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梳头课

  现在这里的夜晚，比白天更具有生气。

  白天的教会是属于信徒的，香火缭绕，祈愿声声。而到了晚上，当最后一批信徒散去，月光洒满庭院时，这座宏伟的建筑才仿佛卸下了端庄的面具，显露出它作为“家”的、略显凌乱却温馨的一面。

  童磨给出的官方说法是：

  妓夫太郎患有严重的皮肤病，见不得光。小梅则先天体弱，受不得风。

  所以这兄妹俩白天从不外出，只在夜晚活动。信徒们对此深信不疑，甚至私下里更加怜惜这对被教主收留的、命运多舛的“兄妹”。

  琴叶起初也有些疑惑，但看着小梅那苍白得几乎透明的皮肤和妓夫太郎身上那些隐约可见的、像是陈旧伤痕的深色印记，便也接受了这个说法，心中对他们更多了几分照顾。

  此刻，夜色已深。

  伊之助喝完奶，心满意足地砸吧着小嘴，在摇篮里沉沉睡去，小肚子一起一伏。琴叶刚松了口气，就听到纸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细微响动，像是有只小猫在挠门。

  她微微一笑，走过去轻轻拉开门。果然，门外站着穿着干净寝衣的小梅，银色长发披散着，怀里还抱着个枕头，眼巴巴地望着她。

  “琴叶夫人，”小姑娘声音细细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我……我睡不着，能来找您待会儿吗？”

  这几乎成了每晚的固定节目。自从第一次被允许进入这个充满奶香和温暖气息的房间后，小梅就爱上了这里。比起哥哥那间虽然整洁却总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属于黑暗的冷清，琴叶的房间就像个被暖灯笼罩的、安全无比的巢穴。

  “快进来吧，外面凉。”琴叶侧身让她进来，顺手摸了摸她的手，果然一片冰凉，“看你手冷的。”

  小梅钻进房间，熟门熟路地在暖炉旁的软垫上坐下，把枕头抱在怀里，舒服地叹了口气。她的目光落在琴叶还没来得及收拾的梳妆台上，那里放着一把木梳和几根简单的发绳。

  “琴叶夫人，”她眼睛亮晶晶的，“您今天……能再教我梳那个辫子吗？就是我昨天没学会的那个。”

  琴叶失笑：“这么晚了还学梳头？”

  “嗯！”小梅用力点头，脸上是纯粹的渴望，“我想学会了自己梳。哥哥他……他手笨，只会给我扎个马尾，还老是扯疼我。”她小声抱怨着，语气里却没有丝毫埋怨，反而带着点亲昵。

  琴叶心软了。她拿过梳子，坐到小梅身后：“好，那我们再试一次。这次慢点教你。”

  梳齿轻柔地划过银色的发丝，房间里只剩下细微的摩擦声和两人轻轻的呼吸声。琴叶的手指灵活地穿梭，耐心地讲解着：“你看，先把这边的一小缕分出来，从下面绕过去……对，就是这样……然后另一边……”

  小梅学得很认真，碧蓝的眼睛紧紧盯着镜子里琴叶的动作，小手笨拙却努力地模仿着。她很喜欢这种感觉，被温柔地对待着，被耐心地教导着。这是在过去从未有过的体验。哪怕她被当做高阶花魁培养着，那些嬷嬷也只会用尖利的嗓音斥责她们手脚笨拙，或者用苛刻的标准衡量她们的姿容是否达标，从不会像琴叶这样，仿佛梳头本身就是一件值得享受的、愉快的事情。

  “琴叶夫人，”小梅看着镜子里琴叶专注而柔和的脸庞，忍不住小声问，“您对伊之助……以后也会这样教他很多很多事情吗？”

  “当然会啊。”琴叶理所当然地回答，手下动作不停，“等他再长大一点，教他走路、说话，认字，教他做个善良勇敢的人。”

  “真好……”小梅喃喃道，眼神有些飘忽，“有妈妈……原来是这样子的。”

  琴叶梳头的手微微一顿，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看着镜子里女孩带着羡慕和一点点落寞的侧脸，没有多问，只是更加放柔了动作，轻声说：“梅也很棒，学得很快。”

  就在这时，纸门又被轻轻拉开了一条缝。

  妓夫太郎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出现在门缝后。他先是飞快地扫了一眼房间，确认妹妹安然无恙，然后目光落在琴叶正在为妹妹梳头的手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开。

  “哥！”小梅高兴地喊了一声。

  妓夫太郎“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没进来，就那么站在门口阴影里，抱着手臂，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石像。这是他每晚的常态，既不打扰，也绝不远离。

  琴叶已经习惯了他的存在，笑着招呼：“妓夫太郎，要不要也进来坐？门口有风。”

  妓夫太郎摇了摇头，闷声道：“不用。”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少年人变声期特有的粗粝感。

  琴叶也不强求，继续手上的动作。她能感觉到，那少年虽然不进来，但注意力始终牢牢系在妹妹身上。有一次小梅因为学不会一个步骤，有点着急，动作大了些，身子晃了一下。几乎在同一时间，门口的妓夫太郎脊背瞬间绷直，像是随时要冲进来的猎豹。

  直到琴叶扶住小梅，温和地安抚她“慢慢来，不着急”，妓夫太郎那绷紧的肌肉才缓缓放松下来，只是眼神依旧锐利地关注着。

  琴叶心里明白，这少年并非不近人情，他只是用自己笨拙的方式，在一個他尚且无法完全信任的环境里，死死地守护着他唯一的珍宝。他怕妹妹受伤，怕妹妹被欺负，或许……也怕妹妹这来之不易的、像正常女孩一样学习打扮的微小幸福，会因为他这个“不体面”的哥哥的出现而被打碎。

  一种混合着怜惜和感慨的情绪在琴叶心中蔓延。她放下梳子，拿起一根发绳，一边帮小梅把编好的辫子尾端扎好，一边像是随口对门口的少年说道：“妓夫太郎真是个可靠的哥哥呢。小梅有你这样的哥哥，是她的福气。”

  妓夫太郎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脸上虽然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抱着手臂的手指却无意识地收紧了些。他飞快地瞥了琴叶一眼，又立刻移开视线，喉咙里发出一个模糊的、几乎听不清的音节，像是“嗯”，又像是别的什么。

  小梅却没注意到哥哥的别扭，她正对着镜子美滋滋地欣赏自己脑袋上那个虽然还有些歪扭，但明显进步了很多的辫子，高兴地转头对妓夫太郎说：“哥哥你看！琴叶夫人教我编的辫子！好看吗？”

  妓夫太郎的目光落在妹妹那因为兴奋而泛着红晕的脸上，那双总是带着点凶狠和戒备的眼睛里，极快地闪过一丝柔软。他抿了抿唇，干巴巴地吐出两个字：“好看。”

  虽然只有两个字，小梅却像是得到了天大的夸奖，笑得更加灿烂了。

  夜渐渐深了，窗外的月亮升得老高。

  琴叶见状，柔声道：“很晚了，梅，该回去睡觉了。”

  小梅依依不舍地抱着枕头站起来，脚步有些晃悠地朝门口走去。妓夫太郎立刻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了妹妹的胳膊，动作略显僵硬，却异常稳重。

  “谢谢琴叶夫人。”小梅迷迷糊糊地回头道谢。

  “晚安，梅。”琴叶微笑着回应，又看向扶着妹妹的少年，“妓夫太郎也早点休息。”

  妓夫太郎没有回头，只是幅度很小地点了一下头，便挽着妹妹，融入了回廊的黑暗中，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琴叶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直到那点声响彻底归于寂静，才轻轻合上门。

  房间里，暖炉散发着令人困倦的热度，伊之助睡得正香。琴叶走到摇篮边，替儿子掖了掖被角，目光柔和。

  她想起小梅那句“有妈妈原来是这样子的”，又想起妓夫太郎那沉默却无处不在的守护，心里像是被温暖的灯光填满了。

  她也希望那个总是站在阴影里，用凶狠掩饰不安的少年，或许终有一天，也会愿意走进这盏温暖的灯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