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羊羹、谎言
作者:天高任海绵
知晓兄妹俩夜游花街的缘由,是厨房负责采买的阿菊婆多了一句嘴。那热心肠的老妇人笑着对琴叶说:“夫人您是没瞧见,昨晚在夜市碰上妓夫太郎那孩子,牵着他家小妹,还给买了新头花呢!小姑娘高兴得什么似的。”
琴叶正给伊之助绣着小肚兜,闻言针尖一顿,抬起头,唇角虽还噙着笑,眼底却漫上一丝忧虑。夜市是好的,可那地方离花街太近了,龙蛇混杂……
她按下心绪,等到午后日头偏西,才特意亲手做了一碟子红豆羊羹。她知道那兄妹俩“身子弱”,吃食上需格外精细,这羊羹甜软,应当合适。
端着温热的瓷碟走到偏院,还未进门,就听见小梅清凌凌的、带着点跑调的哼歌声。推门进去,只见小姑娘正对着一面小铜镜,美滋滋地晃着脑袋,发梢那对崭新的粉色绒球随着她的动作活泼地跳跃。
“琴叶夫人!”小梅一见她,立刻像只欢快的小雀儿扑过来,献宝似的指着自己的头发,“您看呀,哥哥昨晚给我买的!”
琴叶放下羊羹,笑着抚了抚她银亮柔顺的长发,目光却越过她,望向窗边。妓夫太郎并未在擦拭他那从不离身的武器,只是抱臂靠在窗棂旁,黝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望着庭院,像是在出神。
“妓夫太郎,”琴叶声音温和地开口,“听阿菊婆说,你们昨晚去夜市了?”
少年收回目光,喉咙里低低“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带妹妹出去走走是好事,”琴叶先温言肯定,随即语气微转,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谨慎,“只是……我听说,那夜市离花街颇近,你们……没往那边去吧?”
妓夫太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他转过头,那双暗沉如夜海的眸子看向琴叶,里面没什么波澜,下颌线条却微微收紧。他感觉琴叶的话像是一种不必要的干涉。
“路过。”他吐出两个字,声音干涩。
琴叶轻轻叹了口气,走到小梅身边,揽住小姑娘单薄的肩膀,目光却依然恳切地望着妓夫太郎:“妓夫太郎,你听我说。那种地方……不是梅这样年纪的小姑娘该沾染的。里面有许多……不好的习气,会移了性情,坏了心肠。梅还这样小,她应该见识的是花儿为什么这样红,鸟儿为什么这样唱,是该学着识字明理,和干净体面的同伴交往,而不是……那么早便见到人性里的腌臜。”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轻柔,却带着一种坚定的力量:“你拼了命地想护着梅,可护着她,不光是让她吃饱穿暖,不受皮肉之苦,更要护着她的心,让她像棵小白杨似的,笔直地、干干净净地往高里长,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妓夫太郎沉默了。他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琴叶的话,在他固守的、以拳头和凶狠构筑的世界观里,漾开了一圈陌生的涟漪。他只知道要为妹妹挡去一切明枪暗箭,却从未想过,有些东西,是无形无质,却能悄然侵蚀一个人的根本。
小梅虽不能完全明白,却也嗅到了空气中那点不寻常的凝重,她悄悄挪到哥哥身边,小手拽住他粗糙的衣角,小声嗫嚅:“哥哥,我不喜欢那边……那些人看人的眼神,怪不舒服的……夜市好玩多了。”
妹妹带着依赖话语,像最后一阵微风,吹散了妓夫太郎心头那点因被质疑而产生的不忿。他别开脸,避开琴叶清澈的目光,半晌,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模糊的:“……晓得了。以后不去便是。”
这厢对话,一字不落地被“恰巧”在回廊转角处驻足赏莲的童磨听了去。
他摇着那把金色的折扇,眼眸里闪烁着纯粹的玩味。
有意思,真有意思。
在他悠长得近乎永恒的岁月里,世界的规则简单而残酷——强者生存,弱者鱼肉。美与丑,善与恶,不过是浮于表面的标签,毫无意义。他行事只凭“有趣”与“无趣”,“需要”与“不需要”。
琴叶这番关于“心性”、“洁净”与“是非”的论调,在他听来,如同精致易碎的琉璃盏,美丽却不堪一击。
人类的道德,在他看来是那样迂腐而天真。但这番话由琴叶说出来,被她那温柔的、带着母性光辉的坚定包裹着,竟散发出一种奇异的、让他不忍心伸手去打破的柔和光晕。
他觉得琴叶真是善良得……有点傻气。
可这傻气,却不惹人厌烦,反而像冬日里呵出的一口白气,带着点暖融融的、人间烟火的温度,悄然熨帖着他空寂了数百年的心湖。他不认同,却享受这份聆听的过程。
而此刻,真正陷入两难境地的,是妓夫太郎和小梅。
琴叶见话说开了,气氛缓和,便笑着将那碟红豆羊羹推到兄妹俩面前:“来,尝尝看,我刚做的,应该合你们口味。”
那羊羹做得极为精致,红褐色的膏体晶莹滑润,散发着红豆特有的甜香。若是从前,这无疑是他们不敢奢望的美味。
可现在……
小梅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碧蓝色的眼睛里飞快地闪过一丝无措,下意识地看向哥哥。妓夫太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垂眸看着那碟诱人的点心,胃里却已经开始本能地泛起排斥。
他们不能吃人类的食物。强行吞咽,只会引来更剧烈的恶心和不适。
可是,这是琴叶夫人亲手做的。她那么温柔,那么关心他们,如果拒绝……
妓夫太郎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伸出手,用那双骨节分明、带着疤痕的手,有些笨拙地拿起旁边的小竹签,戳起一小块羊羹,动作略显僵硬地送入口中。
甜腻软糯的口感在舌尖化开,带来的却不是享受,而是一种味同嚼蜡的麻木感和隐隐的恶心。他面不改色,甚至努力牵动嘴角,对琴叶点了点头,含糊道:“……好吃。”
小梅见哥哥吃了,也只好依样画葫芦,小心翼翼地吃了一小块。那甜味在她口中变得异常怪异,她强忍着才没有当场皱起眉头,努力挤出一個甜甜的笑容:“谢谢琴叶夫人,很好吃。”
琴叶看着兄妹俩“乖巧”吃东西的样子,欣慰地笑了,又逗弄了一会儿伊之助,便起身离开了。
房门刚一合上,妓夫太郎立刻站起身,脸色有些发白,快步走向房间角落用于净手的铜盆。小梅也捂住了嘴,小脸皱成了一团。
过了一会儿,兄妹俩才缓过气来,默默地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无奈和一丝隐藏得很好的疲惫。
为了维持这来之不易的、像“人”一样的生活,他们不得不吞下这些无法滋养他们、反而带来痛苦的食物,然后再寻机悄悄处理掉。
妓夫太郎看着妹妹有些苍白的脸色,心里一阵抽痛。他抬手,用指节轻轻蹭掉她嘴角并不存在的糕点屑,动作是与他外表截然不同的轻柔。
“以后……”他声音低哑,“尽量少吃。”
小梅点了点头,望着哥哥忽然小声说:“哥哥,琴叶夫人是好人。”
妓夫太郎沉默了片刻,目光掠过窗外,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那个色彩绚烂、心思难测的教主身影。
“嗯。”他应了一声。
他天生容貌丑陋,受尽白眼,对一切美丽事物都抱有近乎本能的怀疑与敌意。美丽,在他过去的认知里,往往与虚伪、轻蔑和伤害划等号。
妹妹梅是唯一的例外。
可现在,他不得不承认,琴叶夫人的美丽,是温润的,带着暖意的,像月光,不刺眼。而那个童磨大人……虽然行为诡异,强大得令人畏惧,那张脸也确实俊美得非人,所以现在身边又多了两个明明他曾经最讨厌的“大美人”,但似乎……也并不像他曾经固执认为的那样,所有的“美”都必然包裹着恶意。
这种悄然转变,连他自己都感到些许茫然。他低头,看着自己粗糙、布满陈年旧伤的手掌,心中那堵由自卑与怨恨筑起的高墙,似乎在无人窥见的角落,被这庭院里流动的温情,侵蚀出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哪怕只是偷来的温暖,他愿意继续演下去。至少在这里,妹妹可以像个普通女孩一样,虽然他们已经不能长大。
但这也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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