸回指尖。妓夫太郎甚至举起双手,掌心朝外,做了一个“没有武器”的手势。
少年愣住了。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少年的声音开始不稳。
“问问题。”妓夫太郎放下手,“珠世大人在哪里?”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少年尖叫。
“我没让你告诉我。”妓夫太郎平静地说,“我只是在问。你可以不答。”
少年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敌人”。
“那个男人,”妓夫太郎指了指墙角的病人,“是你们的试验品?他现在处于半失控状态,难道是需要定期服药来压制食人欲望——所以你才会在深夜出来,给他送药。”
“你……”少年的声音沉了下去,“你到底是谁?”
妓夫太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怎么做到不被找到的?”他背对着少年说,“有办法让鬼彻底摆脱‘那位大人’的控制吗?哪怕只是一时的屏蔽?”
土仓里一片死寂。
墙角的老鼠窸窣爬过,远处传来野狗的吠叫。月光从破屋顶漏下来,照在妓夫太郎弓起的脊背上。
“告诉我,”妓夫太郎重复,声音像一句叹息,“有办法吗?”
少年沉默了很久。
久到月光挪移了半尺,久到墙角那个病人的抽搐渐渐平息。
………………
第十五天,深夜。
妓夫太郎和小梅回到万世极乐教时,童磨在正厅里等着,而他的身侧,无惨坐在主位上。
厅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高窗漏进来,把他半边脸照得惨白。
“如何?”
“没有线索。”妓夫太郎跪在堂下,低着头,“京都太大了,十五天根本搜不完。我们查遍了、贫民窟、暗巷,问了上百家店铺,没有一个人见过珠世或特征相符的女大夫。”
小梅跪在他旁边,身体在微微发抖。
无惨沉默了一会儿。
“这就是你们的报告?”他问,“‘没有线索’?”
“是。”妓夫太郎说,“我们尽力了。”
厅里的空气骤然变冷,实质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小梅闷哼一声,趴在了地上,她感觉全身开始发烫,有什么东西从而而外的灼烧着她。
妓夫太郎咬紧牙关,硬撑着没倒。
“下弦之陆。”
“十五日,一无所获?”
“是。”妓夫太郎从牙缝里挤出回答,“京都范围太大,时间太短,我们——”
“借口。”
话音落下的瞬间,剧痛炸开。
从身体内部——每一根骨头,每一条血管,每一块肌肉,都在被无形的力量撕扯、扭曲、碾压。妓夫太郎惨叫一声,扑倒在地,身体像虾米一样弓起,手指抠进地板,木头在他指下碎裂。
小梅的惨叫更凄厉。她在地上打滚,绸缎不受控制地从袖中涌出,疯狂地抽打四周,把榻榻米撕成碎片。
“大……大人……”妓夫太郎的嘴里涌出血沫,“请……再给一次……机会……”
“机会?”
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情绪——是讥讽。
“我给过你们十五天。你们带回了什么?空手。”
“真是废物。童磨,这就是你精挑细选的候选人吗,连最简单的调查都做不好,配得上‘十二鬼月’之名?”
童磨声音如常:“是在下失察,高估了他们的能力。请大人责罚。”
疼痛骤然加剧。
妓夫太郎感觉自己的脊椎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像下一秒就要折断。小梅已经没了声音,只是蜷缩在地上抽搐,眼泪混着血从眼角流下来。
就在妓夫太郎以为自己要死在这里时,疼痛突然停止了。
“再给你们三十日。”
“如果还是空手回来……”
停顿。
“你们知道后果。”
压迫感和无惨一起消失了。
原来这次来的只是他的一缕分身。
厅里只剩下兄妹俩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呜咽。妓夫太郎挣扎着爬起来,爬到小梅身边。妹妹脸色惨白如纸,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眼里的烙印还在隐隐发光。
“梅……”他抱起她,声音在抖,“梅,看着我,没事了,没事了……”
小梅的睫毛颤了颤,慢慢聚焦。她看着哥哥的脸,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和咬出血的嘴唇,忽然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她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小时候他哄她睡觉时那样。
“哥……”她轻声说,“别哭啊……我……我不是……好好的……”
妓夫太郎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滚烫的,砸在小梅脸上,和她冰凉的泪水混在一起。
童磨从上走下来,蹲在他们身边。他伸出手,指尖凝结出细小的冰晶,轻轻按在他们身上,冰晶融化,渗进皮肤,那股灼烧感明显减弱了。
“他走了。”童磨低声说,“暂时安全了。”
妓夫太郎抬起头,他稳了稳情绪说道:“教主大人……我们可能…找到屏蔽的方法了…”
童磨的呼吸一滞。
“做得好。”他站起身,“我们再计划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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