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人的私心

  自那日从无限城归来，童磨表面虽然没有太大变化，依旧处理教务、逗弄伊之助、与琴叶闲谈，一切如常。

  但他开始将更多精力，投注在妓夫太郎和小梅身上，尤其是在夜色深沉之后。

  他挑了教会后方的僻静空地，月光在这里都显得格外清冷。

  “血鬼术，并非单纯的力量宣泄。”童磨的声音在夜色中平缓响起，少了往日的轻浮，那双异色的眼眸沉淀出几分罕见的认真，“它根植于你们的‘执念’，是内心最深处渴望与力量的具象。”

  他并未动用那柄华美的金扇，只是随意抬手，指尖在空中虚点。刹那间，无数细小的冰晶凭空凝结，不是锋利的莲瓣，而是化作一群闪烁着寒光的冰蝶，翩跹飞舞，轨迹莫测，它们掠过之处，坚硬的石面上留下深浅不一的刻痕，随即又悄然消散，仿佛从未存在。

  “小梅，”他的目光转向少女，“你的绸带过于依赖形质，试着让它成为你意志的延伸，如臂使指，而非死物。”

  他又看向沉默的少年，“妓夫太郎，你的镰法与血毒刚猛有余，却失之灵动。杀戮之道，并非只有正面撕咬。”

  兄妹俩学得极为艰难。他们化为鬼的时日尚浅，吞噬的血肉远不足以支撑强大的力量。妓夫太郎挥出的血色斩击范围有限，小梅操控的绸带也显得绵软无力，轻易便能被无形的气劲震开。

  看着他们因力量不济而一次次失败，喘息着在夜风中恢复，童磨倚在树旁，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扇骨。那总是微微上扬的唇角，抿成了一条平直的线。

  太慢了。照这个速度，若真有一日风雨袭来，他们连自保都成问题。

  这一夜，月色被薄云遮掩，室外光线愈发昏暗。兄妹俩刚结束一轮失败的尝试，妓夫太郎拄着他那裹着布的骨镰喘息，小梅则靠坐在哥哥身边，脸色惨白。

  童磨静默地看了他们片刻，眼底深处那丝不易察觉的焦躁再次浮现。他缓步走到两人面前，夜色勾勒出他修长的身影。

  他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伸出自己的左腕。衣袖滑落，露出一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臂。然后抬起右手，那总是握着扇子或优雅比划的指尖，此刻探出锐利的指甲，对着腕间，缓缓地、毫不犹豫地划了下去。

  一道深色的痕迹浮现，随即，暗红色的血液如同拥有生命般，从伤口中沁出，凝聚成珠，缓缓滑落。那血液并不像寻常液体般迅速流淌，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粘稠与光泽，在稀薄的月光下，隐隐流动着不祥却又强大的能量波动。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淡淡的、混合着莲香与铁锈气的奇异味道。

  “喝了它。”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压，在这寂静的空地里清晰地传开。

  妓夫太郎猛地抬起头，暗沉的眼眸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他虽然不清楚这血液具体意味着什么，但本能地在战栗。那是源自生命层次差距的敬畏，是对于这种蕴含着转化与毁灭之力的本源物质的恐惧。上次已经把他们成功转化成鬼了，那如此珍贵的东西……为何又要给予他们？

  小梅更是吓得往后缩了缩，眼里满是畏惧。

  “教主……”妓夫太郎喉咙发紧，声音干涩。

  童磨垂眸看着腕间那抹刺目的暗红，语气淡漠，听不出情绪：“只是觉得你们太弱了。”

  “看着……令人心烦。”

  这句话抽打在妓夫太郎敏感的自尊上。他脸颊肌肉绷紧，一股混杂着屈辱与巨大困惑的情绪涌上心头。可当他触及童磨那双此刻毫无笑意的眼瞳，感受到那平静之下不容置疑的意志，再瞥见身边瑟瑟发抖的妹妹，他最终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坚定，低下头，极其小心地、如同触碰滚烫烙铁般，吮吸了那蕴含着恐怖力量的液体。

  紧接着，在小梅惊恐的目光中，妓夫太郎几乎是半强迫地拉着她，也让她饮下了那滴血液。

  血液入喉的瞬间，仿佛不是液体，而是烧红的刀片与狂暴的雷霆！一股灼热到极致的力量猛地炸开，疯狂冲刷着他们的四肢百骸，撕裂着每一条经脉，每一寸骨骼都像是在被碾碎重组。剧烈的痛苦让兄妹俩瞬间蜷缩在地，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喉咙里溢出压抑不住的痛苦呻吟，皮肤下血管虬结凸起，仿佛有活物在下面蠕动挣扎。

  童磨静静立于一旁，风吹开薄云让月亮时隐时现，月光也将他苍白的脸映得半明半暗。

  他看着脚下痛苦翻滚的两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默剧。可那轻轻摩挲着扇骨的指尖，泄露了他一丝不为人知的担忧。

  他甚至有一刹那，脑中掠过一片血腥的画面——将整座极乐教的信徒尽数转化，以他们的血肉与灵魂为养料，催生出一支只听命于他的鬼之军队。或许那样，才能在未来的某一天，拥有那么一丝……抗衡的资本？

  这念头疯狂而诱人，带着毁灭一切的堕落美感。但他目光扫过地上因他的血液而痛苦不堪的兄妹，那疯狂的设想又迅速褪去。

  代价……太大了。

  而且，似乎也并非他真正想要的。

  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将念头压回心底。

  不知过了多久，痛苦喘息声才渐渐平息。兄妹俩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浑身被冷汗浸透，虚脱地瘫在地上，但他们的眼睛都更加深邃锐利，多了几分凝实的力量感。他们周身散发的气息，也明显比之前强韧了数倍。

  妓夫太郎支撑着坐起身，感受着体内那股陌生而汹涌的力量，心情复杂难言。

  他望向童磨，张了张嘴，那句“为什么”卡在喉咙里，怎么也问不出口。

  就在这时，稍稍缓过气的小梅，仰起苍白的小脸，望着童磨，怯生生地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兄妹俩心头许久的疑问：

  “童磨大人……以后……您也会把琴叶夫人和伊之助……变成和我们一样吗？”

  “当然不。”

  回答快得几乎像是本能的反击，没有丝毫犹豫。

  这斩钉截铁的否定，让妓夫太郎和小梅都怔住了。

  小梅眨了眨眼睛，不解地追问：“为、为什么呀？如果琴叶夫人和伊之助也和我们一样，大家不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吗？再也不会生病，不会变老，不用分开了……”

  童磨沉默了。

  他站在那里，那双总是流转着虚幻光彩的双眸，此刻却像是蒙上了一层薄雾，望向了不知名的远方。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仿佛每个字都需要仔细斟酌：

  “我希望他们……一直是活生生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倾听自己内心那陌生而清晰的声音。

  “鬼……需要依靠吞噬同类才能存续。”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涩意，“我不想让他们的手，沾上同族的血。不想让他们从此只能隐匿于黑暗，再也见不到……真正的阳光。”

  他眼前仿佛浮现出琴叶在春日暖阳下低头缝衣的侧影，浮现出伊之助在院子里蹒跚学步、被阳光晒得红扑扑的小脸。他希望那样的画面能够延续下去，希望他们能活在光明之下，拥有属于人类的、短暂却真实的生命历程。

  这个念头如此清晰地占据了他的思绪。随即，他自己都感到一种荒谬的讽刺。

  他数百年来向信众宣扬的是什么？是尘世皆苦，活着即是无边业障，被他“引渡”至极乐净土，方是最终的解脱与恩赐。

  可如今，在他内心深处最隐秘的角落，最真实的愿望，竟然是希望琴叶和伊之助，能够以“人类”的身份，在这个他定义为“苦海”的世间，活得长久一些，再长久一些。

  这份私心，与他赖以存在的“教义”如此背道而驰，却又像一枚悄然生长的种子，在他荒芜的心田里扎下了根。

  他极轻地嗤笑了一声，带着难以言喻的自嘲，摇了摇头，没有再解释更多，转身，白色的身影无声地融入了更深的夜色之中，留下空地上面面相觑的兄妹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