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新年祈愿
作者:天高任海绵
腊月里的寒风像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
万世极乐教的庭院里,光秃秃的树枝上挂满了毛茸茸的雪凇,屋檐下结了一排晶莹的冰棱。几个月的光景,伊之助这小家伙像是吹气儿似的长,两条小胖腿结实有力,不仅能满屋子乱窜,小嘴更是叭叭个不停。
“妈——妈!”这声叫得最响亮,带着十足的依赖。
“哥——哥!”音调有点怪,黏黏糊糊的,但妓夫太郎每次听到,那没什么表情的脸都会松动一下。
“姐——姐!”声音又甜又脆,通常是他想玩小梅头发或者讨要零嘴的时候。
至于“教主”,小家伙总是含含糊糊地发出“啾啾”或者“啾嗷”的音,怎么也咬不准。童磨听了非但不恼,反而觉得有趣,偶尔会故意凑近了,学着伊之助的调子回一声模糊的“啾”,把小家伙逗得咯咯直笑,口水滴答。
这天午后,天色灰蒙蒙的,不见日头,只有细密的雪花无声无息地飘洒下来,给本就银装素裹的庭院又添了一层新雪,厚实松软,像铺了床巨大的棉絮。
“堆雪人!堆雪人!”小梅第一个像只欢快的雀儿冲进了雪地里,她身上穿着童磨新给买的绯红色缠枝莲纹棉袄,在皑皑白雪中格外扎眼,像一团跳跃的火焰。眼睛因为兴奋而明亮的,映着雪光。
妓夫太郎默不作声地跟在她身后,依旧是一身不起眼的深灰色衣服,外面严严实实套着琴叶从集市上给他带回来的那双牛皮手套,已经开始弯腰用手拢雪,动作略显笨拙,却异常认真。
伊之助被琴叶用厚厚的棉袄、棉裤、虎头帽裹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圆球,只露出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他一被放到雪地上,就兴奋地“啊啊”叫着,手脚并用地在雪地里爬行,留下一条歪歪扭扭、深一道浅一道的痕迹,小鼻子冻得通红,还试图去啃旁边的雪块。
琴叶和童磨坐在廊下,身前放着烧得正旺的炭火手炉,暖意融融。
她手里做着针线,是一件给伊之助的新春小袄,针脚细密均匀。她看着院子里热闹的场景,嘴角始终噙着一抹温柔的笑意。童磨则姿态闲适地摇着他那把标志性的金色折扇,目光饶有兴致地追随着院子里的动静——妓夫太郎吭哧吭哧地滚着越来越大的雪球,小梅在一旁指手画脚,像个监工的小将军,伊之助则像个小肉球跟屁虫,在两人脚边兴奋地爬来爬去,时不时制造点小麻烦。
“哥哥!雪球要滚圆一点!那边,那边凹进去了!”
“啰嗦,雪就长这样。”
“伊之助!说了不准吃雪!肚肚疼!”
“啊啊!噗——”小家伙吐掉嘴里的雪渣,继续爬。
童磨看了一会儿,忽然用扇子半掩住脸,微微侧头,压低声音对身旁的琴叶说:“你看妓夫太郎那认真劲儿,像不像在给自己堆个丑兄弟?”
琴叶闻言,仔细瞧去。只见妓夫太郎滚的那个作为雪人身体的雪球,确实不太规整,表面坑坑洼洼,形状也有些歪斜,再配上他紧抿着唇、眉头微蹙、一副跟雪球有仇的严肃表情,莫名透着一股憨直的滑稽感。她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抬手用袖子掩住嘴,眼尾弯弯地嗔了童磨一眼:“教主大人,您别总打趣他。”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一个歪歪扭扭、由一大一小两个不甚圆润的雪球摞起来的雪人总算颤巍巍地立在了庭院中央。小梅献宝似的解下自己一条半旧的鹅黄色发带,给雪人围在“脖子”上,算是围巾。妓夫太郎则不知从哪个角落摸来两颗大小不一、颜色暗沉的小石子,精准地嵌在雪人脸上当了眼睛。伊之助看着这个造型奇特的“新伙伴”,拍着戴着手套的小巴掌,笑得见牙不见眼,口水顺着下巴滴落在雪地里。
时光飞逝,转眼就到了岁末。 人类城镇里辞旧迎新的气氛一天浓过一天,连带着万世极乐教似乎也沾染上了几分人间烟火气。童磨不知是从哪个多嘴的信徒那儿听来的,某天忽然兴致勃勃地宣布,要带大家去附近香火最鼎盛的神社进行新年祈福,说是要“感受信众的虔诚,沐浴神恩”。
他还大手笔地给每人都置办了一身崭新的行头。
给琴叶的是一身淡紫色的捻金银丝祥云纹绉纱振袖和服,料子滑腻柔软,光泽内敛,外面配着纯白狐毛滚边的厚实斗篷,衬得她肤光胜雪,眉眼愈发温婉清丽。小梅得到的则是一套更加鲜艳夺目的桃红色小袴,上面用金线银线绣着翩跹欲飞的蝴蝶,与她银亮的长发、碧蓝的眼眸相得益彰,站在那儿,活脱脱像个尊贵的富家小姐。连一向穿着随便的妓夫太郎,也得了一套合身的深蓝色暗纹羽织和袴,虽然他还是那副习惯性微微佝偻着背、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但这一身新衣好歹将他身上那股过于尖锐的底层戾气磨平了些许,添了几分少年人的挺拔。伊之助更是被打扮得像粉雕玉琢的娃娃,大红色的缫丝棉袄,绣着威风凛凛的老虎头,戴着同款的虎头帽,圆滚滚的一团,任谁看了都想伸手捏一捏他那胖嘟嘟的脸颊。
童磨自己则换上了一身格外庄重繁复的纯白教主正装,银线密麻麻地绣满了层层叠叠的莲花与梵文,在烛光下流转着冰冷而神圣的光泽。配上他那张无可挑剔的俊美面容和那双仿佛能摄人心魄的眸子,整个人散发出一种非尘世的、令人不敢直视的光芒。
他们在夜幕完全笼罩大地后才动身出发的。通往那座著名神社的漫长山道上,早已被人流挤得水泄不通,真正是摩肩接踵,挥汗成雨。
道路两旁,各式各样的灯笼高高挂起,绵延成一条望不到头的温暖光河,驱散了冬夜的寒意。无数临时支起的小摊贩卖力地吆喝着,热腾腾的甜酒酿散发着醉人的米香,烤年糕在铁板上滋滋作响,裹着亮晶晶糖浆的苹果糖红得诱人,各种食物的香气与人们的欢声笑语、脚步声、祈愿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庞大而充满生命力的热浪,冲击着每个人的感官。
每个人都穿着自己最体面、最隆重的服饰,无论是丝绸锦缎还是干净的粗布棉衣,脸上都洋溢着对即将到来的新一年的期盼和喜悦。这种纯粹而热烈的、属于“人”的生机,让习惯了教会清冷环境和夜晚狩猎时死寂的妓夫太郎和小梅都感到些许无所适从,身体不自觉地紧绷,却又被这无处不在的欢乐氛围隐隐牵动,眼神里流露出一丝的茫然。
琴叶走在童磨身侧,看着眼前这万灯齐明、人流如织的盛景,听着耳畔嘈杂却充满活力的声响,眼中不禁流露出感动。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置身于这样充满希望和温暖气息的年节场景中了。
上一次,似乎还是遥远得模糊的童年。
伊之助一开始是由琴叶抱着的,但山路陡峭,人流拥挤,走了一段,琴叶的呼吸便有些急促,额角也渗出了细汗。
童磨很自然地伸出手,语气平淡无波:“他沉,我来。”说着,不由分说地将小家伙接了过去,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伊之助似乎也很习惯这个“啾啾”的怀抱,小脑袋安心地靠在童磨那绣着精致莲纹的胸前,一双大眼睛好奇地骨碌碌转着,打量着周围光怪陆离的景象和形形色色的人群,一点也不怕生。
他们这一行五人,容貌气质差距悬殊,组合又如此奇特,走在熙攘的人群中,非常引人注意。
“哎呀,当家的,你快看那边!”一个挽着发髻的妇人扯了扯身旁丈夫的袖子,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惊叹,“那一家人……我的天爷,当家的长得跟画上的神仙似的!”
“啧啧,真是英俊啊……那夫人也美,跟玉雕的人一样,瞧着就温柔。”
“孩子们也……呃,大儿子是……挺结实的。女儿哎呦,这模样也太标致了!小儿子像妈妈,真招人疼!”
“瞧着真是一家子好相貌,真是有福气啊!”
类似的窃窃私语和惊艳目光从四面八方传来。琴叶听得真切,脸颊“唰”地一下红透了,连耳垂都染上了绯色,慌忙想摆手解释:“不是的,我们不是……”
童磨却心情极好地伸出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按下了琴叶试图解释的手臂。他甚至还对着那些投来好奇和赞美目光的路人,露出了一个更加璀璨夺目、符合他“教主”身份的和煦的笑容,仿佛全然接受了这种美丽的误解。
他甚至还故意颠了颠怀里的伊之助,让小家伙发出咯咯的笑声,看起来更像一位慈爱的“父亲”。
脸上写满了:没错,是我儿子,可爱吧!
妓夫太郎在一旁听得额角青筋微跳,默默将羽织的帽子拉得更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想把自己藏进阴影里。小梅倒是没心没肺,听到有人夸她漂亮,高兴得眼睛弯成了月牙,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还把戴着新手套的小手伸出来看了看。
琴叶的手臂被童磨轻轻按住,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触感,解释的话语卡在喉咙里,看着周围人投来的纯粹善意和羡慕的目光,一种混合着羞窘、无奈和一丝丝难以言喻的甜意的复杂情绪在心中悄然滋生、蔓延,让她最终也只是红着脸,微微低下头,默认了这场由外表引发的、令人心跳加速的误会。
仿佛他们真的只是这茫茫人海中,最普通不过的一家五口,在除夕之夜,穿着精心准备的新衣,怀揣着对未来的美好憧憬,其乐融融地一起前往神社祈福。
随着人潮艰难地挪动到神社前,巨大的石制鸟居在灯火映照下显得庄严神圣。绘马架上早已挂得满满当当,层层叠叠,写满了形形色色的愿望。
香炉里烟雾缭绕,檀香的气息与寒冷空气混合,形成一种独特而令人心神宁静的氛围。
琴叶轻轻松开了之前因为人多拥挤而一直下意识攥着的童磨的衣袖一角,仔细整理了一下被风吹得微乱的衣襟和发丝,然后在一个空出来的蒲团上,极其虔诚地跪了下去,双手在胸前合十,缓缓闭上眼睛,长而密的睫毛如同蝶翼般在眼下投下两弯柔和的阴影,神情专注而安宁。
童磨抱着已经开始打哈欠的伊之助,静静地站在她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他那双眼眸不再是平日里的玩味,而是带着一种近乎观察式的专注,凝视着琴叶跪伏的、显得格外纤细单薄的背影。
过了好一会儿,琴叶才缓缓站起身,脸上带着祈愿后特有的、混合着释然与希望的宁静光芒。
“求了什么?”童磨见她起身,便随口问道,一边熟练地调整了一下姿势,防止怀里的伊之助因为困倦而滑下去,同时轻轻拍开小家伙试图去抓他垂落鬓发的小手。
琴叶转过身,抬头看向他,目光温柔,如同月下的清泉:“希望伊之助能无病无灾,平安喜乐地长大。希望小梅、妓夫太郎,还有教会里所有的大家,都能健康顺遂,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她顿了顿,声音轻柔却异常坚定地补充道,“也希望……教主大人您,也能获得真正的幸福。”
童磨闻言,好看的眉毛微微挑起,脸上瞬间绽放出他那标志性的、仿佛能包容世间一切烦恼的灿烂笑容,语气轻快地说:“幸福?我一向都很快乐啊。这世间有趣的事情那么多。”
“不过,还是谢谢你特意为我祈愿。”
琴叶却轻轻摇了摇头,周遭神社的灯火和天上清冷的月光一同映在她微微弯起的眼眸中,漾开细腻的微光:“不是的。感觉童磨大人虽然总是在笑着,对每个人都很温柔,但心里……好像并不是真的很开心呢。笑容底下,总觉得空荡荡的。”
童磨脸上那完美无瑕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凝滞了极其短暂的一瞬。他眼眸深处,仿佛有什么极其细微的东西被轻轻触动,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波动,快得如同错觉。
琴叶并未察觉到他这细微的变化,她的目光越过童磨的肩膀,望向远处香烟缭绕、灯火通明的神社本殿,那里供奉着人类信仰的神明。她轻声问道,带着一丝属于信徒的纯粹好奇:“您相信……这世上真的有神明存在吗?”
童磨心里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浮现出答案:大概是没有的吧。
若真有全知全能、慈悲为怀的神明,怎会容许鬼这种以人类为食的怪物存在?怎会坐视世间如此多的苦难、不公与荒谬上演?而他自身,这具不死的身躯,这吞噬生命的行为,本身就是对这世间秩序最大的嘲讽和“荒谬”的证明。
然而,话到了嘴边,他看着琴叶那仰起的、带着虔诚希冀与信任的侧脸,看着她被灯火柔化的轮廓,那些理性的、带着嘲弄意味的话语,竟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他脸上重新挂起无懈可击的教主式微笑,用一种天经地义的态度说道:“当然有啊。”
他甚至微微俯身,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的意味,“你难道忘了?我就是神明代言人,万世极乐教的教主啊。神明与我同在。”
琴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是在用他特有的方式开玩笑,缓和略显严肃的气氛。她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容如同春雪初融,温暖而明亮,瞬间驱散了方才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感伤:“是呢,您瞧我,差点忘了我们教主大人的身份了。”
回程的路,依旧被人潮裹挟着,缓慢向前移动。童磨依旧稳稳地抱着已经在他怀里睡得香甜、小嘴微微张开的伊之助。琴叶安静地走在他身侧,偶尔需要被人流挤到时才不得不轻轻抓住他的衣袖。小梅和妓夫太郎依旧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小梅兴奋地东张西望,妓夫太郎则警惕地注意着周围,手臂微微抬起护在妹妹身侧。周遭依旧是鼎沸的人声、各种食物混杂的香气和晃动人眼的灯火。
童磨微微低头,看着怀里伊之助毫无防备的睡颜,那红扑扑的小脸像熟透的苹果。他又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身旁琴叶柔和的侧脸,感受着衣袖上传来的、她指尖轻微的力道。
脑海中再次浮现刚才被路人误认为“一家之主”时,心底那莫名升起的、奇异的满足感,以及琴叶跪在神前,用那般认真的语气说出“希望童磨大人也能幸福”时,那双眼眸中倒映出的、属于自己的影子……
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甸甸却又暖洋洋的充实感,缓缓浸润着他那颗空寂了数百年的,不再跳动的心脏。
他或许依旧无法确切地理解人类口中所谓的“幸福”究竟是何等滋味,但他想,如果往后漫长到看不见尽头的岁月里,每一个辞旧迎新的夜晚,都能如同今夜一般,身边有这些吵闹的、温暖的、让他觉得“有趣”又“不讨厌”的存在,似乎……这样一直下去,也并非不可接受。
他下意识地轻轻调整了一下抱着伊之助的手臂,让小家伙睡得更安稳些,不会被他衣袍上冰冷的刺绣硌到。然后,他情不自禁的用只有自己才能听清的、极低极低的声音,尝试着,唤着他的名字:
“伊……之……助。”
睡梦中的小家伙仿佛有所感应,无意识地咂了咂小嘴,往他怀里更深处钻了钻,发出细微的、满足的鼾声。小手本能的伸向童磨,握住了童磨的手指。
(我这边确实天气预报开始下雪预警了,你们家乡都下雪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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