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求你

  雪一直没有停。

  从昨天午后开始，这场暴雪就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覆盖了整片山峦。万世极乐教的屋檐积起了半尺厚的雪，庭院里的石灯笼被埋得只剩顶盖，竹枝在重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童磨站在最高的阁楼窗前，已经整整站了一夜。

  他的视线穿透翻卷的雪幕，投向山下小镇的方向。

  脸上里没有惯常的笑意，此刻那双眼睛里的，是一种他活了几百年都未曾真正体验过的情绪——

  担心。

  不是那种“有趣事物可能损坏”的惋惜，也不是“收藏品可能遗失”的不悦。

  而是一种滚烫到几乎要压碎胸腔的恐惧。

  恐惧琴叶和伊之助在镇上是否安全，恐惧现在藏身处是否足够隐蔽，恐惧无惨会不会突然折返、发现他遗漏的线索……

  更恐惧的是：现在该怎么办？

  接他们回来？

  不行。

  无惨虽然离开了，但妓夫太郎和小梅刚被打上下弦烙印，无惨完全可以通过他们的血印感知教会周围的动静。琴叶和伊之助此刻回来，无异于自投罗网。

  不接？

  也不行。

  那个藏身处只是临时准备的，食物和保暖物资都不够。大雪封山，镇上也可能冒出其他的鬼。

  更重要的是——琴叶和孩子，这三年几乎没有离开过他的视线，现在两个人不在，他不习惯。

  童磨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窗棂，木质框架在他掌心发出细微的崩裂声。

  他从未如此纠结过。

  几百年来，他的人生——如果那能称为人生的话。

  一直都遵循着最简单的逻辑：有趣就留下，无趣就丢弃。想要就夺取，不想要就毁灭。所有决定都在一念之间，所有后果都与他无关。

  可现在，他面对着有生以来第一个真正重要的选择。而这个选择的每个可能选项，都连带着他无法承受的风险。

  “唉。”

  童磨发出一声极轻的、烦躁的音节。他松开手，转身离开窗前，和服下摆在昏暗中拖过地板。他没有点灯，整个阁楼只有雪光透入的惨淡亮度，将他修长的身影拉得扭曲而孤独。

  他需要帮助。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上弦之贰，万世极乐教教主，活了几百年的鬼……需要帮助？

  但事实就是：他不懂如何在这种情况下保护人类。

  不懂如何编织一个既安全又不会引发怀疑的谎言。

  不懂如何在一个鬼之始祖已经起疑的世界里，藏住两个他最不想失去的人。

  他需要一个非常强大的助力，最好还是人类。

  想到这，他的脚步在楼梯口停顿了一瞬，然后转向了狛治和恋雪居住的地方。

  偏院里点着灯。

  狛治跪坐在矮桌前，正用一块软布仔细擦拭一把木刀。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仿佛那是世界上很重要的事。恋雪靠在他旁边的坐垫上，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目光怔怔地望着纸门外纷飞的大雪。

  两人都没有说话。

  从昨天开始这个小屋就突然罩起了一个结界，狛治虽然看不见但能隐隐感觉的到房子周围的力量波动，恋雪能明确感知到这是童磨大人的鬼杀术。那么，他突然下了一个防御的术来保护这里……

  两人懂事的没有出门，他们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能感觉到——有什么威胁来了。

  门被拉开的声音很轻。

  狛治抬起头，看到童磨站在门口。

  没有打伞，雪花落在他肩头，融化在金色的布料上，留下一些深色的水渍。他的脸上没有笑容，眼神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出一种罕见的近乎脆弱的疲惫感。

  “教主大人。”狛治放下木刀，微微颔首。

  恋雪也连忙坐直身体，想要起身行礼，却被童磨抬手制止了。

  “坐着就好。”童磨走进房间，反手拉上房门，将风雪隔绝在外。

  他走到矮桌对面，直接盘腿坐下。这个随意的姿势让他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神性，多了几分……人气。

  “妓夫太郎和小梅呢？”狛治问。

  “在休息。”童磨的回答简短，“他们……需要时间适应一些变化。”

  “发生了什么事？”

  他没有具体说明是什么变化，但狛治从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阴影中，读出了问题的严重性。

  童磨沉默了片刻。

  他的手指在膝头无意识地敲击着，一下，又一下。这是他思考时的小动作，但此刻这动作里充满了不确定的焦躁。

  “狛治。”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哑，“我……需要你帮个忙。”

  狛治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认识童磨的时间不算长，但足够了解这位教主大人的行事风格——永远游刃有余，永远高高在上，永远用那副完美的笑容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童磨从未用这样的语气说过话，从未露出过这样的表情。

  这不是命令，不是交易，甚至不是商量。

  这是……请求。

  “您说。”狛治的声音平稳。

  童磨深吸一口气——这个习惯性模仿人类的动作此刻显得异常真实。

  “镇上有处宅子，是我之前准备的……备用住处。在镇东，靠近旧道场的那片区域。”他的语速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我想请你们——你和恋雪——搬到那里去住。不是暂时，是……长期。”

  狛治的瞳孔微微收缩，他在等待下文。

  “宅子不大，但够住。我会安排足够的资金，你们可以……开个道场。”童磨继续说，目光落在桌面上，没有看狛治的眼睛，“教教镇上的孩子练武，或者做点小生意。总之，像个普通人类家庭一样，在那里生活。”

  恋雪轻轻吸了口气。

  狛治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琴叶和伊之助呢？”他问。

  童磨的手指顿住了。

  “……他们也会住在那里。”他说，终于抬起眼，目光直直看向狛治，“和你、和恋雪，作为邻居。作为……朋友。”

  空气凝固了。

  窗外只有风雪呼啸的声音。

  狛治看着童磨，看着那双总是对着普通人类带着虚假温度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的无法掩饰的恐惧。

  他瞬间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搬家。

  这是撤离。

  童磨在为他们——琴叶、伊之助，也为狛治和恋雪——准备一条后路。

  一条远离万世极乐教的……逃生通道。

  而童磨自己，好像不打算一起走。

  “你让我保护他们。”狛治缓缓问。

  “你可以拒绝。”童磨的声音很轻，“但是我希望你答应。”

  “算我……求你。”

  求。

  这个字从童磨口中说出来，重如千钧。

  狛治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童磨时，这位教主大人高高在上地提出“救活恋雪”的交易。

  他看着童磨这些日子里，笨拙地学着像个父亲一样、学着爱一个人、学着守护一个家。还有此刻他肩上未扑掉的雪。

  眼前这个鬼——正在用他唯一知道的方式，试图保护他在乎的一切。

  尽管那方式可能漏洞百出。

  “我答应。”狛治说。

  没有犹豫，没有条件。

  童磨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瞬。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那丝脆弱已经被重新压回深处，眼睛弯起，恢复了往日的风采。

  “谢谢。”他说，然后站起身，“收拾一下必需品，我们……现在就去镇上。”

  “现在？”恋雪忍不住出声，“雪这么大……”

  “雪越大越好。”童磨打断她，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静，“痕迹会被覆盖，视线会被阻挡。这是最好的时机。”

  他转身拉开门，风雪再次灌入。

  “一刻钟后，正门见。”

  与此同时，山下小镇的藏身处。

  这是一栋位于镇子边缘的小屋，原本属于某个早已搬走的商人，被童磨以教会的名义买下，简单修缮后作为“信徒静修”之用。屋子不大，但墙壁厚实，门窗紧闭时能抵御大部分寒风。

  琴叶坐在屋里的火炉边，手里拿着一件伊之助的小袄，正在缝补白天玩耍时刮破的袖口。针线在她指尖穿梭，动作熟练而平稳，可她的眉头却始终微微蹙着。

  她的目光不时飘向窗边。

  伊之助正趴在那里，小脸紧贴着冰冷的玻璃，呼出的气息在窗上凝成白雾。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快一个小时了，一动不动，只是盯着外面铺天盖地的雪。

  “妈妈。”孩子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哥哥什么时候来接我们？”

  琴叶缝补的动作顿了顿。

  “……很快。”她柔声说，“等雪小一点，路好走了，哥哥就会来的。”

  “可是我想现在回家。”伊之助转过头，大眼睛里写满了委屈，“我跟姐姐约好了，要堆一个比我还高的雪人。他们是不是都忘了！”

  “不会忘的。”琴叶放下针线，走到窗边，将儿子搂进怀里。伊之助的小身体冰凉，她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他，“哥哥姐姐都很忙，教主大人也很忙，但他们一定会记得和伊之助的约定。”

  “那他们为什么不来？”伊之助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昨天哥哥突然来了，话都不说，就把我们带到这里，然后又突然跑了……他是不是生气了？”

  “是不是我昨天早上偷偷把姐姐的梳子藏起来，被他知道了？”

  孩子的逻辑简单而直接，将一切异常都归咎于自己的“错误”。

  琴叶的心揪紧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事实上，她自己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昨天午后，妓夫太郎突然出现在她俩身后，浑身散发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实质的紧张。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简短地告诉她“雪太大，山路危险，教主安排你们在镇上住一夜”，然后几乎是半强迫地将她和伊之助带到了这里。

  安置好他们后，妓夫太郎甚至没等琴叶问出任何问题，就像被什么追赶似的，瞬间消失了——真的是“瞬间”，琴叶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离开的。

  之后就是这场似乎永无止境的大雪，还有长达一整夜的、令人不安的寂静。

  琴叶不傻。

  她早就察觉到这个“家”的异常，但她选择不问。

  因为在这个家里，她感受到了此生从未有过的温暖与安宁。童磨纵容她的一切，伊之助被所有人疼爱，小梅像女儿一样依赖她，妓夫太郎虽然沉默却总是在她需要时出现……就连新来的狛治和恋雪，也在慢慢融入这个家。

  如果这份幸福的代价是接受一些“不同寻常”，琴叶愿意。

  可是现在……

  她抱紧怀里的伊之助，目光落在窗外茫茫的雪幕上。

  那种不好的预感，正沿着脊椎缓缓爬升。

  雪地中，三道人影正在艰难前行。

  童磨走在最前面，雪花在即将落在他身上时，会诡异地偏转方向，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屏障。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在深雪中留下清晰的脚印，但那些脚印很快就会被紧随其后的狛治刻意踏乱。

  狛治背着一个小小的行李包袱，另一只手紧紧牵着恋雪。恋雪裹着厚厚的斗篷，兜帽拉得很低，只露出小半张苍白的脸。她的脚步有些虚浮，深雪对她而言行走困难，但狛治的手臂稳如磐石，几乎是在半扶半抱地带她前进。

  顷刻间小镇的轮廓在雪幕中逐渐显现。童磨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指了指东边。

  “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大概三百步，会看到一栋门口有石灯笼的宅子。钥匙在门檐的瓦片下面。”他对狛治说，“你们先去安顿，我去接琴叶和伊之助，然后带他们去你们隔壁那栋。”

  狛治点头，正要带着恋雪离开，童磨又叫住了他。

  “狛治。”

  狛治回头。

  童磨站在雪中，双眸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异常明亮。雪花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凝结成细小的冰晶。

  “……拜托了。”他说，声音几乎被风声吞没。

  狛治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牵着恋雪消失在大雪中。

  童磨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转向另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