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朔风
作者:天高任海绵
又到了冬天,霜气悄然覆盖了万世极乐教的屋檐。
清晨的霜花在窗棂上凝结出繁复的冰晶,阳光透过薄云,在雪地上洒下一层淡金。
琴叶跪坐在檐廊边,手中捧着刚煮好的热茶,看着院子里正追着一只纸风车疯跑的伊之助,嘴角不自觉扬起温和的笑意。
“时间真快呢。”她轻声感慨。
孩子总是这样,好像一眼没注意到,就又成长了一些。
如今他三岁多了,说话愈发清晰,跑起来像只撒欢的小猪,早就已经能完整地喊出“童磨大人”而不是含糊的“啾啾”,虽然更多时候他还是喜欢用那个亲昵的昵称。
琴叶抿了口茶,温热顺着喉咙滑下,暖了全身。她望向远山,那里已经开始零星点缀着为新年准备的红色装饰。
“再有一个月又是新年了。”她转头看向身旁正在翻看一本字帖的童磨,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今年……我们再一起去山上的神社祈福吧?伊之助还没正经地穿过新年的盛装呢。小梅前几天还说,想看我穿振袖的样子。”
童磨翻动书页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他抬起眼,脸上立刻浮现出那抹惯常的、仿佛能融化冰雪的微笑:“好啊。琴叶穿振袖,一定很美。”
他的声音温柔依旧,可视线却不自觉地飘向庭院另一侧。
妓夫太郎正靠在廊柱边,看似闭目养神,耳朵却微微动着,捕捉着周围所有的声响。小梅坐在他旁边,手里捏着一根枯枝,无意识地在雪地上画着圈。兄妹俩都穿着厚实的冬衣,虽然他们并不会觉得冷。
这半年,他们变得愈发警惕。
附近的鬼伤人事件多了起来,导致鬼杀队也频繁的行动着,貌似两边都在扩招自己的军队,正在摩拳擦掌。
童磨加强了教会周围的警戒——不是用人,而是用那些常人无法察觉的、细如尘埃的冰晶。
它们悬浮在空气中,像一张细密的蛛网,任何异常的震动或气息都会被瞬间捕捉。
妓夫太郎和小梅则几乎不再单独离开教会范围。随着伊之助的长大,小梅对他的保护欲近乎偏执,只要那孩子在视线之外超过一刻钟,她就会坐立不安。而妓夫太郎则承担起了更隐秘的巡逻任务,这大半年他变强很多,他的血鬼术“飞行血镰”在夜色中几乎无声,能让他以极快的速度穿梭在山区,确认没有陌生的猎鬼人靠近。
只有琴叶和伊之助,依旧生活在那个被精心维护的、那个寻常的世界里。
“祈福的话,要准备初诣的麻糬吧?”琴叶已经开始计划,“还要给伊之助买一套羽织袴……对了,小梅上次说想要新的发簪,正好……”
“妈妈!”伊之助举着已经快散架的纸风车冲过来,小脸冻得红扑扑的,眼睛里却亮着星星,“镇上有庙会!童磨大人说会有糖苹果!我们去买好不好?现在就去!”
童磨伸手揉了揉他乱翘的黑发:“这么冷的天,等过两天——”
“不要不要!现在就要去!”伊之助开始耍赖,抱着童磨的腿摇晃,“童磨大人最好了!带我去嘛!”
这孩子不知何时掌握了这项技能——每当童磨试图拒绝时,只要用那双越来越像母亲的眼睛眼巴巴地望着他,软软地喊一声“童磨大人最好了~”,这位教主的意志就会以惊人的速度瓦解。
童磨无奈的叹了口气,眼里却全是纵容的笑意。他看向琴叶:“要不……你带他去转转?反正今天也无事。”
琴叶看了看天色。虽是上午,但冬日的天空已转变成一种沉闷的铅灰色,云层压得很低,远处的山峦轮廓模糊,像是浸在水墨里。
“好像要下雪。”她有些犹豫。
“下雪才好玩!”伊之助立刻接话,“可以堆雪人!打雪仗!”
最终,妥协的还是大人。
琴叶给伊之助裹上厚厚的棉袄,戴上毛茸茸的耳罩,又围上她亲手织的围巾,把孩子裹成了一颗圆滚滚的球。小梅本来想跟着去,却被妓夫太郎用眼神制止了——他们兄妹的存在感越低,对琴叶母子而言就越安全。
“早点回来。”小梅蹲下身,仔细地给伊之助整理围巾的褶皱,轻声嘱咐,“要是下雪了,就在镇上找个地方避避,等雪停了再回来,知道吗?”
伊之助用力点头,然后突然伸出小拇指:“拉钩!姐姐也要乖乖等我回来!”
小梅怔了怔,随即笑出来,也伸出小指勾住他的:“好,我们拉钩。”
童磨没有跟着去。他站在教会的门廊下,目送琴叶牵着伊之助的手,沿着覆雪的山道慢慢走远。伊之助回头朝他用力挥手,他微笑着点头回应。
直到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彻底消失在曲折的山路尽头,童磨脸上的笑容才渐渐淡去。
他转身,妓夫太郎已经无声地出现在他身侧。
“附近很安静。”妓夫太郎低声说,“没有陌生人的气息。”
“继续看着。”童磨的声音很轻,“我总觉得……不太对劲。”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是一种沉淀在血液深处的、近乎本能的预警。
小梅走到哥哥身边,也望向山道方向,眉间带着忧色:“真的不用我跟去吗?万一……”
“你跟去,万一被鬼杀队的谁看见呢?”妓夫太郎打断她,语气放缓:“她们是人类,去人类的镇上,不会有危险的。”
童磨的确也做了安排。他早在琴叶和伊之助身上留下了极细微的印记,一旦有异常,他能第一时间知晓。但此刻,那种莫名的不安并没有因此减轻。
天空越来越暗。
上午十时左右,第一片雪花飘了下来。
不是那种温柔的、缓缓降落的细雪,而是被凛冽的朔风卷着,斜斜地、密集地砸下来的雪片。短短一刻钟,视线所及已经是一片茫茫的白色,山道的轮廓迅速模糊。
“雪下大了。”小梅喃喃。
童磨站在窗前,瞳孔里映着窗外翻卷的雪幕。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扇骨,一下,又一下。
不对劲。
这雪来得太急,太猛。而且……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压抑感,正在增强。
他猛地转身。
“妓夫太郎。”
“在。”
“你现在去镇上。找到琴叶和伊之助,带他们去我们之前准备好的那处隐蔽屋舍,让他们在那里住下,就说……”童磨语速极快,“就说山路被大雪封了,今晚回不来,让他们安心住一夜。你留在附近守着,没有我的信号,不要回来。”
妓夫太郎没有丝毫犹豫:“好。”
他的身形在话音落下的瞬间便模糊了,身影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疾驰而出。
血鬼术在他脚下凝聚成几乎透明的薄刃,切开风雪,朝着山下小镇的方向奔去。
小梅紧张地看着哥哥消失的方向,又看向童磨:“教主大人,到底——”
话音未落。
整个教会范围内的空气,凝固了。
飘落的雪花在半空中静止,像被钉在无形的墙壁上。风声消失了,连远处竹林被积雪压弯的“嘎吱”声也戛然而止。时间仿佛被抽走了一秒,又或者被拉长成了一辈子。
童磨的身体,在一瞬间紧绷了起来。
他的瞳孔微缩,深处掠过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骇然。
不可能。
怎么会是现在?
但那股气息……他绝不会认错。
“无惨大人。”
童磨低声吐出这四个字,声音平稳中带着一丝笑意,可他握着扇子的指节已经泛青。
小梅的脸色瞬间骤变。
她感觉到了。
那不是用眼睛看见,而是从骨髓深处翻涌上来的、如同天敌降临般的战栗。
她只觉得自己双腿发软,内心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肋骨,血液在血管里逆流、尖叫。她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脊背抵上冰冷的墙壁,牙齿开始打颤。
童磨深吸一口气——虽然他早已不需要呼吸,但这个动作能帮助他维持人类的外壳。
他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已经调整回那副完美的慈悲的微笑。他随手整理了一下衣襟,抚平并不存在的褶皱,然后迈步,朝着教会正厅的方向走去。
“跟在我身后。”他对小梅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低头,不要看他。”
小梅用力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她强迫自己迈开颤抖的双腿,跟在童磨身后三步的位置,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
正厅里没有点灯。冬日阴沉的天光透过纸门,勉强勾勒出室内模糊的轮廓。
一个身影,背对着他们,站在厅堂中央。
他穿着考究的黑色西式礼服,外罩一件同色的长外套,身形修长挺拔。
一头黑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只是站在那里,没有任何动作,整个空间的重心就被彻底扭曲了,仿佛所有的光线、空气、甚至时间的流动,都在向他坍缩。
童磨在距离他五步的位置停下,躬身行礼,姿态无可挑剔。
“无惨大人。您亲自莅临,真是令我这小小的教会蓬荜生辉~”
他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与荣幸,甚至有一丝受宠若惊的谄媚——那是他几百年来,在面对这位造物主时惯用的面具。
无惨缓缓转过身。
那是一张无论看几次都要夸赞完美的脸。一双猩红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两汪凝固的血潭。他的目光落在童磨身上,没有任何温度。
“童磨。”无惨开口,声音低沉、平稳,“你这里,倒是清静。”
“托大人的福。”童磨直起身,扇子“啪”地展开,轻轻摇动,仿佛真的在闲话家常,“这穷乡僻壤,也就胜在清净,适合修身养性。您怎么突然有兴趣……”
“路过。”无惨打断他,视线在厅内扫过,最终落在童磨身后那个几乎缩成一团的身影上,“听说你把万世极乐教打理得不错,来看看。”
他的目光像有实质般扎在小梅身上。
小梅感觉自己的血液要冻结了。她死死低着头,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维持最后一丝清醒。不能抬头,不能对视,不能发出声音……她在心里反复默念童磨的嘱咐,可恐惧已经吞噬了大部分理智。
“哦,这孩子是……”童磨状似随意地侧身半步,挡住了无惨的部分视线,笑容不变,“新来的教众,胆子小,没见过世面,让大人见笑了。”
无惨没有接话。
他向前走了一步。
仅仅一步。
整个厅堂的气压骤降。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无形的、令人作呕的威压,那是属于源头对所有衍生之物的绝对支配力。
小梅闷哼一声,膝盖一软,险些跪倒,她只能下意识死死抓着旁边的门框。
无惨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的鼻翼轻轻翕动了一下。
“童磨。”他的声音依然平淡,可那平淡之下,某种危险的东西开始涌动,“你这里……怎么有人类的气味?”
时间,在那一秒被拉得无比漫长。
童磨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他甚至笑得更自然了些,扇子摇动的节奏都没有乱。
“大人说笑了。”他语气轻松,“万世极乐教本就是为人类信徒设立的,到处都是人类的气味,这不是很正常吗?信徒们来来往往,献上供奉,祈求极乐……啊,难道说~~~”
他忽然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凑近一些,压低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谄媚的试探:
“无惨大人这是……饿了?如果您不嫌弃这乡下地方没什么好货色,我倒是可以为您挑选两个鲜嫩的教众,保证干净。需要我现在去安排吗?”
完美无瑕的表演。
一个贪婪、伪善、一心讨好上位者、将人类视为纯粹食物的上弦之贰。这是他几百年来在无惨面前塑造的形象,此刻被他发挥到了顶峰。
无惨盯着他。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慢地、仔细地打量着童磨的脸,仿佛要从那完美的笑容里抠出一丝裂痕。
沉默在蔓延。每一秒都像一把钝刀,在神经上来回切割。
终于,无惨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牵动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不必。”他移开视线,重新看向童磨身后几乎要窒息的小梅,“我对普通的食物没兴趣。”
他的目光这次更加直接,更加肆无忌惮的黏在眼前的少女身上,就像在看……一个新玩具。
“倒是这个。”无惨又向前走了一步,完全无视了童磨那看似不经意的遮挡,“长得不错。”
小梅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那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冰冷的蛇爬过皮肤。不是情欲的打量,而是一种纯粹的、对“美丽造物”的欣赏,就像人类欣赏花瓶上的花纹。
“抬头。”无惨命令道。
不是请求,是命令。是直接作用于灵魂层面的、无法违抗的指令。
小梅的脖颈,不受控制地、僵硬地,抬了起来。
她的眼睛被迫对上了那双眸子。
刹那间——
黑暗。粘稠的、翻涌的黑暗。无数扭曲的影子在深处蠕动。血的味道。绝望的味道。还有……绝对的、不容置疑的支配。
小梅的瞳孔扩散,呼吸停滞。
她感觉自己正在坠入一个没有底的深渊,周围都是滑腻的、活物般的黑暗,它们在低语,在嘶吼,在命令她跪下、臣服,然后献上一切。
“啧。”无惨发出一个意味不明的音节,似乎很满意她眼中的恐惧,“童磨,你从哪儿捡来的这种货色?看上去应该很好吃。”
一向面对凡事都风轻云淡的教主大人,指尖的扇子,停了一帧。
但他的声音依旧平缓,甚至带着笑意:
“路上遇到的。想着……或许能培养一下,将来为大人效力。”
话说出口,童磨感到自己的心口骤然痛了一下,但他没有办法,这已经是他此时此刻能想到的最好的借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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