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角落里的新家人

  童磨将狛治和恋雪带回时，已是后半夜。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用血鬼术造出冰雾遮掩气息，悄无声息地将两人安置在教会建筑群最深处、最偏僻角落的一间独立小屋里。这里远离主殿和琴叶他们的住处，四周栽种着茂密的竹林，平时少有人至。

  “暂时住在这里。”童磨打开门锁，里面陈设简单但还算干净，“安静，不会有人打扰。”

  狛治怀里抱着依旧处于狂躁状态、不断发出威胁性低吼的恋雪。她的眼睛猩红，双手无意识地挥舞着，指甲在狛治的手臂和肩膀上抓出数道血痕——还好只是抓伤，没有咬下去。

  “看好她，”童磨叮嘱道，“她现在没有理智，除了你之外，对任何活物都可能攻击。特别是……”他顿了顿，“教会里还有其他‘普通人’，不能让他们靠近这里，也不能让她出去。”

  狛治沉重地点头，眼神却从未离开过怀中的恋雪。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守住她。

  第二天清晨，琴叶照常准备早餐时，童磨特意找到她。

  “琴叶，有件事要告诉你。”他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神色，“我昨晚收留了一对年轻夫妇，就安置在最里面的那间小屋。”

  “啊，新的信众吗？”琴叶问道。

  “算是吧。”童磨轻轻摇着扇子，语气里恰到好处地掺入一丝怜悯，“那姑娘叫恋雪，才十六岁，得了种罕见的急症，发作时会失智狂躁，模样骇人。他们村里人不懂，以为是什么邪祟附体，竟要把他们烧死。她丈夫狛治也才十八岁，带着她拼死逃了出来，正好被我遇上。”

  这番说辞合情合理，完美解释了为什么要把人安置在角落，也解释了可能传出的异常声响。

  琴叶听完，眼中立刻浮现出同情：“竟然有这样的事……太可怜了。那姑娘现在怎么样？需要我帮忙做些什么吗？”

  “暂时不用。”童磨微笑道，“她需要静养，那病症似乎会传染，你还要照顾伊之助，就别过去了。食物和日常用品，我会安排别人送去。”

  他特意强调了“传染”和“伊之助”，琴叶果然犹豫了。她可以不怕，但不能让伊之助冒险。

  “我明白了。那……至少让我准备些干净的衣物和饭菜吧？”琴叶说。

  “好，麻烦你了。”童磨没有拒绝这份善意，只是再次叮嘱，“千万别让伊之助靠近那边，小孩子容易受惊。”

  “嗯，我会看紧他的。”

  事情就这样暂时安排妥当。童磨给妓夫太郎和小梅也下了明确的指令：留意伊之助，绝对不能让他靠近那个角落。

  同时，他们可以适当接触那对新来的“夫妇”，毕竟“同病相怜”。

  当天小梅提着琴叶准备好的干净衣物和一盒饭菜，妓夫太郎抱着一床新被褥，两人来到了小屋前。

  还没走近，就听到里面传来女子压抑般的嘶吼和男人低沉安抚的声音，间或夹杂着东西被碰倒的响动。

  妓夫太郎敲了敲门。

  里面的动静停顿了一瞬，然后是狛治警惕的声音：“谁？”

  “送东西来的。”妓夫太郎简短回答。

  门被拉开一条缝，露出狛治半张疲惫而憔悴的脸。他脸上有新添的抓痕，身上的衣服也凌乱不堪，显然刚经历了一场“搏斗”。看到门外站着的是一个面容凶狠的少年和一个异常美丽的少女，狛治愣了一下。

  “是教主大人让我们来的。”小梅提起手中的包袱，目光好奇地往屋里瞟了一眼，正对上被狛治挡在身后、眼神狂乱猩红的恋雪。

  恋雪见陌生人来立刻又发出威胁的低吼。

  狛治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将恋雪更严实地挡在身后，脸上带着歉意和警惕：“抱歉，她现在……控制不住自己，有攻击性。你们把东西放在门口就好，谢谢。”

  小梅却摇摇头：“没关系啦，我们不怕。”她说着，竟然径直走了进去，把包袱放在屋内的小几上。

  妓夫太郎也抱着被褥跟进屋，顺手带上了门。

  狛治有些手足无措，他既怕恋雪伤到这两个看起来年纪也不大的“信众”，又不好强行赶人。

  恋雪看到他们靠近，变得更加焦躁，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猛地从狛治身后探出手，锋利的手指甲直直抓向小梅的脸！

  “小心！”狛治惊呼。

  然而，小梅只是轻巧地侧身避过，同时手腕一翻，一条粉色的、看似柔软的绸缎不知从何处滑出，如同有生命的灵蛇般缠上了恋雪的手腕。绸缎迅速蔓延，轻柔却牢固地将恋雪的双手束缚在身侧，又绕过她的腰肢，将她整个人松松地“捆”了起来。

  恋雪奋力挣扎，但那绸缎异常柔韧，她越是用力，捆缚反而越贴合，既不会让她受伤，又有效地限制了她的行动。她只能站在原地，发出愤怒而不甘的嘶吼。

  狛治看得目瞪口呆。这银发少女看起来纤细柔弱，动作却如此迅捷，那绸缎……更不像是普通物件。

  “你……”狛治震惊地看着小梅，又看看旁边面无表情放下被褥的妓夫太郎，“你们是什么人？”

  妓夫太郎走到狛治面前，目光扫过他手臂和肩膀上的抓伤。“先处理伤口吧。”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和干净的布条。

  狛治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伤口火辣辣地疼。他顺从地坐下，任由妓夫太郎动作熟练地为他清洗伤口、上药、包扎。这少年手法干脆利落，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你们……不是普通的信众吧？”狛治再次问道，目光在小梅身上那条奇异的绸带和妓夫太郎的手指间徘徊。

  妓夫太郎包扎好最后一处伤口，抬眼看着狛治，眼里没什么情绪：“我们和你怀里那位，算是‘同类’。”

  狛治身体一僵：“同类？你们也是……鬼？”

  妓夫太郎点头：“她刚转化，控制不住本能。我们……时间久一些。”

  小梅走到被束缚的恋雪身边，好奇地打量着她猩红的眼睛和微微露出的尖牙，轻声说：“她看起来好痛苦。”

  狛治的心揪紧了。

  “为什么……你们看起来和正常人没什么不同？恋雪她……”

  “因为我们需要‘进食’。”妓夫太郎言简意赅地解释，“鬼必须吃人，喝人血，才能维持理智和力量。不吃，就会像她这样，被饥饿和本能逼疯，最后彻底失去理智，变成只会杀戮的怪物。”

  狛治脸色发白：“吃人……”

  “还有，”妓夫太郎继续说，“不能见阳光。阳光是我们的天敌，照到就会灰飞烟灭。被鬼咬伤会中毒，普通人很快会死，但如果喝下强大鬼的血液，有概率……会变成鬼。”

  他将鬼的基本生存法则残酷而直接地摊开在狛治面前。

  狛治沉默了一瞬。他想到童磨滴入恋雪口中的血液，想起恋雪醒来的模样。

  原来如此……这就是代价。永恒的诅咒。

  “教主大人他……”

  “他是最强大的鬼之一。”妓夫太郎打断他，“他救了你妻子，也‘救’了我们。这里……算是庇护所。”

  狛治消化着这些信息，心中对童磨的敬畏又多了一层复杂。他看向被小梅束缚着、依旧躁动不安的恋雪，痛苦地问：“那恋雪……她必须……吃人吗？”

  妓夫太郎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先想办法让她冷静下来。她现在的状态，什么都听不进去。”

  小梅忽然提议：“哥哥，要不我们轮流看着她？你一个人太累了。”

  狛治立刻摇头：“不行！太危险了，而且……怎么能麻烦你们。”

  妓夫太郎撇了狛治一眼，又看看恋雪：“我们比你更能应付她。而且，教主吩咐了，要看住她，也……要留意一个小孩子，绝对不能让他靠近这里。”

  狛治明白了。他郑重地对两人低头：“谢谢你们。还有……拜托了，请一定不要让普通人过来。”

  就这样，三人也算初步相识了。妓夫太郎话少，但行动利落可靠。小梅活泼些，对恋雪的情况充满同情，狛治则沉浸对恋雪的担忧中，但对帮助他的两人心存感激。

  接下来的几天，狛治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恋雪。

  他想尽办法试图唤醒她的神智，但都无济于事。她大部分时间都处于狂躁状态，不断挣扎、嘶吼，只有偶尔力竭时会暂时安静，蜷缩在角落，眼神依旧猩红。

  狛治怕她伤到自己，也怕她咬坏东西，便找来软木，耐心地削磨成适合嘴型的小块，在恋雪狂躁时轻轻塞进她嘴里让她咬着。这方法多少能防止她无意识地咬伤自己，也能稍微消耗她一些精力。

  童磨偶尔会过来看一眼，留下些必需品。他告诉狛治，恋雪抗拒人血的情况很特殊，或许与她本身的体质有关，需要观察。

  妓夫太郎和小梅则轮流过来帮忙，虽然效果有限。

  第三天傍晚，妓夫太郎再次过来时，看到狛治正疲惫地试图给短暂安静下来的恋雪喂一点水，但水杯刚凑近，恋雪就烦躁地挥手打翻。

  妓夫太郎看着少女即使在安静时也微微颤抖的身体和眼中无法掩饰的饥饿焦灼，沉思片刻。

  “你等着。”他说完，转身离开。

  约莫半个时辰后，妓夫太郎回来了，手里提着一块用荷叶包裹的东西。

  打开，是一块新鲜还带着血水的生肉，看大小和肉质，像是鹿或山羊的腿肉。

  “试试这个。”他把生肉递给狛治。

  狛治愣住了：“生肉？可是……你们不是说，鬼要吃……”

  “人血人肉当然最好，能提供最多的力量和满足感。”妓夫太郎道，“但其他活物的血肉……或许也能缓解一点饥饿。她不肯碰人，总得试试别的。”

  狛治犹豫着，将那块生肉小心地递到恋雪嘴边。

  原本萎靡不振的恋雪，鼻翼忽然动了动。她猩红的眼睛猛地睁开，死死盯住那块肉。喉咙里发出渴望的“咕噜”声。

  下一秒，她几乎是扑了上来，一把抢过生肉，不顾一切地撕咬、吞咽起来！鲜血顺着她的嘴角流下，画面有些骇人，但她眼中那种狂乱的饥渴，明显得到了缓解。

  狛治又惊又喜，又心酸无比。他跪坐在旁边，看着她狼吞虎咽，忍不住红了眼眶。

  妓夫太郎和小梅安静地站在一旁，没有打扰。

  恋雪很快将那块不小的生肉吃得干干净净，连骨头都嚼碎咽了下去。吃饱后，她眼中的猩红似乎褪去了一丝，狂乱的气息也平息不少。她呆呆地坐在地上，舔了舔沾血的嘴角，然后像是耗尽了力气，身体晃了晃，向一旁倒去。

  狛治连忙接住她。

  恋雪靠在他怀里，眼睛半阖着，似乎恢复了些许神智。

  她的目光先是有些茫然地扫过周围陌生的环境，最后落在狛治脸上，停留在他肩膀和手臂上包扎着的、渗出点点血迹的布条上。

  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极其轻微、沙哑的声音：

  “狛……治……？”

  狛治浑身剧震！他不敢置信地低头，看着恋雪。

  她的眼神虽然依旧带着鬼特有的异样，但那份狂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属于恋雪的迷茫和脆弱。

  “恋雪？”狛治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认得我了？”

  恋雪微微蹙眉，似乎在努力思考。她抬起手——那双曾经只会抓挠的手，此刻有些颤抖地，轻轻碰了碰狛治肩膀上的伤。

  “你……受伤了？”她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清晰的关切和心疼，“怎么……弄的？”

  这句话，瞬间撕开了狛治苦苦支撑多日的情感闸门。

  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决堤。

  他紧紧抱住恋雪，将脸埋在她带着血腥气却异常熟悉的颈窝，像个孩子般放声痛哭起来。

  “对不起……恋雪……对不起……是我没保护好你……让你变成这样……对不起……”他语无伦次地重复着，滚烫的泪水浸湿了她的衣襟。

  恋雪似乎被他激烈的情绪感染，虽然还不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本能地感到心疼。她抬起僵硬的手臂，生疏地、一下下轻轻拍着狛治的后背，就像他过去安慰病中的她一样。

  “别哭了……狛治……别哭……”她喃喃着，猩红的眸子里也渐渐蒙上一层水汽。

  一旁的小梅看着这一幕，下意识地往哥哥身边靠了靠。妓夫太郎抬手摸了摸妹妹的头，他知道她想说什么。

  虽然经历了可怕的事，至少此刻，他们重新拥有了彼此。

  这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