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新芽

  时间就像庭院中那条被童磨用血鬼术维持着不冻的溪流，一直潺潺向前。

  转眼又是数月过去。

  教会深处那间竹林小屋，终于不再是终日传出压抑嘶吼的禁地。偶尔，会有轻柔的说话声和隐约的笑语飘出，像春风终于吹融了最后一块冰封。

  这天童磨带着狛治和恋雪，穿过长长的回廊，走向琴叶居住的院落。

  狛治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深蓝色便服，头发仔细梳过，虽然眉宇间仍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郁，但整个人的精气神已与数月前那浴血的修罗判若两人。

  他紧紧牵着恋雪的手，动作小心得近乎虔诚。

  恋雪走在他身边，穿着素雅的浅葱色小袖，外面罩着米白色的羽织。她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后，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起，脸上甚至薄施了些许脂粉，掩盖了鬼族特有的苍白。她微微低着头，步伐有些生疏的缓慢，似乎还不习惯在外面行走。

  但她的眼神是清明的，带着一丝怯生生的好奇，以及竭力维持的平静。只有偶尔，当她不自觉地将目光投向回廊外的阳光时，眼底会飞快掠过一丝本能的畏缩，接着被她迅速压下去。

  “不用紧张，”童磨走在前面，声音温和，用着他面对信徒时那种令人心安的语气，“琴叶是个很温柔的人，伊之助也是个好孩子。”

  他们走进院子时，琴叶正坐在缘侧，指导伊之助认字。

  已经能跑能跳、说话越发清晰的伊之助，正不耐烦地扭来扭去，试图去抓母亲手里的毛笔，小脸上蹭了好几道墨迹。

  “教主大人。”琴叶见到童磨，微笑着起身行礼。她的目光随即落在童磨身后那对年轻人身上，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温暖的善意。

  “琴叶，这就是我之前跟你提过的，狛治和恋雪。”

  童磨侧身介绍，“恋雪的病，经过这段时间的静养和……特殊的调理，已经稳定很多了。医生说，只要不受大的刺激，平日里与常人无异。”

  “太好了！”琴叶由衷地高兴，她走上前，仔细打量着恋雪。眼前的少女纤细文静，虽然脸色比常人更白些，带着久病初愈的虚弱感，但眼神干净，举止有礼，怎么看都是个惹人怜爱的姑娘。

  伊之助早就按捺不住好奇，丢下毛笔，“噔噔噔”跑过来，仰着沾满墨迹的小脸，乌溜溜的大眼睛毫不客气地打量着两个陌生人。

  “伊之助，要有礼貌。”琴叶轻声道。

  “你们是谁呀？”伊之助才不管，直接发问。

  狛治看着眼前这个虎头虎脑、充满生命力的小男孩，神情有一瞬间的恍惚，随即缓和下来，他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伊之助平齐，尽量放柔了声音：“我叫狛治，这是恋雪。我们是……新来的。”

  “新来的？”伊之助眨眨眼，忽然伸出小手指向恋雪，“姐姐，你真好看！”

  童磨在一旁掩嘴轻笑。恋雪则微微一愣，随即脸上泛起极淡的红晕，有些不知所措地看了狛治一眼。

  “伊之助，不可以没礼貌”琴叶嗔怪地把儿子拉回来，用湿布巾擦他脸上的墨迹，“恋雪姐姐身体刚好，需要休息。”

  “没关系的，夫人。”恋雪小声说，看着伊之助活泼的样子，眼中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柔和的向往。

  气氛渐渐融洽。

  琴叶去沏了茶，又端来自己做的和果子。童磨坐在一旁，摇着扇子，看着琴叶温言细语地询问狛治和恋雪的生活所需，眼中带着一种满足的愉悦。

  聊了一会儿，琴叶忽然想起什么，起身走进内室，片刻后抱着几套折叠整齐的衣物出来。

  “恋雪，这几件衣服，是之前教主大人做的，尺寸可能偏小了些，我穿着不太合身了，一直放着。”琴叶将衣服递给恋雪，语气自然，“料子都是好的，颜色也素净，你若是不嫌弃，可以拿去穿。”

  那些衣物正是童磨早先“购物狂”时期买给琴叶的，料子柔软，做工精致，颜色是素雅的月白、浅粉、水蓝，确实适合恋雪这个年纪的少女。

  恋雪看着那叠质地柔软、颜色美好的衣物，愣住了。她下意识地看向狛治，又看向童磨，有些不敢接。

  “收下吧，琴叶的一番心意。”童磨温声道。

  恋雪这才小心翼翼地接过，抱在怀里，手指轻轻抚过光滑的衣料，抬起头，对琴叶露出一个有些羞涩却无比真诚的笑容：“谢谢您，夫人。衣服……很漂亮。”

  她的笑容很轻，却像初春枝头绽开的第一朵小花，带着小心翼翼的脆弱感，但又让人忍不住喜欢。

  琴叶看着她的笑容，心里更加柔软：“那就好。你们在住的还习惯么？”

  恋雪有些拘谨地抬头看了琴叶一眼，又迅速垂下目光，小声回答：“是……谢谢夫人关心。这里……很安静，很好。”

  狛治的目光在琴叶的面庞、童磨泰然自若的神态，以及那个正在捣蛋的小男孩身上转了一圈。

  他心中迅速得出了一个“合理”的推论：这位美丽温婉的夫人，想必就是教主大人的妻子，而那个充满活力的小家伙，自然是两人的孩子。

  这是最符合世俗逻辑的解释，也能解释为何教主会如此在意这对母子。

  于是，他拉着恋雪，郑重地朝着琴叶再次微微躬身，语气诚恳中带着一丝对“主家”的敬意：“这些日子，多谢教主大人和教主夫人的收留与照顾。我们二人，给贵府添麻烦了。”

  “教主夫人”这个称呼一出口，琴叶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她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腾”地一下红透，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手里的茶匙“叮当”一声掉在了托盘上。

  “不、不是的！你们误会了！”琴叶慌忙摆手，声音都急得有些变调，“我、我只是……我只是教主大人收留的……那个，我和伊之助……”她语无伦次，越是想解释清楚，舌头越是打结，目光下意识地飘向童磨，带着求助和一点点羞恼。

  童磨却好整以暇地摇着他的扇子，眼睛弯成了愉悦的月牙，嘴角噙着那抹惯常的、此刻在琴叶看来格外“可恶”的笑容，丝毫没有开口澄清的意思。

  他甚至微微侧头，用扇子半掩住脸，一副“我看你怎么说”的饶有兴致模样。

  狛治见琴叶如此激动地否认，又见童磨含笑不语，心中疑惑更深，只当是这位“夫人”性情羞涩，或是在教主面前格外拘谨守礼。他想了想，为了缓解“夫人”的尴尬，也为了表达感激，便将话题引向了正在研究他草鞋上绑带的伊之助。

  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更和善一些，对着伊之助点了点头，硬着头皮夸赞道：“小少爷看着就特别康健活泼，筋骨结实，眼神有光，是块练武的好材料。若蒙不弃，待他再大些，在下……咳，我可以陪小少爷活动活动筋骨，打打基础。”

  他这话本是恭维兼表达愿意效力之意，听在琴叶耳中却更是让她脸颊发烫。“小少爷”……这误会是越来越深了！

  “伊之助他、他只是个普通孩子，当不起……”琴叶试图辩解。

  “当得起。”一直笑眯眯看戏的童磨，此刻终于悠悠开口，截断了琴叶的话头。他目光落在伊之助身上，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这小子精力旺盛，确实该好好引导。狛治，你这提议不错。”

  他没有解释任何关于“夫人”和“小少爷”的误会，反而顺着狛治的话接了下去，立即丝滑的接受了这个设定。

  琴叶倏地转头看向童磨，眼中满是不可置信，脸颊红得像要滴血。

  她张了张嘴，却在对上童磨那双含笑注视着她的漂亮眸子时，心脏莫名漏跳了一拍，所有到嘴边的辩白都噎在了喉咙里。他那眼神……仿佛带着一丝促狭，一丝纵容，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暖意，让她心慌意乱，竟一时失语。

  狛治得到了童磨的肯定，心中一定，觉得自己大概没有说错话，甚至可能迎合了教主的心思。他接着补充：“教主大人和教主夫人不嫌弃就好。”

  恋雪虽然安静地站在一旁，但她心思细腻，隐约察觉到了琴叶的窘迫和童磨那不同寻常的态度。她看了看满脸通红的琴叶，又看了看笑容意味深长的童磨，再瞅瞅那个完全状况外、已经试图往狛治腿上爬的“小少爷”，似乎明白了什么。

  她没有点破，只是低下头，掩去嘴角一丝极淡的、了然的微笑。

  而罪魁祸首伊之助，完全没理会大人们之间微妙的气氛。他听到“活动筋骨”、“打打基础”几个字，立刻来了精神，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狛治，脆生生地问：“练拳？你会吗？教我！”

  童磨闻言，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轻笑出来，扇子摇得更欢快了。琴叶则是扶额叹息，感觉这误会怕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狛治被伊之助纯真又充满期待的眼神看着，再听到他对童磨那奇怪的称呼“啾啾”，脸上的严肃表情差点没绷住。他轻咳一声，蹲下身，尽量用温和的语气说：“练拳会让你自己变得有力气，跑得更快，跳得更高，像这样——”他做了个简单的出拳动作，迅捷有力，带着破风声。

  伊之助立刻被吸引了，模仿着挥动小拳头，嘴里还给自己配音：“嘿！哈！”

  看着儿子瞬间被“拐跑”，琴叶方才的羞窘倒是被冲淡了不少。她看着童磨那副乐在其中的模样，心里那点嗔怪，不知不觉化开，变成了带着甜意的无奈。

  这个人啊……总是这样。

  看似温和，实则任性又恶趣味。

  可偏偏……她好像并不讨厌他这种，在他人面前近乎默认的、将她划入他羽翼之下的态度。

  （本厨这两天比较消停是因为病了，大家也要注意身体，太冷了实在是，不过也可能是被别人传染的，坐地铁之类的要记得戴口罩啊宝子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