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危险的边界（下）

  小梅被这两声低吼叫的猛地惊醒！

  她眼中的狂怒火焰“唰”地熄灭，只剩下恐慌。随即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染血的绸缎，看着地上迅速失去温度的尸体，再看向被狛治紧紧护住、只露出一点点苍白侧脸的伊之助……巨大的后怕将她吞没。

  她做了什么？她在哪里？她差点……她让伊之助看到了什么？！

  “我……不是我……他……”她语无伦次，绸缎无力地垂落，沾染的血液在月光下滴落，像红色的泪珠。她踉跄后退，撞在一棵树上，浑身抖得比伊之助更厉害。

  就在这时，琴叶焦急的呼唤伴着匆忙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清晰得让人心脏揪紧：“伊之助？伊之助！是不是你又跑出来了？刚才什么声音？”

  眼看那温婉的身影就要出现在空地的入口！

  突然一道身影，像夜色本身凝结而成，悄无声息地凭空出现在空地边缘，恰好挡住了琴叶的来路和视线。

  童磨脸上挂着安抚的微笑，仿佛只是闲庭信步至此，连衣角都没有丝毫凌乱。

  “琴叶？”他声音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讶异，“这么晚了，怎么出来？”

  “教主大人！”琴叶见到他，略松了口气，踮脚向他身后张望，“我好像听到伊之助跑出来的动静，还有……挺响的一声，不知道是什么。”

  “是伊之助。”童磨微微侧身，让琴叶能看到被狛治宽阔背影完全遮挡、只露出一点寝衣和乱翘黑发的方向，“大概是魇着了，自己迷迷糊糊跑了出来。正好狛治办事回来遇上，正哄着呢。刚才那声响，许是孩子绊了一下，或是撞到了什么。”

  他的解释行云流水，自然得仿佛亲眼所见。同时，他握着金色折扇的手，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颤。

  一股极淡的、混合着莲蕊清香的寒意，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瞬间抚平了空气中那丝新鲜血液特有的甜腥气，并以肉眼难以察觉的微光，将小梅所在区域和那具尸体笼罩、模糊，从琴叶的角度望去，只是林影更深处的寻常朦胧。

  狛治背脊挺直，将伊之助护得密不透风。他感受到怀里的颤抖渐渐变成了小声的、压抑的呜咽，便顺着童磨的话，用平稳的语调低声哄着：“好了，没事了，伊之助。只是个噩梦，很吓人的噩梦对吧？我们回去，回去就不怕了。”

  琴叶听到确实是狛治的声音，又见童磨气定神闲地站在一旁，心中疑虑去了大半，只剩下对儿子的心疼。她快步走过来，从狛治怀中接过还在轻轻抽噎的伊之助，柔声哄道：“哎呀，怎么会做噩梦了？不怕不怕，妈妈在这儿呢，梦都是反的，醒了就好了……”她温柔地拍着儿子的背，用脸颊贴了贴他冰凉的额头，转身朝教会走去，边走边轻声哼起安眠的调子。

  直到琴叶的脚步声和哼唱声彻底消失在温暖的灯火那头，林间空地那令人窒息的压力才骤然卸去。小梅顺着树干滑坐在地，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耸动，压抑的啜泣声断断续续传来。

  童磨脸上的笑容淡去，他走到那具尸体旁，垂眸看了一眼，又瞥向崩溃的小梅，眼神里没什么波澜，只淡淡道：“得收拾干净。”

  他屈指，随意一弹。几点细如尘沙的冰晶飘落，触及尸体与血迹的刹那，极寒蔓延。尸体、血迹、甚至被溅到的枯叶，瞬间覆盖上一层晶莹的霜白，随即无声无息地碎裂、坍解，化为最细微的冰尘，被一阵悄然拂过的夜风卷走，消散无踪。连一丝气味、一点痕迹都未曾留下，仿佛那里从未有过一场血腥的冲突。

  小梅从指缝中抬起泪眼，看着空荡荡的地面，脸上的恐惧被更深的茫然取代。

  “伊之助……”她带着浓重鼻音，急切地问，“伊之助他……他看见了多少？他会不会……”

  “他受了惊，记忆会模糊。”童磨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加上琴叶的抚慰，他会觉得那是个特别清晰可怕的噩梦。接下来几天可能会有些粘人、怕黑，但不会记住具体的画面。”他没说的是，在那孩子被吓呆的瞬间，他已用一丝极细微的精神暗示，轻柔地包裹了那部分过于刺激的视觉记忆，将其“冻结”、“模糊”。

  小梅捂住嘴，泪水再次滚落，是悔恨，也是后怕的释放。

  “对不起……我真的……那个人，他让我想起……想起以前……”她哽咽着，语不成句。

  童磨没有追问具体是什么。

  他只是看着她，片刻，才道：“没有下次。在靠近‘家’的地方，绝对不行。现在，回去。你哥哥在等你。”

  小梅用力点头，用手背狠狠擦去眼泪，挣扎着站起来，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教会亮着灯的窗户，身影踉跄而迅速地没入深处。

  院中只剩下童磨和狛治。

  室外清冷，刚才的混乱仿佛只是一场错觉。

  童磨转向狛治，上下打量他一番，扇子轻摇，脸上又浮起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来得真是时候，狛治。多亏你反应快。”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询问，“不过，这么晚回来，没先去看看恋雪，反而在这里……是有什么事，耽搁了？”

  狛治深吸一口带着莲香的空气，压下心头的余悸和翻腾的思绪。刚才那险象环生的一幕，童磨那近乎冷酷却又高效的善后，像一面镜子，照出这个“家”华丽表象下岌岌可危的真实。

  他抬起眼，目光如磐石般，直视童磨。

  “我回来路上，遇到了鬼杀队的人。”

  童摩摇扇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帧。

  “是一位‘柱’，炎柱，炼狱槙寿郎。”

  狛治言简意赅，将镇上遭遇鬼、被救、共食、听闻鬼杀队诸事的过程陈述了一遍，略去炎柱对他个人的激赏与家庭闲谈，着重强调了鬼杀队的觉悟以及那份虽然被他拒绝却依旧炽热真诚的邀请。

  童磨安静地听着，月光将他半边脸镀上银辉，半边脸隐在阴影中，看不清具体神情。直到狛治说完，他才轻轻“呵”了一声，扇子“啪”的一声打在自己肩头。

  “炎柱……炼狱家的后人，倒是代代如此，杀鬼世家。”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他倒是很看好你。那么，你急匆匆回来，是想告诉我，你觉得危险更近了吗？”

  “是。”狛治坦承，他指了指方才尸体消失的地方，声音低沉，“而我现在觉得，危险不仅有鬼杀队。更因为……像今晚这样的事。伊之助在一天天长大，今天只是偶然，可以糊弄成一场噩梦。明天呢？后天呢？他会跑得更远，看得更多，想得更深。琴叶夫人温柔，但并不愚钝。你的‘急症’说、‘噩梦’论，还能用多久？一年？两年？还是等到伊之助长得比你都高，开始用他自己的眼睛和头脑质疑一切的时候？”

  他向前踏了一步，月光照亮他紧锁的眉头和锐利的目光。

  “童磨，你把他们留在身边，用谎言织了一个温暖的巢。可你想过没有，这个巢的根基是什么？是隐瞒，是伪装，是随时可能被戳破的假象。对琴叶，对伊之助，这公平吗？她们有权知道自己生活在怎样的真实里，哪怕那真实残酷。”

  童磨沉默着。林间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和他手中扇子极轻微的摇曳声。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带着一种罕见的平静：

  “公平？狛治，你告诉我，什么是公平？让琴叶知道，她全心信赖、甚至可能……”他顿了顿，没说出那个词，“……的教主，是个以人类为食、活了不知多少年的鬼？让伊之助知道，他依赖的哥哥姐姐，都是他梦中怪物的同类？然后呢？恐惧？憎恶？逃离？还是……更糟？”

  他抬起眼，眸子在月光下流转着复杂难辨的光泽。

  “现在的‘不公平’，是她们活在不知情的安宁里。伊之助今晚受了惊，但醒来后，依旧会有妈妈温暖的怀抱，有可以撒娇哭诉的依靠。琴叶依旧可以怀着善意，照顾她觉得需要照顾的人，相信她愿意相信的美好。一旦捅破，连这点虚假的安宁都会粉碎。你希望看到那样的结果吗？”

  狛治喉结滚动。他无法反驳。想象琴叶惊骇绝望的眼神，或者伊之助认知崩塌的骇然……

  光想想那画面都会让他心头发凉。

  “可是，谎言能维持一辈子吗？”狛治的声音艰涩，“鬼杀队总会注意到了这片区域。今晚是小梅失控，明天可能是别的意外。纸包不住火，教主大人。”

  “这点您比我更清楚。你想过没有，当那一天真的到来，当她们不得不面对真相时，你打算怎么办？当鬼杀队的刀真的指向这里时，你又打算怎么办？是继续伪装下去，看着她们在不知情中被卷入？还是……”

  他停顿了一下，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你对‘未来’，到底是怎么想的？就这样，一直躲藏，一直隐瞒，直到……直到琴叶和伊之助生命的尽头？然后呢？”

  然后呢？

  童磨愣愣的看着他。

  他……没怎么具体想过“然后”。

  最初的动机，是“有趣”，是收藏一件与众不同的“珍宝”。后来，开始习惯，享受那份温暖与依赖带来的、前所未有的充实感。再后来，是……不想失去。

  他只想看着琴叶继续温柔地笑，看着伊之助健康吵闹地长大，看着这个由他一时兴起构筑的“家”，能延续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久到……直到她们人类寿命的自然终结。

  这似乎就是他模糊设想过的“未来”。

  但狛治的问题，直接将他这模糊的构想击出裂痕。

  是的，隐瞒不可能永远。伊之助在长大，孩子的好奇心和观察力终将触及边界。鬼杀队总会逼近，更何况无惨也很讨厌鬼聚在一起。

  这些问题都像悬顶之剑，他无法回避。

  当哪天琴叶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终于看穿他非人的本质时，他该如何面对那其中可能出现的躲闪和憎恨，还是该现在就撕下伪装，以恶鬼之身相告？

  纷乱的思绪在他心中碰撞，没有答案。

  “未来……”童磨缓缓重复着这个词，目光望向教会窗户透出的、为伊之助留着的暖黄色灯光，声音轻得像叹息，“还没想得那么远。”

  他转过头，看向狛治，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没什么笑意的弧度。

  却是他几百年来少见的真实情绪。

  “你说得对。不能永远这样下去。家里的‘孩子们’也需要更稳妥的约束。”他顿了顿，“至于琴叶和伊之助……在想到更好的办法之前，至少，给她们一个……可以慢慢接受，或者可以安稳度过一生的‘现在’。”

  他回避了最尖锐的问题，但承认了困境。这已是童磨罕见的坦诚。

  狛治看着月光下这张俊美却写满复杂神色的脸，忽然觉得，这位强大的似乎无所不能的教主，此刻也显露出了一丝属于“人”的无措。他不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我会更小心，也会……看着恋雪。”他顿了顿，“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保护好你自己，还有恋雪。”童磨打断他，语气恢复了些许平时的轻快，“你现在的身份，或许是将来……某种转圜的余地。至于别的，”他望向沉沉夜色，“走一步，看一步吧。”

  两人不再多言，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回那片亮着温暖灯火的建筑。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又分开，没入屋檐下的黑暗。

  （我发现强捆一起这俩人的思想维度也尿不到一个壶里）

  【如果你们要问为什么好好的一章要分上下？因为字太多了一章发不出去（掀桌）- =???? =???? ?( ′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