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摇篮曲

  自那个啼哭与拥抱的夜晚之后，万世极乐教似乎又多了一项不成文的惯例。

  每当夜幕深沉，伊之助安然入睡，教会内的事务也暂时告一段落时，童磨总会“恰好”出现在琴叶房间附近的回廊下，或是“顺路”经过她的门口。

  有时是拿着一卷经书假装研读，有时是欣赏庭院里他亲手用血鬼术制造的、永不凋零的冰莲，但视线总会若有若无地飘向琴叶的方向。

  琴叶起初并未察觉，直到有一次，她哄睡伊之助后，心情放松，无意识地轻声哼唱起了另一首故乡的民谣，曲调婉转，带着淡淡的乡愁。一曲终了，她才发现童磨不知何时已倚在门边，听得入了神。

  “教主大人？”琴叶有些不好意思地停下，“是我打扰到您了吗？”

  “不，完全没有。”童磨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欣赏，“请继续，琴叶。你的歌声，很动人。”他的用词很直接，目光清澈，让琴叶生不出丝毫被冒犯的感觉，反而觉得这位大人只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从那以后，琴叶便不再拘谨。有时是在为伊之助缝制小衣时，有时是在整理房间时，她会自然地哼唱起那些记忆里的歌谣。有欢快的祭典舞曲，有忧伤的情歌，当然，最多的还是各种旋律舒缓的摇篮曲。

  而童磨，竟然成了她最忠实的听众。他常常会找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安静地听着，那双看透世间悲欢、却始终空无一物的眼眸，在歌声中会显得格外专注，甚至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这天晚上，月色格外皎洁，银辉透过窗棂，洒满一室清辉。

  伊之助早已在摇篮里睡得四仰八叉，小肚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琴叶刚为他掖好被角，心情宁静，便坐在窗边，对着窗外的明月，轻轻地哼唱起一首最为古老、也最为温柔的摇篮曲。歌声低回轻柔，像母亲的手，拂过听者的心头。

  童磨依旧坐在他常坐的那个蒲团上，闭着眼睛，似乎沉浸其中。当最后一个音符如同羽毛般轻轻落下，他缓缓睁开眼，眸子在月光下流转着奇异的光泽。

  “真好听。”他由衷地赞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眷恋，“每一次听，都觉得……很舒服。仿佛连灵魂都被洗涤了一遍。”他用了一个对他而言很新奇的比喻。

  琴叶被他直白的夸奖弄得有些脸红，微笑道：“您过奖了。这些都是很普通的曲子罢了。”她看着童磨那专注的神情，一个念头忽然闪过，便带着几分好奇和善意问道：“教主大人……似乎格外喜欢这些哄孩子的歌谣呢。想必……您的母亲大人，当年也一定常常为您吟唱，让您至今都念念不忘吧？”

  她以为，这位看起来无所不能的教主，内心深处也藏着对母亲温暖的怀念。

  然而，她的话音刚落，童磨脸上的笑容微微凝滞了一下。

  他歪了歪头，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类似“回忆”和“思索”的神情，但那种情空洞得让人心慌。

  “母亲……吗？”他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点探讨的意味，“她从来没有给我唱过歌呢。”

  “啊……对不起！”琴叶立刻意识到自己可能触及了不该问的领域，慌忙道歉。

  “为什么要道歉呢？”童磨反而显得有些不解，他用一种平静到近乎残忍的语气陈述道，“她和我父亲，他们并不需要会唱歌的孩子。他们需要的，是一个‘神子’。”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朦胧的月色，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了那个冰冷而华丽的牢笼。

  那从不是什么温馨的回忆。

  没有温暖的怀抱，没有轻柔的歌声，有的只是终日缭绕的熏香，信徒们狂热而愚昧的注视，以及父母那看似恭敬、实则充满了贪婪与利用的眼神。

  他从有意识起，就被奉为“神子”。因为他天生便能看见“神迹”，虽然那只是父母对外宣传出来的。

  又因为他过早的聪慧与冷静，总是扮演的很好。

  他的父母，那一对精明而冷漠的夫妇，迅速以此为核心，建立了万世极乐教的雏形。

  他的童年，是在高高的神坛上度过的。吃的食物要先经过“净化”，说的话必须是“神谕”，连走路姿势都被严格规定。

  他不能有普通孩子的玩闹，不能有毫无理由的哭笑声。他的父母，与其说是父母，不如说是他最得力的经理人与看守。他们会在他“表现”出神性时，露出满意的、如同评估商品价值般的笑容；在他流露出任何属于“人”的困惑或情绪时，则会严厉地“纠正”他。

  “磨，你是特别的，你是来拯救众生的。”

  “不要被俗世的情感迷惑，那会玷污你的神性。”

  “看，那些信徒多么需要你，你是他们的光。”

  他们一遍遍地灌输着，将他与“人类”的世界彻底割裂开来。他就像一件被精心打磨、包装，用于敛财和获取权力的工具。

  小童磨很早就理解了自己的处境。他不觉得愤怒，也不觉得悲伤，只是感到一种巨大的、无边无际的……空虚和困惑。

  为什么人类会如此愚蠢，轻易相信一个孩子的话？为什么他的父母，看着他的眼神里，没有丝毫他偶尔从信徒眼中看到的、对着自己孩子时的那种温暖光芒？

  他就像隔着一层玻璃，观察着这个世界。他能完美模仿出人类应有的情感反应，能说出最抚慰人心的话语，但他内心深处，始终是一片荒芜的雪原，寂静，冰冷，空无一物。

  他从未体会过什么是“冷”，所以也不觉得需要“温暖”。他从未拥有过“爱”，所以也不觉得“缺失”是一种遗憾。那种状态，与其说是平静，不如说是……虚无。

  童磨将目光从窗外收回，重新落在琴叶身上，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唱歌什么的，从来没有过。他们只需要我保持‘神子’的威严和神秘就够了。”他甚至微微笑了一下，“现在想想，那种生活也挺有效率的，省去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不是吗？”

  琴叶已经完全呆住了。

  她看着童磨那张在月光下俊美得不真实的脸，听着他用最轻松的语调说出如此残酷的话，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得发疼。

  他所描述的，根本不是童年，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持续多年的表演。

  “怎么会……”琴叶的声音有些哽咽，她看着童磨，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同情和母性的怜惜，“孩子小时候，就应该……就应该被母亲抱在怀里，听着摇篮曲，安心地入睡啊……”

  童磨眨了眨眼，似乎对琴叶眼中突然涌出的水光感到疑惑。他不太明白她为什么要难过，明明他本人并不觉得那有什么。

  但是，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了摇篮里熟睡的伊之助。那个小家伙，此刻正咂吧着小嘴，仿佛在做什么美梦，圆嘟嘟的小脸上是全然的安心与满足。

  再看看琴叶，她看着伊之助的眼神，是那样温柔，充满了毫无保留的爱意。

  她会因为伊之助的哭闹而疲惫，也会因为他的一个笑容而欣喜若狂。她会不厌其烦地哼唱那些“没用”的摇篮曲，只为了让他睡得更安稳。

  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的认知，破开迷雾的月光，骤然照进了童磨那空寂了数百年的心湖。

  啊……原来是这样。

  人类的小孩子，就应该像伊之助这样才对。

  就应该有一个像琴叶这样的母亲。

  就应该在充满爱意的环境中长大。

  他过去那种“并不觉得难受和遗憾”的状态，或许并不是因为真的“不需要”，而是因为他从未体验过什么是“需要”，什么是“被爱”。就像从未见过光明的盲人，不会知道自己生活在黑暗之中。

  但现在，他“看见”了。

  他看着琴叶，看着伊之助，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童年所缺失的，究竟是什么。那并非物质，并非权势，而是这种……毫无条件的、温柔的、静谧却强大的……羁绊。

  他忽然对琴叶露出了一个与以往任何笑容都不同的、带着些许懵懂和探寻意味的笑容，轻声说：

  “嗯，你说得对。”

  “看到伊之助这样，我觉得……人的小时候，确实应该有个像琴叶你这样的母亲才对。”

  他的话语很轻，她看着童磨那双此刻显得格外清澈、甚至带着一丝孩子气迷茫的眼眸，心中的酸涩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所取代——那是一种混合着怜惜、理解，以及一种想要温暖眼前这个看似强大、内心却一片荒芜的“孩子”的冲动。

  月光静静地流淌着，笼罩着摇篮中安睡的婴儿，笼罩着心中充满温柔怜惜的女子，也笼罩着那个第一次对“母爱”产生了模糊概念、内心正经历着微妙变化的鬼。

  童磨依然不太明白那种萦绕在心间的陌生情愫究竟是什么。

  但他知道，他喜欢听琴叶唱歌。

  很喜欢，很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