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烟花与继任者
作者:天高任海绵
万世极乐教的教徒们觉得,最近教主好像心情异常的好。
虽然室内照例是檀香袅袅,诵声低回。可一些常来的老信徒,耳朵里却品出了点不一样的味道。
从前,教主大人讲法,那声音空灵得像山间云雾,话语慈悲得如同冬日暖阳,总劝人看开些,忍一忍,把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极乐世界。
如今却不同了。教主大人依旧宝相庄严,笑容悲悯,眼眸里光华流转,可说出的话……
以前若有信徒哭诉丈夫酗酒家暴,教主会温柔地说:“忍耐吧,苦难是通往极乐的阶梯,神明会看到你的虔诚。”
现在他会说:“被打要学会反抗,神明也鼓励信众互助呢。”
以前有信徒为贫病交加哭泣,教主会许诺来世的福报。
现在他会说:“药不能停。”
信徒们听得一愣一愣的,只觉得教主大人不仅慈悲,竟连这些俗务也如此精通!那话语里的力量,简直是说到了心坎里。一时间,感激涕零者更多,信仰愈发坚不可摧。
妓夫太郎悄无声息地溜达到大殿侧面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听那些形形色色的祈愿。
他在那吃人的贫民窟和花街底层,早已见识过人性最肮脏的角落,尝遍了生活的苦楚。他原本觉得,自己和妹妹受的罪已经够多了,天底下再没有比他们更惨的。
可听着这些信徒们絮絮叨叨的烦恼——他才恍然,原来苦难这东西,花样百出,永无止境。
每个人都被无形的绳索捆绑着,在自己的深渊里喘息。他虽然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眼里,偶尔会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情绪。
这天,童磨刚送走一批千恩万谢的信徒,心情颇佳地踱出大殿,宽大的白色袖袍在微风中轻拂。他一眼瞥见倚在廊柱旁的妓夫太郎,便随口吩咐,声音里带着惯常的、居高临下的慵懒:“去,告诉外面当值的,去买些好的烟花回来,要响亮、花色多的。”
妓夫太郎闻言,有些诧异地抬头看了看阴沉沉、不见半缕阳光的天空:“放烟花?”
“嗯,”童磨用金色的扇骨轻轻敲了敲自己的掌心,眼里漾起一丝浅淡的笑意,“入夜后放,图个喜庆。”
“伊之助一定会喜欢。”他顿了顿,语气自然地带上了另外两个名字,“琴叶和小梅瞧着,想必也高兴。”
妓夫太郎“嗯”了一声,没再多言,转身便去办了。如今他对这些跑腿传话、采买物件的差事,已是驾轻就熟。
不多时,他回来复命,见童磨仍站在原地,目光似乎落在虚空处,又似乎穿透了墙壁,依旧望着大殿的方向。
妓夫太郎脚步顿了顿,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您……就一直这么听着?”他朝大殿方向偏了偏头,“那些人的苦处?”
童磨缓缓转过头,眼神落在妓夫太郎身上,带着点调侃,似乎没料到他会关心这个。随后唇角微勾,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自然。数百年来,日日如此。”
“数百年……”妓夫太郎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漫长到近乎永恒的时间,让他心头莫名有些发沉。他想象不出,几百年如一日地浸泡在这些无穷无尽的悲苦哀嚎里,是什么滋味。
“您……不觉得厌烦吗?”他问得直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莽撞。
“厌烦?”童磨微微歪头,脸上露出一丝纯然的不解,“为何要厌烦?众生百态,其苦亦百态,岂非一件极有趣味之事?”他轻轻摇动扇子,语气带着一种非人的、近乎残酷的平静,“看着他们在吾面前剥开伤口,袒露最不堪的软弱,将全部希望寄托于虚妄……这过程本身,便值得品味。”
妓夫太郎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觉得童磨这话里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凉意,可具体哪里不对,他又说不上来。
(真是个变态啊……)
他换了个问题,试图理解这诡异的行径:“从何时开始的?听这些。”
“何时?”童磨用扇尖轻点额角,作思索状,随即淡然道,“约莫……自有意识起,便是如此了。几百年,总归是有的。”
妓夫太郎沉默了。
他自己短短十几年的人生,已被那些饥饿、寒冷、毒打和屈辱刻满了伤痕。若是让他天天听着旁人重复类似的痛苦,他只怕要么彻底疯魔,要么心硬如铁,再无知觉。
可眼前这人,听了数百年,竟还能维持出怜悯的神情,甚至从中品出“趣味”来。
一个念头突兀地冒了出来,带着点他自己都未深思的试探:“听了数百年……不腻吗?没想过找个传人,替您担这差事?”
童磨闻言,眼眸倏地眯起,如同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猎物。
他脸上的笑容未变,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恶意的戏谑光芒。
先是上下打量着妓夫太郎,目光在他黝黑的皮肤、略显狰狞的面容上停留片刻,语气拖长了,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
“传人?你么?”他轻笑一声,指尖虚点了点妓夫太郎,“就凭你这副尊容,往这莲台上一坐,只怕信徒尚未开口倾诉,先被你丑得魂飞魄散了~”
妓夫太郎被他这话噎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梗着脖子反驳,声音都拔高了些:“脸怎么了?!老子行走靠的是真本事!又不是那等靠脸皮子吃饭的小白脸!”
“哦?真本事?”童磨不紧不慢地又上前半步,他身量高挑,带着无形的压迫感,垂眸看着妓夫太郎,“那你倒是说说,除了会挥几下拳头,你还有何‘本事’,嗷,你还会带孩子。”他特意在“本事”二字上加了重音。
“我……”妓夫太郎一时语塞,他那些在底层摸爬滚打练就的生存技能,偷抢拐骗、打架斗狠,确实没一样能摆上台面,更别提当什么劳什子教主了。
但他嘴上不肯认输,强辩道:“至少我知道他们为什么哭爹喊娘!不像某些人,只会端着架子,说些不着边际的‘极乐’!”
“不着边际?”童磨眉梢微挑,“你看他们,不是个个心怀感激,满意而归么?”他话锋陡然一转,脸上那恶劣的笑容加深了几分,压低声音,带着点蛊惑又挑衅的意味,“况且,即便我真要找继任者……”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欣赏着妓夫太郎瞬间紧绷的神色,才慢悠悠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那也该是伊之助啊。”
“啊?!”妓夫太郎眼睛猛地瞪圆,几乎要跳出眼眶。
“他生得讨喜。”童磨理由充分,语气理所当然,“信徒见了,心情自然愉悦。心情好了,万千烦恼皆可消解。这难道不比你整日板着张阎王脸更会‘安慰’人?”
“更何况,他长得像我,说是我儿子很有说服力。”
“哪儿就像你了?”妓夫太郎被眼前人的不要脸噎的头青筋直跳,也顾不得什么身份尊卑了,“伊之助明明长得像琴叶夫人!”
“我说像就像。”
童磨用扇子优雅地指了指自己那张俊美得毫无瑕疵的脸庞,“孩子还小,他长大了没准就像了呢~”
“你……!”妓夫太郎被他这厚颜无耻的言论堵得胸口发闷,憋了半晌,才从牙缝里狠狠挤出一句,“……恬不知耻!”
“承蒙夸奖。”童磨笑眯眯地应下,甚至还不轻不重地敲了敲妓夫太郎气得鼓起的腮帮,“脸皮厚,亦是担任教主不可或缺之素养。你嘛……还差得远。”
妓夫太郎:“……” 他觉得自己再多待一刻,肺都要气炸了。他恶狠狠地剜了童磨一眼,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脚步声踩得木质回廊咚咚作响,宣泄着主人的怒气。
童磨望着少年那几乎要冒出火来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愈发深邃,眼里闪烁着恶作剧得逞般的愉悦光芒。偶尔逗弄一下这个心思敏感又死要面子的小鬼,看他跳脚炸毛,倒成了一项不错的新消遣。
不过,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腰间那枚温润的莲花玉佩,心里倒真划过一丝考量:伊之助那小子,模样确实比妓夫太郎这愣头青顺眼得多……至少抱在怀里软乎乎的,不会整日顶嘴。
嗯,或许……真可以从小熏陶一下?比如,先教他认认“极乐”二字如何书写?
是夜,万世极乐教沉寂的庭院上空,第一次响起了烟花蹿升的尖锐呼啸,随即是“嘭啪”炸开的绚烂声响,五彩斑斓的光团在墨色天幕上次第绽放,如同神女挥洒的锦缎。
“哇啊——!”小梅又惊又喜,捂着耳朵,仰着小脸,双瞳被映照得流光溢彩,忍不住欢呼出声。
伊之助被琴叶稳稳抱在怀里,起初被那巨响吓得一哆嗦,随即也被空中不断变幻的璀璨光华吸引,挥舞着两只小胖手,咿咿呀呀地叫嚷,试图去抓那些遥不可及的光点。
琴叶站在廊檐下,仰头望着这难得的热闹景象,唇角噙着温柔的笑意。她微微侧首,看向身旁的童磨。他亦仰望着夜空,身形被烟花渲染得瑰丽莫测,唇角那抹惯常的弧度,此刻似乎也染上了几分真实的、如同孩童般纯粹的欣悦。
妓夫太郎独自靠在最远处廊柱的浓重阴影里,也望着天空。
看着那转瞬即逝的华丽,又瞥了一眼不远处那被烟花光芒笼罩的、显得异常和谐的“一家四口”,他撇了撇嘴,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嘀咕了一句:
“真是……有钱烧的。”
可目光扫过妹妹兴奋发亮的小脸,和琴叶夫人柔和宁静的侧影,他心头那点因下午争执而残留的憋闷,也仿佛随着夜风与这喧嚣的烟火气,渐渐飘散了。
童磨收回望向夜空的目光,不经意间,与琴叶投来的视线相遇。空中恰有一朵巨大的、金蕊红边的菊花状烟花轰然绽开,将彼此的眼眸瞬间点亮。两人均是一怔,随即,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同时浮现在嘴角。
当最后一点星火坠入夜色。童磨忽然侧过头,在渐弱的喧嚣中对琴叶轻声说:
“新年快乐。”
【提前新年快乐了哈,本厨也提前给大家拜个早年:银蛇曼舞辞旧岁,骏马驰骋迎新春啊,祝大家在新的一年里,日子像脱缰的野马(bushi),充满激情与活力,事业增增日上,身体健康,阖家幸福。抛开一切不谈,就说我是不是第一个拜年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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