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不速之客

  今天琴叶起了个大早，在厨房里忙碌着，蒸汽裹挟着食物的香气，给这座通常清冷的建筑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矮几上摆着她精心准备的新年第一餐。

  荞麦面寓意长寿健康，杂煮里翻滚着几块白萝卜和年糕，汤头是用小鱼干和昆布慢慢熬出的，鲜香暖胃。还有一小碟油亮亮的黑豆，象征勤劳与健康。都是寻常百姓家的吃食，算不得精致，却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透着股朴实的诚意。

  “希望新的一年，大家都好好的。”琴叶笑着将伊之助安置在身边，给他系上小兜兜。

  小梅看着眼前热气腾腾的饭菜，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她偷偷瞄了哥哥一眼。妓夫太郎已经拿起了筷子，很自然的夹起一筷子荞麦面就送进嘴里。面在口中味同嚼蜡，他喉结滚动，硬是咽了下去，含糊地说了声：“……还行。”

  童磨坐在主位，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也学着夹起一点放入口中。虽然味蕾立刻传来排斥的信号，但他脸上却绽开一个再自然不过的温暖笑容，语气轻快：

  “琴叶的手艺越来越好了！这汤尤其鲜美。”他甚至像模像样地点了点头。

  只有琴叶和伊之助在真正享用这顿饭。伊之助挥舞着小勺子，弄得满脸汤渍，咿咿呀呀地给自己鼓劲。另外三人则像是在完成一项必要的仪式，将那份无法下咽的味道，连同那份小心翼翼的伪装，一起默默吞了下去。

  饭后，小梅帮着收拾碗筷，妓夫太郎又隐回了角落的阴影里，仿佛需要独处来消化刚才那场甜蜜的折磨。

  童磨正琢磨着要不要用点小戏法逗伊之助开心，就在此刻，他脸上的笑容突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一股冰冷、强悍的意志如同无形的锁链，骤然捆缚住他的意识。

  是无惨的召唤。

  他神色不变，对琴叶温言道：“有些教务，我去去就回。”然后起身走向静室，关门的瞬间，周遭景象如水纹般扭曲——他已置身于那座上下颠倒、木质结构错综复杂的无限城。

  鸣女的血鬼术。

  平台上，身影寥寥。

  黑死牟沉默伫立，如同亘古不变的磐石。半天狗缩在角落，气息猥琐。玉壶晃动着怪异的壶身，发出细微的响动。鸣女端坐在不远处，抱着她的琵琶，几乎要跟身后的建筑融为一体。

  端坐上首的鬼舞辻无惨，梅红的眼瞳冰冷地扫过下方，并未在任何人身上多做停留。

  无惨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深入骨髓的恶寒，“十二鬼月空缺甚多，搜寻青色彼岸花却毫无进展。鬼杀队的那些老鼠，近来也愈发猖獗。”他语气中透着一丝不耐，“若上弦再无所作为……”

  未尽之语带着浓重的威胁，让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是！无惨大人！”众鬼齐声应道。

  玉壶那尖细的声音这时不合时宜地响起，带着点阴阳怪气：“说起来……童磨大人最近的气息，似乎不如以往那般‘活跃’了呢？莫不是……在人间待久了，沾染了什么不好的习性？”

  童磨转过脸，看向玉壶，唇边勾起一抹弧度，眼底却毫无笑意：“玉壶，你也敢开始操心起我的事了？”他声音轻柔，却带着毛骨悚然的味道，“要不要我帮你活动活动筋骨？比如把你的头拧下来，想必很有趣。”

  玉壶的壶身猛地一颤，瞬间噤声，再不敢多言。

  往常童磨大人的脾气可没有这么不好。

  无惨冷漠地瞥了他们一眼，并未深究，只是又强调了几句清剿鬼杀队和搜寻彼岸花的命令，便挥了挥手。

  无限城的景象开始模糊、消散。

  童磨重新回到寂静的静室，仿佛从未离开。他脸上惯常挂着的温和笑意慢慢淡去，抬手轻轻抚摸着腰间那枚温润的莲花玉佩。

  无惨……

  这段时日过于安逸，几乎让他忘了，自己头上还悬着这样一柄利剑。

  他是鬼，是上弦之贰，是必须服从无惨意志的存在。他如今所拥有的一切——这看似稳固的教会，这强大的力量，这偷来的家庭——都建立在无惨的容忍之上。

  若被他知晓，自己不仅庇护着人类，还与两个本该成为饵食的底层小鬼像家人般生活，甚至……生出了想要守护这片安宁的念头……

  童磨几乎能预见那毁灭性的后果。

  琴叶、伊之助、小梅、妓夫太郎……他们都会在极度痛苦中化为灰烬。一种陌生的寒意，猝不及防地攫住了他。

  不行。

  绝对不行。

  他好不容易才找到的、比吞噬灵魂更能填满他内心，甚至可以说逐渐渗透进他空洞内心的微弱光热，绝不能就此被摧毁。

  他走到窗边，目光穿过窗棂，落在庭院旁的通道。

  琴叶正耐心地指着枝头残留的积雪，对依偎在身边的小梅轻声说着什么。廊下，妓夫太郎虽然依旧板着脸，却小心地调整着姿势，让怀里扭来扭去的伊之助能更舒服地蹬着胖乎乎的小腿。

  童磨注视着这一幕，眼底情绪翻涌。

  一种久违的、如同行走于万丈深渊边缘的警觉，悄然复苏。

  这种后知后觉让他像触电般浑身一震。

  他觉得自己得想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