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一些不重要的往事

  阳光透过繁密的枝叶，在回廊上洒下浅浅的斑驳的光影，空气中浮动着檀香与草木的清新气息。

  琴叶的房间里，伊之助在地毯上爬来爬去，对一切能动的东西充满好奇，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啊呜”声。小梅则挨着琴叶坐着，手里摆弄着哥哥新给她买的一对小巧的贝壳发卡，听着琴叶用温柔的声音讲述乡间的趣闻。

  “我们村里啊，老人都说后山住着一位山神大人，”琴叶一边缝补着伊之助蹭破的膝盖处，一边娓娓道来，“说他心情好的时候，会让山里的果子特别甜，泉水特别清。要是有人乱砍树木，或者对山不敬，他就会让那人迷路，在林子里转悠到天亮才放出来。”

  小梅听得入了神，小声问：“那……有人见过山神大人吗？”

  琴叶笑了，眼角弯起温柔的弧度：“没人见过呢。不过啊，我小时候有一次贪玩，在山上差点摔下小坡，却被一丛特别结实的藤蔓挂住了。我娘就说，肯定是山神大人保佑心善的孩子。”

  这时，童磨的声音带着他特有的轻快语调，从门口传来：“哦？在讲山神的故事吗？很有趣嘛。”

  他不知何时走了进来，饶有兴致地看着屋内温馨的场景。伊之助见到他，立刻放弃了对一只布老虎的“追捕”，手脚并用地朝他爬过来，嘴里“咿呀”叫着，似乎对这个人形生物格外有好感。

  童磨心情颇佳地弯腰，用一根手指逗了逗伊之助肉乎乎的下巴，小家伙立刻咯咯笑起来，试图去抓他那缕垂下的白橡色头发。

  “看来琴叶很喜欢话本故事？”童磨直起身，摇着扇子，很是“善解人意”地提议，“我书房里收藏了不少，有些情节曲折离奇，比乡野传说有趣多了，你可以随时去看。”

  琴叶的脸颊瞬间飞起两抹红晕，她有些窘迫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蝇：“那个……教主大人，我……我不认识字。”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连在地上打滚的伊之助都停下了动作，好奇地仰头看着母亲。

  童磨脸上那惯常的、仿佛洞悉一切的笑容微微凝滞。

  不识字的信徒他见得多了，但这发生在琴叶身上，却让他感到一丝意外，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不适。

  在他那空茫的认知里，琴叶是特别的，理应拥有世上一切美好的东西，包括知识。

  琴叶觉得更加难为情了，连忙解释，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我家里只是普通的农户，能吃饱饭已是难得，哪里有机会认字呢……我们这样的人家，女孩子更是……”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说这些陈年旧事很是无聊，连忙道歉：“对不起，教主大人，我说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打扰您了。”

  “没关系。”童磨却走近了几步，在她对面的软垫上坐了下来，专注地看着她，里面没有怜悯，“我想听。继续说下去。”

  他的语气很温柔，仿佛在倾听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

  琴叶被他看得有些心慌，但那份专注又奇异地给了她勇气。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将积压在心底的尘埃轻轻拂去。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她目光慈爱地落在伊之助身上，仿佛在透过他看回那段灰暗的岁月，“就是很普通的穷人家孩子过的日子。很小就要帮家里做活，捡柴、喂鸡、照顾弟弟妹妹……十五岁那年，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父母就用我，跟邻村一户人家换了些粮食。”

  她说得平静，童磨却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理解“用女儿换粮食”这个在他看来效率低下且毫无美感的交易。

  “我那个丈夫……一开始待我还算可以。”琴叶的声音低了下去，“后来，他酗酒越来越厉害，喝了酒，脾气就变得很坏……婆婆也觉得我性子软，好拿捏，动辄打骂。我……我那时已经怀了伊之助了。”

  她苦笑着，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残留的恐惧：“我娘总是跟我说，女人嘛，嫁了人都是这样过的，忍一忍就过去了。难道还要让孩子生下来就没有爹吗？”

  “可是……”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哽咽，却努力维持着平静，“我自己怎么样，或许真的忍一忍，一辈子也就过去了。但是伊之助……他还那么小，他什么都不知道。我害怕……我害怕他爹哪天喝醉了，会连他也……他有我这么笨、这么弱小的妈妈，我……我保护不了他啊。”

  她抬起头，眼中水光潋滟，却异常明亮：“所以那天，他又动手之后，我……我咬了他一口，趁他吃痛，抱着伊之助就拼命跑出来了……什么也没带，只知道不能回头。”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伊之助不明所以地发出“啊”的一声，爬过来，用他沾着口水的小手拍了拍母亲的手臂，像是在安慰。

  小梅早已停下了摆弄发卡，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充满了对琴叶夫人的心疼。她下意识地往琴叶身边靠了靠。

  就连一直隐在门外阴影里，默默听着这一切的妓夫太郎，那总是紧抿的唇线也柔和了些许。眼中闪过一丝同病相怜的复杂情绪。贫穷、暴力、被至亲当做物品……这些他太熟悉了。

  童磨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琴叶，看着她微红的眼眶，看着她提到伊之助时那混合着恐惧与无比坚定的眼神。

  他无法完全理解那种名为“母爱”的情感，也无法真切体会贫穷和暴力的滋味，但他能感觉到，琴叶此刻流露出的脆弱与坚强，比他看过的任何话本故事都要……真实，都要触动他空寂的心弦。

  他忽然伸出手，不是去碰触琴叶，而是轻轻拿走了她手中那件缝补到一半的小衣服，动作自然得仿佛本该如此。

  “以后，”他开口，声音不再是那种浮于表面的轻快，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郑重的平稳，“在这里，不需要忍。”

  琴叶怔怔地看着他，眼泪终于忍不住，悄无声息地滑落下来。

  童磨看着她流泪的样子，觉得心脏位置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疼，却有种陌生的酸胀感。他不太明白这种感觉，但他确定，他不想再看到琴叶露出这样悲伤的表情。

  他想了想，忽然说：“不认识字没关系。”

  琴叶抬起泪眼，有些茫然。

  童磨的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灿烂的、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的笑容：“我可以教你。”

  “啊？”琴叶彻底愣住了。

  “反正我很闲。”童磨说得理所当然，仿佛教主日理万机是个笑话，“就从……你的名字开始教起，怎么样？‘琴’和‘叶’字，写起来就挺好看的。”

  说罢，童磨突然握住了琴叶纤细的手。

  琴叶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连耳根都染上了绯红。她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童磨自然而然地收紧。他的手指修长而冰凉，与她温热的掌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那触感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看好了。"童磨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她的窘迫，兴致勃勃地蘸了茶水，在矮几上缓缓写下一个"琴"字。他的笔触流畅优美，写的字非常漂亮。

  当他要带着琴叶的手一起写时，琴叶紧张得连呼吸都屏住了。他的气息轻轻拂过她的耳畔，带着淡淡的莲香。她笨拙地跟着他的力道移动手指，水痕在桌面上晕开，勾勒出陌生的笔画。

  "琴叶夫人？"小梅担忧地凑过来，"您的脸好红，是哪里不舒服吗？"

  "没、没有！"琴叶慌忙摇头，声音都不自觉地拔高了。她感到童磨的目光落在她通红的耳尖上，那目光带着他特有的好奇与探究，让她更加手足无措。

  童磨轻轻"咦"了一声，眼眸微微眯起，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新事物。他非但没有松开手，反而将她的手指握得更紧了些。

  "原来如此。"他恍然大悟般说道，唇角扬起一抹了然的弧度，"这就是人类所说的'害羞'吗？"

  他的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腕间，冰凉的触感让她轻轻一颤。茶水在桌面上晕开最后一道笔画，形成一个歪歪扭扭却完整的"叶"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