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银钱与雏菊

  教主大人最近心情好得很。

  虽然他依然搞不懂，为什么看到琴叶用着他带回来的小玩意儿，心里就像喝了蜜水似的甜丝丝，但他很确定，自己沉迷于这种新鲜感受。妓夫太郎那小子虽然是个闷葫芦，偶尔蹦出的几句话倒还真有点用。

  这晚他从老远的镇子回来，除了照例给琴叶捎了安神的熏香和给伊之助的软布老虎，胳膊底下还夹了个不起眼的布包。

  他没往琴叶那儿去，倒是先拐进了兄妹俩住的小院。小梅正趴在窗边，咿咿呀呀地哼着琴叶新教的童谣，妓夫太郎坐在阴影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擦着他的武器。

  童磨门也不敲，径直走进来，随手把那个布包往小梅跟前一丢。

  "路上瞧见的，顺手带了。"他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今天月亮挺圆。

  小梅吓得歌声都噎住了，怯生生地瞅瞅包袱，又望望哥哥。妓夫太郎停下动作，看向童磨。

  "打开看看呀。"童磨用扇子尖轻轻点了点包袱。

  小梅得到哥哥默许，这才小心翼翼地解开结。里面是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少女和服——柔嫩的粉，清澈的蓝，还有鹅黄的颜色，料子虽不是顶好的丝绸，却柔软亲肤，衣角绣着细小的雏菊和蝴蝶。旁边还躺着几根简单的珠花发簪，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对见惯了花街华丽服饰的小梅来说，这些不算多贵重，可这是簇新的、干干净净的寻常姑娘家的衣裳。她拿起那件水蓝色的，指尖轻轻抚过上面绣的白色小雏菊，眼睛亮晶晶的。

  "真的……是给我的？"她声音细细的，带着不敢置信的欢喜。

  "嗯。"童磨漫应着，目光扫过小姑娘发光的脸庞，又瞥见旁边那小子虽然还板着脸，周身紧绷的气息却缓和了不少。

  妓夫太郎沉默半晌，喉结动了动，低声道："多谢。"

  这两个字说得有些生硬，却沉甸甸的。

  童磨被这声道谢取悦了，扇子摇得轻快了些。他打量着妓夫太郎那身洗得发白、袖口都短了一截的旧衣服，忽然问："你呢？要不要也来两身新的？"

  妓夫太郎下意识并拢了鬼化后过于修长的双腿，脸上掠过一丝窘迫："不用。"

  他习惯藏在阴影里，新衣裳太扎眼。

  童磨也不坚持，歪着头想了想，忽然"啪"地合上扇子，眼睛一亮："有了！给你钱就是了！"

  说着不知从哪儿摸出个沉甸甸的绣莲纹钱袋，随手抛了过去。

  钱袋落在榻榻米上，"咚"的一声闷响。

  妓夫太郎整个人僵住了。他的目光死死黏在钱袋上，暗蓝色的瞳孔微微颤动。

  钱。

  他太熟悉贫穷的滋味了。为了一口吃的能和野狗厮打。后来为了梅，他替放贷的卖命，挣来的铜板也只够偶尔买块干净的糕饼，或是给妹妹淘换件不那么破的二手衣裳。

  他从未摸过这样沉的钱袋。光是听声音就知道，里面的银钱是他从前不敢想的。

  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自尊叫嚣着要他拒绝，可另一个声音——那个想让妹妹过上好日子的声音——在脑海里震耳欲聋。

  童磨看着他挣扎的模样，觉得怪有趣的。他不懂银钱对穷苦人的分量，只觉得用钱打发麻烦很省事。

  "拿着吧。"他语气随意，"算是……你们安分守己的奖励。"

  找了个自认为妥当的借口，他便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转身走了，仿佛只是随手丢了件杂物。

  这晚月色正好。

  妓夫太郎揣着滚烫的钱袋，带着小梅悄悄溜出了教会。他原本想着去最近的市集，脚步却不自觉地拐向了记忆中最熟悉的方向——花街。

  越靠近那条街，脂粉香气越浓。花街永远不缺热闹，只是这热闹里总裹着说不清的黏腻。小梅下意识地往哥哥身边靠了靠。

  几个醉醺醺的男人倚在店门口，目光在小梅身上打转，发出不怀好意的低笑。

  "哟，这小妮子水灵……"

  "跟爷进去喝一杯？"

  污言秽语飘进耳朵，妓夫太郎的拳头瞬间攥紧，骨节发出咯咯轻响。杀意像毒蛇般窜上心头，他几乎要抽出背后的骨镰——

  就在这时，童磨懒洋洋的叮嘱在耳边响起："别给我惹麻烦。"

  他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压下翻涌的戾气。眼神冷冷扫过那几个醉汉，那眼神像淬了冰的刀锋，竟让那几个醉汉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他一把拉过小梅的手，转身就走，步子又急又快。

  "哥？"小梅被他拽得踉跄，小声唤道。

  "这里脏。"妓夫太郎声音沙哑，"哥带你去个好地方。"

  他带着妹妹穿过几条巷子，周遭渐渐明亮热闹起来——这才是寻常百姓逛的夜市。叫卖声、食物的香气、孩子们的笑闹声混在一起，鲜活又温暖。

  小梅一下子就被迷住了。糖画在老师傅手里变成晶莹的蝴蝶，关东煮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彩色的风车在摊位上呼啦啦转……

  "哥！你看那个会转！"

  "这个团子闻着好甜！"

  她像只终于飞出笼子的小鸟，扯着哥哥的袖子，对每样新奇玩意儿都移不开眼。

  妓夫太郎紧绷的嘴角终于松动了些。他护着妹妹在人群里穿行，眼眸被温暖的灯火染上一层柔光。

  在一个卖头花的摊子前，小梅看中了对缀着粉色绒球的发绳，拿在手里舍不得放下。

  "多少钱？"妓夫太郎问摊主大婶，声音还有些发紧。

  "三十文。"

  他从钱袋里摸出块碎银子递过去，踏实的触感让他指尖发颤。

  大婶找给他一串叮当作响的铜钱。听着这清脆的声音，妓夫太郎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他，妓夫太郎，竟也有让别人找钱的一天？

  小梅迫不及待地戴上发绳，在哥哥面前转了个圈。银发如瀑，粉色的绒球随着她的动作轻轻跳跃。

  "好看吗？"她仰着脸，眼睛亮得像星星。

  妓夫太郎看着妹妹灿烂的笑脸，感觉心口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他抬手，用生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擦掉她嘴角沾着的糖渍。

  "好看。"

  我妹妹最好看了。

  这晚，他们看了会动的玩具，还给小梅买了个一吹就会响的泥鸟儿。小梅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妓夫太郎默默跟在妹妹身后，看着她像所有寻常姑娘一样，为一点小玩意儿欢喜雀跃。他这辈子受过的苦，挨过的打，好像在这一刻都值得了。

  夜风拂过，带着炊烟的暖香。妓夫太郎看着小梅蹦蹦跳跳的背影，在心里默默立誓——

  他要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能让妹妹永远这样无忧无虑地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