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拉钩

  藏身处很快出现在童磨的视野里，他再也克制不了自己的思念，飞快的闪现了过去。

  窗户透出暖色的灯光，在茫茫白色中像一个微小而脆弱的光点。

  童磨在门前停下，抬手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襟，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惯常的温柔的微笑。

  然后他抬手，敲了门。

  门几乎是立刻被拉开的。

  伊之助像颗小炮弹一样冲出来，一头撞进童磨怀里，两只小手死死抓住他的衣襟。

  “童磨大人！你来了！”孩子的哭声爆发出来，混合着恐惧和如释重负，“你去哪里了！为什么把我们丢在这里！哥哥呢？姐姐呢？我要回家！现在就要回家！”

  童磨蹲下身，将伊之助整个抱起来。孩子的身体在颤抖，不知道是冷还是哭的。他用掌心轻轻拍着伊之助的后背，声音放得又软又柔：

  “对不起，让伊之助害怕了。是我不好。”

  琴叶站在门内，手里还拿着那件没缝完的小袄。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眶微红，但看到童磨的瞬间，也明显放松了下来。

  “教主大人……”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克制的颤抖。

  童磨抱着还在抽噎的伊之助走进屋，反手关上门，将风雪隔绝在外。屋内比外面温暖许多，火炉里的木柴噼啪作响。

  “琴叶，抱歉。”他看向她，眼神里是真挚的歉意，“昨天情况紧急，没来得及好好解释。雪太大，山路完全被封了，让你们在这里担惊受怕了一夜，是我的疏忽。”

  他的解释流畅自然，仿佛事实真的如此简单。

  琴叶静静地看着他。

  她的目光很柔和，但童磨能感觉到那柔和之下，某种洞察正在成形。这个女人不笨，她或许不明白真相，但她一定能感觉到谎言与真实的缝隙。

  “妓夫太郎和小梅呢？”琴叶问，“他们……还好吗？”

  童磨的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捏了一下。

  “他们很好。”他说，笑容不变：“只是教会最近有些重要的法事活动，他们需要留在那里帮忙。可能……会忙一阵子。”

  “一阵子是多久？”伊之助抬起哭花的小脸，紧紧抓住童磨的衣领，“一天？两天？我和姐姐约好了要堆雪人的！”

  童磨抱着他走到火炉边的坐垫旁坐下，让伊之助坐在自己腿上。他伸手擦掉孩子脸上的泪水，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琉璃。

  “伊之助听我说，好不好？”他格外有耐心，“哥哥姐姐们现在有很多重要的事情要做，就像……就像我以前给你讲过的故事那样，武士要完成主公的任务。等他们忙完了，一定会来找伊之助玩，堆一个最大的雪人，好不好？”

  “不好！”伊之助开始耍赖，在童磨怀里扭动，“我现在就要回家！我跟姐姐拉过钩的！要一直在一起！”

  童磨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换上了一副“突然想起什么”的表情。

  “呀～对了。”他说，看向琴叶，“其实这次来，还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们。”

  琴叶微微偏头：“好消息？”

  “我啊，最近一直在想，伊之助也慢慢长大了，总待在山上，没什么同龄的朋友，对他的成长不太好。”童磨的语气轻快起来，像在分享一个愉快的计划，“所以呢，我在镇上买下了一家旧道场，准备重新修缮一下，让狛治和恋雪搬到那里去住。”

  伊之助的哭声小了点，眨着泪眼看他。

  “狛治哥哥和恋雪姐姐？”孩子问。

  “是啊。”童磨笑着点头，“而且啊，他们住的地方，就在这附近哦。隔壁那栋空着的宅子，我也买下来了。以后琴叶和伊之助就住在那里，和狛治他们做邻居，好不好？”

  琴叶愣住了。

  她的目光在童磨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童磨几乎要维持不住笑容。然后她轻声问：

  “……这是……长期打算吗？”

  童磨的笑容有了一瞬的僵硬。

  但他很快调整过来，用扇子轻轻敲了敲掌心：“也不一定啦。主要是最近教会那边确实忙，我又不放心你们独自在山上。镇上生活方便，伊之助也能多接触其他孩子。等忙过这一阵，如果你们想回去，随时都可以。”

  这是一个漏洞百出的解释。

  但琴叶没有追问。

  她只是低下头，看着手中那件缝了一半的小袄，手指轻轻摩挲着布料上的针脚。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脸上浮现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我明白了。”她说，“既然是教主大人的安排，那我们就在镇上住一阵吧。”

  她的接受不是相信，而是选择。

  选择相信童磨——无论他隐瞒了什么，选择相信这个给了她和伊之助一个“家”的男人，都是为了她们好。

  童磨感觉自己不会跳动的心脏又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他几乎要脱口说出一切，

  但他不能。

  因为有些真相，知道了比不知道更残忍。

  “收拾一下吧。”他站起身，将伊之助轻轻放到地上，“我带你们去新家。”

  新宅子确实就在隔壁。那是一栋典型的町屋结构，门前挂着崭新的暖帘，檐下还挂着两盏写着“万”字的灯笼——童磨甚至在短短一天内，连这些细节都安排好了。

  屋里已经生好了火炉，榻榻米是新的，被褥蓬松柔软，厨房里甚至备好了足够几天吃的米粮和干货，一切都很周到。

  伊之助在屋里跑来跑去，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环境。孩子的适应力总是很强，尤其当这里充满了“新家”的新奇感时。

  “这是我的房间吗？”他拉开一扇纸门，里面是一个小小的、布置成儿童房的和室，地上散落着几个新的布偶和木雕玩具。

  “是啊。”童磨站在门口，微笑着看他，“喜欢吗？”

  “喜欢！”伊之助抱起一个兔子布偶，但很快又放下，跑回童磨身边，仰着小脸问，“可是……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山上的家？还有姐姐给我编的那个风铃……”

  童磨蹲下身，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这里也是家啊。”他说，声音很轻，“有妈妈，有狛治哥哥和恋雪姐姐住在隔壁，以后还会有很多新朋友。山上的家……等哥哥姐姐们忙完了，我们随时可以回去玩。”

  “那他们什么时候忙完？”

  “……很快。”

  “很快是多快？”

  童磨又沉默了，他答不上来。

  想他从几岁起就练就了可以对着一大堆信徒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本事，此时倒是一点发挥不出来。

  琴叶走到他身边，也蹲下身，轻轻握住伊之助的手。

  “伊之助，教主大人和哥哥姐姐们都有重要的事情要做。”她的声音坚定，“我们就在这里，好好等他们，好不好？妈妈会每天给你做好吃的，狛治哥哥也会教你练武，我们还可以在院子里堆雪人——堆一个比山上那个还要大的，等姐姐来看的时候，吓她一跳，好不好？”

  伊之助看看妈妈，又看看童磨。

  孩子的直觉告诉他，大人们在隐瞒什么。但他也感觉到，妈妈的手很温暖，童磨的眼神很温柔——那种温柔不一样，是带着担忧和歉意的温柔。

  他咬了咬嘴唇，最终点了点头。

  “那……拉钩。”他伸出小拇指，“童磨大人也要答应我，一定要和他们快点来找我们。”

  童磨看着那根小小的、稚嫩的手指。然后他也伸出小拇指，勾住伊之助的。

  “拉钩。”他说，声音有些哑，“我们一定很快就会来找你们。”

  窗外的雪，还在下。

  纷纷扬扬，无边无际，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拖入一场漫长而无望的纯白梦境。

  童磨松开孩子的手，站起身，走向门口。他拉开门，风雪立刻灌入，吹起他的发丝。

  “琴叶。”他回头，最后看了她一眼，“……照顾好自己，还有伊之助。”

  “等我回来。”

  然后他踏出门槛，身影迅速消失在茫茫雪中。

  琴叶抱着伊之助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身影消失的方向。雪很快覆盖了脚印，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她低下头，将脸贴在儿子柔软的发顶。

  “妈妈。”伊之助小声问，“我想家了。”

  “……会回去的。”琴叶轻声说，不知道是在回答孩子，还是在告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