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药方
作者:天高任海绵
伊之助病了。
前一天还像只精力过剩的小野猪,在榻榻米上爬得飞快,咿咿呀呀地试图征服所有比他高的物件。第二天清晨,琴叶去摇篮边看他时,就发现小家伙蔫蔫的,小脸通红,一摸额头,烫得吓人。
琴叶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她立刻慌了神,抱着浑身滚烫、哭闹不止的伊之助,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有信徒想起教中曾有位信徒做过郎中,连忙去请了来。
那老郎中捻着胡须,看了舌苔,摸了脉象,说是寻常风寒,开了几味疏风散寒的草药。琴叶千恩万谢,立刻让人去煎药。
可一碗黑乎乎的汤药灌下去,伊之助非但没好转,体温反而烧得更高了,小身子时不时地抽搐一下,哭声都变得微弱起来,只是闭着眼睛难受地哼哼。
琴叶抱着怀里这个滚烫的小火炉,感觉自己的心也跟着被放在火上炙烤。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往下掉,滴在伊之助通红的小脸上。
“伊之助……伊之助……别吓妈妈……”她声音哽咽,一遍遍地呼唤着儿子的名字,就像这样就能将病魔驱走。
童磨脸上依旧挂着那善意的微笑,眼眸落在琴叶泪痕交错的脸上,又看了看她怀中气息奄奄的婴儿。
“别担心,琴叶。”他的声音温和得如同春风拂过莲池,“小孩子生病是常有事,神明会保佑伊之助的。”他甚至伸出手,用冰凉的指尖轻轻碰了碰伊之助的额头,那滚烫的温度让他微微挑眉,但语气依旧平稳,“看,他还在呼吸,会好起来的。”
他的安慰如同他惯常的笑容一样,完美,得体,却似乎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膜,无法真正触及琴叶内心的焦灼与恐惧。
但此刻,这微不足道的安慰,对孤立无援的琴叶来说,也是唯一的浮木。
她抬起泪眼,无助地望向童磨,仿佛他是唯一能抓住的希望。
“教主大人……救救他……”
童磨嘴角不自觉的抽动了一下,又温言安抚了几句,确保琴叶的情绪稍微稳定后,才转身步履从容地走出了房间。
然而,就在房门在他身后合上的瞬间,他脸上那完美的笑容如同冰面般骤然碎裂。眼中不再是悲悯,而是翻涌着怒意,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让回廊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度。
那个没用的庸医!
他径直朝着之前那位老郎中暂住的地方走去,步伐不快,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金色的折扇在他手中无声地开合,扇缘流动着危险的光芒。他不需要什么神明保佑,他只需要那个让琴叶流泪、让伊之受苦的废物付出代价。
就在他即将推开那扇门时,一个瘦削的身影挡在了他面前。
是妓夫太郎。
他平静地看着童磨,脸上没什么表情,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阻拦意味。
“教主大人,请稍等。”
童磨眯起眼睛,危险的气息锁定在少年身上:“让开。”
妓夫太郎只是压低声音快速说道:“我刚才去附近的村子,抓了个大夫回来。”他特意加重了“抓”字,眼里闪过一丝属于底层生存者的狠厉与效率,“现在就在外面。那个老的,杀了也没用,反而麻烦。”
童磨周身那骇人的气息微微一滞。他盯着妓夫太郎,像是在评估他话语的真实性。
妓夫太郎侧了侧身,示意童磨看向院门方向。只见一个穿着粗布衣服、背着药箱的中年男人正瑟瑟发抖地站在那里,脸色惨白,显然是受了极大的惊吓,是被妓夫太郎用非常手段“请”来的。
童磨眼中的暴戾缓缓收敛,他越过妓夫太郎,走到那吓得几乎站不稳的村医面前,目光像带着攻击性的探过去,刺入对方惊恐的眼底。
他脸上重新挂回了那悲天悯人的微笑,声音轻柔得如同耳语,内容却让人不寒而栗:“好好看看里面的孩子。治好了,有重赏。治不好……”他微微凑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我就把你,一点、一点地吃掉。”
那村医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裤裆处瞬间湿了一片,浓重的骚味弥漫开来。在极致的恐惧驱使下,他连滚带爬地冲进了琴叶的房间。
童磨嫌恶地皱了皱眉,用扇子掩住口鼻。
妓夫太郎在一旁看着,脸上没什么波澜,仿佛对这一幕早已司空见惯。他平静地开口:“我去准备随后需要的物品。”说完,便转身朝着教会仓库走去,脚步稳健,似乎早已想好了需要什么。
房间内,那村医在死亡的威胁下,发挥出了毕生所学。他战战兢兢地重新检查了伊之助的情况,翻了眼皮,看了喉咙,又仔细问了病情变化,额头冷汗涔涔。
“是……是小儿急疹!”他颤抖着得出结论,与之前那位老郎中的诊断完全不同,“之前用的药不对症,反而助长了热毒!需要立刻改用清热解毒、透疹外出的方子!”
他飞快地写下一张药方,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妓夫太郎拿着药方,扫了一眼,立刻行动起来。他对于如何在夜间悄无声息地获取所需物品,有着近乎本能的熟练。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所需的草药便已备齐,甚至还包括了药罐和干净的布巾。
煎药,过滤,晾温……妓夫太郎动作麻利而高效。当他把那碗散发着清苦气味的药汁端到琴叶面前时,琴叶几乎要给他跪下。
“快给孩子喂下去吧。”妓夫太郎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感。
或许是新的药方对了症,或许是伊之助自己强大的生命力在发挥作用,一碗药喂下去后不久,他额头滚烫的温度开始缓缓下降,虽然还在低烧,但之前那吓人的高热和抽搐终于止住了。小家伙哼哼唧唧地,在母亲怀里寻了个舒服的位置,沉沉睡去,呼吸也变得平稳悠长。
琴叶紧紧抱着儿子,喜极而泣,这一次,是庆幸的泪水。
童磨一直站在门外,透过门缝看着里面的情形。直到确认伊之助情况稳定,他周身那最后一丝冰冷的戾气才彻底消散。
他走到站在廊下阴影里,默默收拾着煎药器具的妓夫太郎身边,眼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欣赏。
“你小子,”童磨用扇子轻轻点了点妓夫太郎的肩膀,“看着年纪不大,懂得倒不少。”
妓夫太郎抬起头,他咧开嘴,露出一抹混合着自嘲的笑。
“人类的这些糟心事,我可太懂了。”他的声音低沉,“生病,没钱,被欺负,找活路……哪一样不是刻在骨头里的。”他看向童磨,语气里带着一种奇特的坦然,“教主大人您没过过这种生活,这些底层挣扎的玩意儿,您不明白的地方,随便问我!”
他这话说得毫不客气,甚至带着点底层混混的痞气,却意外地没有引起童磨的反感。反而让童磨觉得,身边有这么个家伙,似乎……也不错。至少,在琴叶和伊之助的事情上,能省去不少麻烦。
童磨摇了摇扇子,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兴致盎然的笑容:“哦?那以后,可能还真有要请教你的地方。”
“我再去看看伊之助。”妓夫太郎已经收好了器具,再次起身往琴叶的房间快步走去。
夜色渐深,伊之助虽然退了高烧,但额头上仍沁着细密的汗珠,小身子偶尔还会不安地扭动一下。小梅安静的跪坐在旁边,担忧又帮不上忙,琴叶不敢有丝毫松懈,用温水浸湿了软布,小心翼翼地替伊之助擦拭。
妓夫太郎回来后看着琴叶忙碌而疲惫的身影,他想起以前在堕街,那些贫苦人家孩子发烧,实在没钱请郎中时,会用兑了水的烧酒给孩子擦身降温。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开口:“琴叶夫人……或许可以试试,用一点点烧酒,兑很多水,给他擦擦手心脚心和额头……会舒服些。”
琴叶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向他,随即眼中涌起感激:“真的吗?谢谢你,妓夫太郎!”
她立刻按照他说的,找来了最清淡的酒,兑了大量的温水,然后用最柔软的棉布蘸取,动作轻柔得如同羽毛拂过,一点点地擦拭着伊之助娇嫩的皮肤。她不敢用力,生怕弄疼了孩子。
伊之助似乎真的感觉舒服了些,哼哼唧唧的声音小了下去,皱紧的小眉头也舒展了些。
琴叶看着儿子安稳些的睡颜,长长舒了口气,她转向依旧站在那里的妓夫太郎,由衷地说道:“你懂得真多,又这么细心可靠……真是个非常好的哥哥呢。”
妓夫太郎猝不及防被这样直白地夸奖,黝黑的脸庞瞬间爆红,一直红到了耳根后面。
他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下意识地想别开脸,却又有点舍不得移开目光。他习惯了被人厌恶、恐惧或者无视,这样真诚的、带着温度的夸奖,于他而言陌生得让他心慌意乱,却又猝不及防地冲垮了他心防的一角。
“是吧是吧,我也觉得哥哥是最好的哥哥。”小梅挽着琴叶的胳膊笑着说。
琴叶看着他这副窘迫又强装镇定的样子,觉得这个平时看起来凶狠阴郁的少年,此刻竟流露出几分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笨拙的可爱。她忍不住弯起嘴角,带着母性的温柔,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有些硬茬茬的黑发。
“好孩子。”
妓夫太郎的身体猛地僵住。预想中的排斥和警惕并没有出现,头顶传来的触感温暖而轻柔,带着一种他从未在母亲那里体验过的、纯粹的安抚意味。他愣愣地站在那里,没有躲开。这一刻,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梅会那么喜欢粘着琴叶夫人了。
这种感觉……如果,如果琴叶夫人是妈妈……就好了。
这个念头在他荒芜的心田里悄然冒头,让他感到一阵酸涩的悸动。
就在这时,童磨的声音带着他特有的腔调,懒洋洋地从门口传来:“哦?看来是好多了?”
他倚在门框上,扫过床上安稳睡去的伊之助,又落在琴叶带着倦意却轻松了不少的脸上,最后目光在妓夫太郎那依旧泛着红晕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眉梢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琴叶见到他,连忙站起身,敛衽行礼,语气充满了感激和后怕:“教主大人,这次真的……真的太感谢您了!要不是您,伊之助他……”她声音又有些哽咽,连忙稳住情绪,“也给您添了这么大的麻烦,我……我真是太没用了,除了哭,什么都做不好……”
她低下头,为自己之前的慌乱和无力感到深深的羞愧。
童磨看着她低垂的、纤细的脖颈,听着她自责的话语,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她之前紧紧抱着伊之助、泪流满面却不肯放弃的倔强模样。一种陌生的冲动,快于他的理智,让他也伸出了手,学着琴叶刚才的样子,非常自然地、轻轻拍了拍琴叶的头顶。
他的动作甚至比琴叶刚才还要轻柔些,仿佛怕碰碎了什么。
“哭没关系。”他的声音依旧带着那种独特的、略显空灵的语调,平静又理所当然。
但话语的内容却让琴叶猛地抬起头,撞入他那双流转着奇异光彩的眸子里。
“你哭,说明是我没把你照顾好。”
“……”
琴叶彻底愣住了,瞳孔微微放大,忘记了呼吸。
她听到了什么?
这话语里的含义,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怔怔地看着眼前这张俊美得不真实的脸庞,和他眼中那自己无法理解的、却无比专注的光芒。
一旁的妓夫太郎默默低下了头,掩饰住自己抽搐的嘴角。
得,这位大人学习“对人好”的方式,还真是……越来越跑偏了,但效果似乎……意外地直击要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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