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第一步的惊喜

  日子像庭院角落那棵老树的影子，在晨昏间缓慢挪移，却在不经意间，已经换了一个季度。

  一切都依旧沿着原有的轨迹运行，只是某些变化，如同春雨后的笋尖，悄然探出了头。

  最显眼的，莫过于伊之助。

  这小家伙像一颗被过分充沛的雨水和阳光催发的种子，几乎是一天一个模样。他不再满足于安稳地躺在琴叶的臂弯里，对“移动”这件事表现出了惊人的执着和天赋。

  起初是利落地翻身，然后是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像只小乌龟似的，肚皮贴着榻榻米，手脚并用地向前蛄蛹。虽然那姿势谈不上美观，甚至有些笨拙，但速度奇快。

  琴叶一个不留神，他就能从房间这头“蛄蛹”到那头，目标明确——往往是童磨垂落在身侧、绣着精致莲纹的衣摆，或者小梅颜色鲜艳的裙角。

  这天下午，童磨照例坐在琴叶房间的缘侧，看似在闭目养神，手里象征性地握着他的金扇。伊之助刚刚巡视完母亲身边的针线筐，对里面的彩色丝线失去了兴趣，大眼睛滴溜溜一转，锁定了不远处那抹安静的月白色。

  他开始故技重施，小屁股一撅，手脚并用，朝着童磨的方向坚定地“蛄蛹”过去，嘴里还发出“嗯嗯”的用力声，小脸都憋红了。

  琴叶正低头穿针，没太留意。童磨半阖的眼睫微动，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觉得这小东西努力的样子颇有趣味，便也放任他靠近。

  伊之助顺利抵达“目标”，伸出沾了点口水的小胖手，一把抓住了童磨凉滑的衣角，心满意足地“啊”了一声，仿佛完成了一项壮举。然后，他像是要找个更好的着力点，小手顺着衣料向上摸索，抓住了童磨随意搭在膝头的手。

  就在这时，令人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

  也许是借了力，也许是那一刻身体协调性突然爆发，伊之助抓着童磨的手指，小短腿猛地一蹬地，整个上半身竟然跟着向上拔起。

  他先是跪坐起来，这不算稀奇。但紧接着，在童磨微微讶异的目光注视下，这小家伙没有丝毫停顿，借着抓住手指的力道和一股不知从哪冒出来的蛮劲，摇摇晃晃地、极其突兀地——站了起来！

  是的，站起来了。

  虽然双腿还有些打颤，小肚子腆着，全靠抓着童磨的手指维持平衡，但他确确实实、第一次凭借自己的力量，脱离了地面，以一个直立的小小身影，映入了童磨那双总是空茫的异色眼瞳中。

  童磨脸上的慵懒瞬间凝固了。

  他甚至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仿佛怕惊扰了这脆弱的平衡。眼里被一种惊愕所取代。他看着这个抓着自己手指、摇摇晃晃站立的小不点，感受到那通过指尖传来的、微弱却无比真实的支撑力和温度，不禁想感叹一句生命力这东西，当真神奇。

  “琴叶。”他开口，声音比平时快了一丝，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异样，“快看。”

  琴叶闻声抬头，瞬间也愣住了，手中的针线滑落。她看着儿子摇摇摆摆站着的小小背影，眼圈几乎是立刻就红了，捂着嘴，惊喜得说不出话。

  伊之助对自己创造的“奇迹”似乎也很新奇，他仰着小脸，看看童磨，又低头看看自己的脚，似乎不明白怎么视野突然变高了。他尝试松开一点手，身体立刻像风中小草一样晃悠，赶紧又死死抓住。

  “他……他站起来了？”琴叶的声音带着颤，几步挪过来，跪坐在旁边，想碰又不敢碰，生怕吓到他。

  “嗯，”童磨应道，目光依旧锁在伊之助身上，唇角慢慢扬起一个真实的、毫无杂质的笑容，“突然就站起来了。”

  伊之助似乎适应了这个新高度，开始不安分地扭动身体，试图迈步。结果当然是“啪叽”一下，重心不稳，一屁股坐回了榻榻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但他没哭，只是坐在地上，仰头看着两个大人，似乎有点疑惑自己怎么又坐下了，然后咧开没长齐牙的嘴，咯咯地笑起来。

  琴叶这才松了口气，赶紧把他抱起来，亲了亲他的脸蛋，声音里满是激动和温柔：“我们伊之助真棒！都会自己站起来了！”她转头对童磨说，眼角还闪着泪花，“小孩子真是……每一天都在偷偷长大，昨天还只会爬呢。”

  童磨看着琴叶怀里笑得没心没肺的伊之助，又看看琴叶欣喜的泪眼，暖意再次袭来。他摇着扇子，语气恢复了往常的轻快，却多了几分温度：“看来以后，要更看紧这小炮弹了。”

  站起来了，离走路就不远了。

  果然，伊之助的婴儿肥似乎在站稳的那一刻起，就开始悄然褪去。他不再是那个圆滚滚的肉团子，脸颊的轮廓渐渐清晰，露出底下标致的骨架。眉毛浓黑，眼睛又大又亮，鼻梁挺秀，竟是一张极为清秀俊俏的小脸，依稀能看出琴叶柔和的眉眼，却又带着一股天生的勃勃生气。

  这张小脸迅速俘获了小梅全部的“姐姐心”。她简直成了伊之助的头号拥趸，以前是跟在后面防他闯祸，现在是主动凑上去陪他玩。她会用自己珍藏的最漂亮的绸带给伊之助绑头发，虽然通常很快就被扯散，但她乐此不疲，晚上还会抢着给伊之助念琴叶教她的、为数不多的几个童话故事，尽管念得磕磕绊绊。

  “伊之助，看姐姐这里！”小梅晃动着新买的铃铛。

  “姐姐！”伊之助很给面子地扑过去，留下旁边伸出手却扑了个空的妓夫太郎。

  妓夫太郎，面沉似水地站在阴影里，看着妹妹围着那小豆丁转，眼睛里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情绪——他吃醋了。

  但当伊之助跌跌撞撞跑太快，眼看要撞上廊柱时，最先闪身过去用腿轻轻挡一下的，往往也是他。或者当伊之助玩得满头大汗，小梅笨手笨脚擦不干净时，他会默默递过来一条拧干的湿布巾，动作僵硬，却恰好够用。

  伊之助会走后，便彻底开启了探索者模式。他的步伐从一开始的摇摇晃晃、步步惊心，到后来的跌跌撞撞、勇往直前，速度快得惊人。

  在一个平静的午后。

  伊之助在相对空旷的前殿回廊上练习走路。他已经能走一段了，但还不稳，像只喝醉了的小鸭子，张着手臂保持平衡，目标是前方不远处一根彩色的廊柱。

  琴叶跟在他身后几步远，做好随时接住的准备。童磨处理完一些事情，正好从侧门走进回廊，看到了这一幕。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站在原地，用血鬼术悄然护持，也没有出声指导。

  他做了一个非常自然，却又极其不符合他“教主”身份的动作——他微微弯下腰，放轻了脚步，走到伊之助的斜后方，伸出双臂，虚虚地环绕在小家伙两侧，形成一个无形的保护圈。他没有碰到伊之助，只是跟着那稚嫩而蹒跚的步伐，极其缓慢地、一步一步地向前挪动。

  他微微低着头，那双总是俯瞰众生的眼眸，此刻专注地落在身前那个小小的、努力前进的背影上。脸上没有带着惯常的笑容，只有一种全神贯注的耐心，仿佛在护卫着世上最易碎又最珍贵的宝物。

  伊之助浑然不觉，全心全意地盯着他的“目标”，小嘴里还给自己打着节拍：“嘿！嘿！”每一步都迈得认真无比。

  琴叶停在原地，看着这一幕，心中一窒。

  看着那个向来优雅从容、仿佛不染尘埃的教主大人，此刻像个最普通的父亲一样，弯着腰，以一种近乎笨拙却无比小心的姿态，亦步亦趋地守护着学步的孩子。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了，又缓缓松开，涌上一股酸涩又甜蜜。脸颊不由自主地微微发热，目光却无法再从那个身影上移开。

  就在这时，伊之助脚下一绊，向前扑去。

  琴叶的心猛地提起。

  童磨虚环的手臂瞬间收拢，稳稳地、轻柔地托住了小家伙的腋下，将他抱离了地面。伊之助只是愣了一下，在空中踢蹬着小腿，发现自己没摔疼，立刻又高兴起来，转身就去抓童磨垂落的头发。

  “啾啾！飞！”

  童磨直起身，任由小家伙抓着自己的头发，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熟悉的、带着点无奈又纵容的笑意，对琴叶说：“看来还得再练练。”

  琴叶快步走上前，接过伊之助，心跳依然有些快。她低头整理着孩子的衣襟，不敢去看童磨的眼睛，只轻声说：“多亏您看着。”

  童磨只是笑了笑，用扇子轻轻点了点伊之助的额头，转身离开了。留下琴叶抱着儿子站在原地，回廊里仿佛还残留着方才那份悸动。

  伊之助异常皮实，摔倒了会马上自己挣扎着爬起来，教会里的人们早已习惯这个小家伙的存在，甚至开始期待他每天充满活力的“巡视”。童磨则在这种看似重复的育儿日常中，体会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参与感。

  只是偶尔，当他看着伊之助无忧无虑的笑脸，或是琴叶温柔垂眸的侧影时，脑海中会闪过无惨冰冷的注视。虽然小梅和妓夫太郎在悄悄努力提高战力，但是他身边的人手好像不够。

  在他正在思考去哪里再捡几个强者回来的时候，变数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