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大火终会熄灭

  小梅几乎是逃回她和哥哥居住的偏院的。

  房门在她身后合拢，将她和外界的一切隔绝。她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身体仍在不受控制地颤抖，指尖残留的、已经干涸的暗红色让她胃里一阵翻搅。她冲到角落的水盆边，疯狂地搓洗双手，直到皮肤发红刺痛，但那粘腻的触感仿佛已经渗进了骨缝。

  “哥……”她转过身，声音带着破碎的哭腔。

  妓夫太郎正坐在昏暗的灯影下，听到妹妹回来时近乎踉跄的脚步，立刻抬起头，瞬间捕捉到了她惨白的脸色、通红的眼眶，以及身上那股极力压抑却依旧明显的、混合着恐惧的混乱气息。

  他站起身，没有立刻追问，只是走到她面前，粗糙却异常稳定的大手轻轻按在她不断发抖的肩头。

  “怎么了？”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我……在门口杀人…被伊之助看见了…”小梅的眼泪终于决堤，扑簌簌滚落，“但那个人……他动手动脚……他让我想起……想起以前放火烧我的那个人……我控制不住……”

  妓夫太郎的手缓缓握紧，眼神瞬间沉了下去，但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伊之助……伊之助他跑出来了……”小梅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巨大的后怕淹没了一切，“他看见了……他看见那个死人……看见我站在那里……他的眼神……哥，他吓坏了……他会不会……会不会从此就怕我了？觉得我是个怪物？我……我好蠢！我怎么能在那里……我怎么能让伊之助看到……”

  她语无伦次，泪水模糊了视线，整个人被巨大的懊悔攫住，几乎要瘫软下去。

  妓夫太郎手臂用力，稳稳地扶住她，将她带到旁边铺着软垫的矮榻上坐下。他蹲在她面前，用指腹有些笨拙地、却极其轻柔地抹去她脸上的泪水。

  “没事了。”他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那小子……他不是普通孩子。教主也说了，他会觉得是噩梦。”

  “可是噩梦也是因为我！”小梅抓住哥哥的手，指甲无意识地掐进他的皮肉，“他以前做噩梦，都是梦到被大老虎追……这次，这次是因为我！哥……我真的……我把他当弟弟疼的……我不想他怕我……”她哭得伤心，是那种孩子做错事、伤害了珍视之人后的无措。

  妓夫太郎沉默地听着妹妹的哭诉，心里像是被什么温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想起伊之助那小子没心没肺追着妹妹要糖吃的样子，想起妹妹笨手笨脚给那小子编头发却总是弄散时的气恼，还有那小子喊“姐姐”时脆生生的调子。

  “你真是……把那个小麻烦精当亲弟弟疼了啊。”

  小梅抬起泪眼，抽噎着反问：“难道……难道你不是吗？”

  妓夫太郎被问得一噎，脸上掠过一丝极其不自然的神色。

  他别开视线，含糊地“啧”了一声，才闷闷道：“……是吧。”

  那小子虽然吵，虽然总缠着梅，虽然……好吧，他确实也已经习惯了教会里有那么个横冲直撞的小身影，习惯了偶尔需要伸手挡一下防止他撞到头，习惯了看他追着童磨变出来的冰蝴蝶傻笑。

  甚至，偶尔在深夜，听到那小子精力过剩不肯睡觉的吵闹声，竟也不觉得特别烦躁。

  或许是吧。

  小梅看着哥哥侧脸上那道坚毅而略显凶悍的线条，她吸了吸鼻子，忽然问了一个有些突兀的问题：

  “哥……我……我小时候，刚出生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妓夫太郎显然没料到话题会转到这上面，他转过头，有些错愕地看着妹妹。

  “就是……像伊之助那样。”小梅抬起头，眼眸还湿漉漉的，却闪烁着好奇的光，“软软的，小小的，只会哭和睡……后来会爬，会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路……我也是那样的吗？”

  她看着伊之助从一个只知道吃睡的肉团子，长成现在这个能跑能跳、会说话会捣蛋的小小人儿，每一步成长都带着蓬勃的生命力。

  而她自己的幼年……记忆早已模糊在脂粉气和后来的痛苦烈焰中。她忽然很想知道，在那些连记忆都未曾留下的时光里，自己是否也曾拥有过那样纯粹、被期待、被注视的成长瞬间。

  妓夫太郎认真思考起来。

  这个问题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他内心深处某个尘封到连自己都很少触碰的柔软角落。

  时光的尘埃被拂去，一些褪色却无比清晰的画面浮现眼前。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小梅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就在她准备放弃时，妓夫太郎的声音响了起来，很轻，带着一种罕见的，算得上是温和的沙哑。

  “你小时候……”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很小，比比伊之助婴儿的时候可能还小一点。皮肤很白，在堕街那种脏地方，白得……有点显眼。”他回忆着，眼神飘向虚空，嘴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这个笑容软化了他脸上所有锋利的线条，让此刻他整个人似乎都笼罩在一层朦胧的柔光里。

  “不怎么爱哭，就是饿的时候会哼唧。眼睛……那时候就很漂亮。”他慢慢说着，“后来会爬了，我出去找吃的，回来就看到你在那堆破布里，朝着门口的方向蛄蛹，弄得满脸灰。”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宠溺，几乎听不出来，“会站的时候，也是突然就站起来了，吓我一跳，然后没站稳，一屁股坐在地上，愣了半天，也没哭。”

  他描述的细节如此平凡，却充满了画面感。

  小梅屏住呼吸听着，仿佛透过哥哥的叙述，看到了那个小小的、努力在肮脏破败中成长的自己。

  “你最黏我了。”妓夫太郎的声音更低了些，“我去哪儿，你爬也要跟着，看不见我就慌。晚上一定要挨着我才能睡着。”他垂下眼帘，遮住了眸中翻涌的思绪，只在心里无声地补上了那句从未说出口的话：

  ‘你那时候，就是我全部的意义。现在……也是。’

  正在妓夫太郎沉浸在自己世界的时候，梅突然把脑袋拄在了他肩膀：“在那种地方，哥哥你还能把我养的这么大，哥你真厉害！”

  “你突然之间说什么！”妓夫太郎耳根似乎有点热。

  “看着伊之助才知道人类从婴儿长到小孩子很不容易嘛～”少女撒娇的晃着身体，“哥你就是太腼腆了！”

  哈？我腼腆！？

  妓夫太郎扶额，心想全世界敢用这个形容词形容我的，也就是亲妹妹你了。

  第二天清晨。

  小梅几乎一夜没怎么合眼。她脑子里反复脑补那孩子今天见到她，会不会吓得躲开？会不会大哭着喊“怪物”？

  她坐在镜子前，仔细梳好头发，换上一身颜色最柔和、不带丝毫攻击性的浅粉色小袖，甚至难得地扑了点淡淡的香粉，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最无害、最像“以前的梅姐姐”。

  可越是准备，心里越是忐忑。她几乎不敢走出院子。

  直到快到午饭时间，她听到前院传来熟悉的、活力十足的奔跑声和伊之助特有的、元气满满的喊叫。

  躲不掉了。

  小梅深吸一口气，握了握拳，鼓足勇气，拉开了房门，朝着声音的方向走去。

  她刚转过回廊的拐角，就看到伊之助像颗小炮弹似的从对面冲过来。

  小家伙今天换上了一身新做的靛蓝色小袴，头发依旧乱翘，但眼神明亮，似乎已经完全忘记了昨晚的惊吓，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两人在回廊中间迎面遇上。

  小梅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脚步下意识地停住，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有些僵硬的微笑，嘴唇动了动，想打招呼，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伊之助也停下了。他仰着小脸，看着站在几步之外、穿着漂亮衣服、但表情有点奇怪的姐姐。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然后，小梅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

  伊之助的嘴巴一扁，大大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泪水，小鼻子一抽一抽的，眼看就要……

  小梅的心沉到了谷底，几乎要转身逃开。

  “哇——！！！”

  伊之助爆发出响亮的哭声，但下一秒，他不仅没后退，反而张开短短的手臂，迈开小短腿，“噔噔噔”地朝着小梅冲了过来，一头扎进了她怀里。两只小胳膊还死死抱住她的腿，把小脸埋在她柔软的衣料里，哭得惊天动地：

  “姐姐！姐姐！呜呜呜……我做了一个好——大——好可怕的噩梦！呜哇……里面有坏人！黑黑的！好吓人！我找不到妈妈！找不到哥哥！也找不到你！呜啊啊啊……”

  小梅整个人都愣住了。

  预想中的恐惧、躲避、质问……一样都没有。

  有的，只是这个孩子全心全意的依赖。他记得的，是“找不到”她的害怕，而不是她站在血泊旁的模样。

  巨大的酸涩猛地冲上小梅的鼻尖，眼眶霎时红了。她蹲下身，手有些颤抖地，轻轻回抱住怀里这个哭得浑身发颤的小小身体。

  “不怕了，不怕了……”她声音哽咽，却异常温柔，学着琴叶的样子，轻轻拍着伊之助的后背，“梦都是假的，你看，姐姐在这里，妈妈、哥哥都在这里，都没丢。”

  “呜……可是好吓人……”伊之助抽抽搭搭地抬起泪痕交错的小脸，碧绿的眼睛对上小梅同样含泪的眸子，“姐姐你下次……下次不要在我的梦里不见了……好不好？”

  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小梅用力点头，把伊之助更紧地搂在怀里。

  “嗯！姐姐答应你，下次……再也不在你的梦里不见了。”

  她轻声承诺，既是给伊之助，也是给自己。

  “那我们拉钩！”伊之助伸出沾着泪水的小拇指。

  “好，拉钩。”小梅也伸出小指，勾住那根小小的、温暖的手指。

  “姐姐要一直在伊之助身边，还有哥哥！”伊之助立刻又用力抱紧她，还学着大人哄他的样子，用小手掌拍了拍小梅的背，“如果姐姐哪天噩梦的话，也不用怕，妈妈说我以后肯定会长成男子汉，到时候就可以保护妈妈和姐姐！”

  小梅突然觉得，一直埋藏在心底反复撕咬她的那夜，被人强迫着捆住被灼烧的那夜，终于可以翻篇了。

  大火终会熄灭的。

  而在更高处的阁楼窗边，童磨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修长的手交叠在半空。他瞳孔里倒映着楼下那温馨得近乎寻常的画面，眼底深处，微微闪动了一下。

  （好了，一直以来铺垫的差不多了，下一步可以开始虐了。）

  （吓你们的，包饺子产物怎么会虐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