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危险的边界（上）

  夜风一吹，狛治方才被拉面汤水与对方坦荡豪情熏染出的短暂暖意迅速褪去，只剩下更多的清醒，以及随之而来的，不得不思考的忧虑。

  鬼杀队。恶鬼。

  这两个词一时间有些烫嘴，狛治咬了咬牙，炼狱先生越是光明磊落，那份“斩尽食人恶鬼”的信念就越显得坚不可摧，但偏偏狛治也觉得鬼杀队的存在非常合理。

  那他由谎言与温情构筑的屋檐就开始不合理了。

  尤其是恋雪，她抗拒人血的特殊性或许能暂时遮掩，但鬼的本质无法改变。一旦被那些猎鬼人发现……

  狛治的呼吸在寒夜中凝成白雾。他必须立刻告诉童磨。无论那位教主心中有何盘算，至少，他需要知晓这迫近的威胁。

  脚下步伐加快，几乎踏碎了山道上的薄霜。

  当万世极乐教那片熟悉的屋檐轮廓在月色下显现时，他紧绷的神经并未松懈，反而因逼近“家”门而更加警惕。就在他准备转入通往侧门的小径时，一阵异样的窸窣声和压抑的人语，从旁边光线晦暗的树林边缘飘来。

  “……小姑娘，这大半夜的，孤身一人在这儿，不怕么？”一个刻意放柔、却掩不住轻佻底色的男声。

  “滚开。”是小梅不耐烦的声音。

  “哎哟，性子还挺烈。瞧你这模样，水灵灵的，在这黑灯瞎火的地方，万一遇上什么坏人呢？”那声音带着恶意的笑，更近了，“不如让哥哥护送你一程？你家在哪个方向啊？”

  狛治倏然停步，皱紧眉头寻声望去。

  林间空地上，月光吝啬地洒下几缕。

  小梅被一个穿着武士服、腰间挎着打刀的男人堵住了去路。男人背对着狛治，身形不算魁梧，却带着一种流里流气的压迫感，正歪着头，试图伸手去撩小梅散在颊边的一缕银发。

  小梅猛地偏头避开，动作幅度不大，但狛治看到她垂在身侧的手，五指已经悄然蜷起，指尖在月光下泛起一股玉石般的冷白色。她碧蓝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急剧翻涌，那是一种被触及逆鳞后，混合着厌恶、暴怒，以及……某种更深沉恐惧的狂躁。

  这男人的语调，透着打量货物般粘腻的眼神，还有他身上散发出的、某种混合着廉价酒气和虚伪道貌岸然的气息……

  很熟悉的感觉。

  小梅努力维持的平静假面，瞬间勾连起记忆深处最灼热、最黑暗的片段——自己还是人类的时候，才13岁就被当花魁培养，虽然暂时不用接客，但游廓里不怀好意的觊觎视线从未停止。

  刻薄嬷嬷的叱骂与掐拧，还有……

  还有那天吞噬了哥哥和她所有卑微希望的、裹挟着皮肉焦糊味的熊熊烈焰！

  热浪仿佛再次舔舐皮肤，痛楚与绝望从灵魂深处尖叫着复苏！

  “我说，滚开。”小梅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每个字都浸着寒意。

  “哼，敬酒不吃……”那浪人似乎被她的态度激怒，或是觉得夜色深沉、四下无人，胆气陡升，竟直接伸手抓向小梅的手腕，动作带着蛮横的力道。

  就在他手指即将触碰到小梅皮肤的刹那——

  “别拿脏手碰我！！！”

  一声尖锐到近乎凄厉的怒叱划破夜空！

  银光乍现！从她袖中、衣摆下激射出数条绸缎！那绸缎在月色下不再是柔软装饰，它们绷得笔直，边缘甚至泛起金属般的冷硬光泽，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如同被激怒的群蛇，瞬间缠上了浪人伸出的手臂、脖颈，以及躯干！

  浪人脸上的淫笑瞬间冻结，转为惊骇。他想挣扎，想拔刀，但绸缎的缠绕迅猛而刁钻，力道大得超乎想象，瞬间勒入皮肉，禁锢了他所有动作。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眼球因窒息和恐惧而暴凸。

  小梅站在他面前一步之遥，月光照在她半边脸上，那原本娇美动人的面容此刻只有一片木然。但她的眼睛——那双如湖泊的眸子——却燃烧着两簇幽暗的、近乎癫狂的火焰。

  小梅彻底被过往梦魇彻底点燃，眼前这个男人的脸，似乎在火光中与那些嘲笑她、折磨她、最终将她推向火海的面孔重叠了！

  杀心沸腾。

  她手指猛地向内一扣！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传来。浪人的脖颈以一个绝不可能的角度扭曲，所有挣扎戛然而止。他眼中的光彩迅速涣散，身体被绸缎支撑着，僵硬了片刻，才“扑通”一声沉重倒地。鲜血从他被勒破的颈侧和口鼻中汩汩涌出，迅速在枯叶上洇开一片暗红。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

  狛治心脏骤紧，他甚至还没来得冲过去阻止，此刻反应过来，暗骂一声，身形刚要动——

  “姐姐？你在玩什么呀？”

  一个带着浓重睡意、含糊不清的童音，软软糯糯地，从教会侧门的方向飘了过来。

  伊之助！

  这小家伙只穿着一件歪歪扭扭的白色寝衣，光着脚丫，一手揉着眼睛，一手拖着个他睡觉时非要抱着的玩偶，迷迷糊糊地循声走了过来。

  他先是看到了月光下小梅的身影，小脸上露出一点高兴，刚想迈步过去，目光就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小梅脚边那片尚在扩散的暗红色，以及那个姿势怪异、一动不动的人影上。

  伊之助的脚步停住了。

  他眨了眨还蒙着水汽的大眼睛，似乎没太明白那是什么。但空气中飘来的、新鲜的、甜腥的铁锈味，还有那绝对的、不属于活物的死寂姿态，瞬间淹没了孩童懵懂的认知。

  他脸上的睡意和那点高兴，迅速消融殆尽。小嘴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珠瞪得极大，里面清晰地倒映出月光、血泊和死人，还有小梅姐姐那陌生的侧影。

  那不是他熟悉的、会给他编辫子、笨手笨脚陪他玩的姐姐。

  一种本能的、源于生命最底层的恐惧，瞬间攥住了他小小的身体。他剧烈地颤抖起来，几句哭不出声，甚至连呼吸都忘了。

  “伊之助！闭上眼睛！”

  反应过来的狛治如同离弦的箭般冲出阴影，巨大的步伐带起风声。

  他一把将僵立当场的伊之助牢牢搂进怀里，宽厚温暖的手掌严严实实地盖住了孩子那双盛满惊恐的眼睛，将他冰凉的小脸按在自己坚实的肩窝。他能感觉到怀里这具小小的身躯在剧烈地、无声地颤抖。

  “小梅！醒醒！”狛治同时低吼，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小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