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本能拥抱

  万世极乐教的夜晚，通常静谧得只能听到风吹过庭院的沙沙声，以及偶尔传来的、守夜信徒规律的脚步声。然而，今夜却有些不同。

  一阵嘹亮到几乎能掀翻屋顶的婴儿啼哭声，极具穿透力地回响在客房的走廊里。伊之助，这个精力充沛远胜同龄婴儿的小家伙，不知为何在深夜彻底清醒，并且用他唯一的方式——放声大哭，来表达他对这个时间点世界依然在沉睡的强烈不满。

  琴叶抱着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脸上写满了无奈。她轻轻地摇晃着，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安抚声，试图让这个小祖宗安静下来。

  “哦哦，伊之助乖，不哭了哦，天黑了，该睡觉了……”

  “是不是饿了？刚刚才吃过呀……”

  “尿布也是干净的呀……”

  无论她怎么哄，伊之助依旧哭得惊天动地，小脸憋得通红，拳头攥得紧紧的，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琴叶急得额头冒汗，倒不是怕辛苦，主要是……

  “唉，声音这么大，会不会吵到教主大人休息？”她忧心忡忡地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心中充满了愧疚。

  教主大人收留了他们，给予他们如此优渥的生活，自己却连孩子都哄不好，深更半夜扰人清梦，这实在是太失礼了。

  她更加卖力地哄着，甚至开始哼唱起一首记忆里模糊的、来自故乡的摇篮曲。她的声音温柔而带着一丝沙哑的疲惫，在婴儿嘹亮的哭声中，就像一叶顽强的小舟。

  “睡吧，睡吧，我的小宝贝……”

  “月光洒在你窗前……”

  “妈妈的怀抱最安全……”

  不知是摇篮曲起了作用，还是单纯哭累了，伊之助的哭声终于渐渐小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委屈的抽噎。

  琴叶松了口气，感觉自己的胳膊都快不是自己的了。她疲惫地靠在墙边，轻轻拍着伊之助的背，继续哼唱着。

  就在这时，房门被悄无声息地拉开了一条缝。

  琴叶下意识地抬头，心脏猛地一跳——只见童磨大人正站在门口！

  他依旧穿着白天的华服，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此刻那人正歪着头，脸上带着他惯有的、仿佛能包容一切烦恼的笑容，正静静地打量着她和她怀里的伊之助。

  完了！果然还是把教主大人吵醒了！

  琴叶瞬间慌了神，连忙躬身道歉，声音里充满了歉意和不安：“非、非常抱歉！教主大人！是伊之助他不知怎么一直哭闹，把您吵醒了吧？真是对不起！我马上就能哄好他的！”

  她以为童磨是被哭声引来兴师问罪的。

  童磨脸上的笑容似乎加深了一些，他轻轻拉开房门，走了进来，语气依旧轻快：“没有哦，我没有在睡觉。只是听到这边很热闹，就过来看看。”

  他好奇地凑近，看着琴叶怀里那个虽然停止了嚎哭，但还在小声抽泣、鼻头红红的小家伙，“他看起来……很有精神嘛。”

  琴叶这才想起，似乎从未在夜晚见过教主大人入睡的样子。她只当是修为高深之人无需太多睡眠，连忙道：“实在是打扰您清修了。”

  “都说了没关系啦。”童磨的目光从伊之助身上移到琴叶写满疲惫的脸上，很自然地说道，“你看起来很累的样子。一直抱着他很辛苦吧？”

  “不，不辛苦的，这是我应该做的。”琴叶连忙摇头。

  童磨眨了眨他的眼睛，似乎思考了一下，然后做出了一个让琴叶目瞪口呆的举动——他非常自然地伸出手，说道：“给我抱一下吧，你也休息一会儿。”

  “啊？！”琴叶彻底愣住了，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教、教主大人……要抱伊之助？那个连扇子被伊之助啃了都只是觉得有趣的教主大人，此刻竟然主动要求抱这个麻烦的小哭包？

  她看着童磨那张完美无瑕、带着微笑的脸，又看了看他伸出的、骨节分明且指甲锐利的手，一时间僵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反应。让教主大人抱孩子？

  这……这合适吗？

  “怎么了？”童磨又歪了歪头，似乎不理解琴叶的迟疑，“我看你好像很累的样子。而且，我也很好奇，抱着人类幼崽是什么感觉。”他的理由听起来既体贴又带着他特有的、研究式的好奇。

  在他的坚持下，琴叶只好小心翼翼地、如同交接什么易碎的珍宝般，将还在轻轻抽噎的伊之助，缓缓地、试探性地，放入了童磨的怀中。

  就在伊之助那柔软、温暖还带着泪痕的小身体落入童磨臂弯的瞬间，两个大人和一个婴儿，都同时愣住了。

  童磨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怀中这具小身体的触感，与他接触过的任何东西都不同。如此柔软，如此脆弱，仿佛稍微用力就会碎掉。那透过薄薄襁褓传来的体温，像一个小小的暖炉，与他自身冰凉的体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种极其陌生而奇异的感觉，如同细微的电流，窜过他那原本空无一物的胸腔。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脑海中闪过一瞬的茫然。按照他平时的行为逻辑，就算对方不是他的食物目标，他也最多只是站在门口，微笑着看完这场“人类幼崽哭闹与母亲安抚”的戏码，然后点评一句“真是充满活力呢”就离开。主动接过孩子？这完全不在他的计划之内。

  而伊之助，在落入这个带着淡淡莲香和冰凉气息的怀抱时，哭声戛然而止。

  他睁着那双泪汪汪的、如葡萄般的大眼睛，好奇地仰望着上方那张色彩斑斓，笑容好看的脸庞。这个怀抱，和妈妈柔软温暖的怀抱不一样，凉凉的，但是……好像也挺安稳。

  琴叶则是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着这一幕，生怕伊之助不识好歹地再次放声大哭，或者童磨大人一个不小心……她简直不敢想下去。

  短暂的僵持和沉默后，伊之助似乎终于研究够了这个新奇的“人形摇篮”，他做出了一个所有处于抓握探索期婴儿都会做的、遵循本能的事情——

  他伸出那只肉乎乎、力气却不小的小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攥住了童磨垂在胸前的一缕柔顺的、白橡色的头发，然后——狠狠一薅！

  “！！！”

  琴叶吓得魂飞魄散，差点惊叫出声！“伊之助！快松手！”她慌忙上前，想要解救教主大人珍贵的头发。

  然而，童磨的反应再次出乎她的意料。

  他只是微微怔了一下，随即低头看着那个正用力攥着他头发、似乎还觉得这“绳子”手感不错、想往嘴里塞的小家伙，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

  “没关系的，琴叶。”

  他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新奇，“他好像也很喜欢我的头发？”他甚至还调整了一下抱姿，让伊之助能更顺手地“研究”他的发丝，仿佛被薅头发是什么有趣的游戏。

  看着教主大人虽然表情变化不大，但愉悦的气息是真实的、甚至有点“甘之如饴”的样子，琴叶彻底凌乱了。

  这位大人对待孩子的耐心和宽容度，简直超出了她的想象范围！

  危机解除，房间内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而温馨。童磨抱着伊之助，虽然姿势依旧带着点初学者的僵硬，但至少稳当。伊之助专心致志地玩着手里冰凉顺滑的“新玩具”，不再哭闹。

  童磨似乎想起了什么，抬头对琴叶说：“你刚才唱的歌，很好听哦。”

  “啊？”琴叶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是指那首摇篮曲，脸微微泛红，“那、那只是乡下哄孩子的小调，登不得大雅之堂……”

  “不会啊，”童磨认真地反驳，七彩的眼眸在灯光下显得很专注，“旋律很特别，听起来……让人很安心。能不能再唱一次？”他后面补充的理由，听起来有点欲盖弥彰。

  琴叶看着眼前这超现实的一幕——至高无上的教主大人抱着她的孩子，用期待的眼神请她唱摇篮曲……

  她压下心中的怪异感，看着在童磨怀里渐渐安静下来、甚至开始打哈欠的伊之助，轻轻地、带着一丝羞涩，再次哼唱起了那首古老的摇篮曲：

  “睡吧，睡吧，我的小宝贝……”

  “月光洒在你窗前，星星伴你入眠……”

  “妈妈的怀抱最安全……”

  “愿你梦中有糖果和春天，一觉到天明……”

  她的歌声比之前更加轻柔，更加舒缓，如同温暖的涓流，缓缓流淌在寂静的房间里。

  童磨静静地听着，抱着伊之助的手臂不自觉地又放柔了几分。他无法理解歌词里具体指什么，也不明白“糖果和春天”的梦有什么特别，但那旋律，那温柔的音调，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让他那颗通常只会为战斗和“有趣”事物而泛起涟漪的心，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甚至不自觉地，随着琴叶的哼唱，用极低的声音，模仿着旋律，轻轻地哼了起来。

  伊之助在这双重“安抚”下，终于彻底闭上了眼睛，攥着童磨头发的小手也慢慢松开，呼吸变得均匀绵长，陷入了沉沉的睡眠。

  看着儿子终于睡着，琴叶长长地舒了口气，感觉浑身的力气都快被抽干了。

  童磨低头看了看怀中熟睡的小脸，又抬头看了看满脸疲惫却带着温柔笑意的琴叶，心中那种陌生的、充盈的感觉再次浮现。他小心翼翼地将伊之助递还给琴叶，动作比刚才熟练了一些。

  “他睡着了。”童磨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很轻。

  “多亏了您，教主大人。”琴叶由衷地感激，将伊之助轻轻放回摇篮，细心地盖好被子。

  “嗯。”童磨应了一声，目光在琴叶疲惫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忽然说道，“以后如果他再晚上哭闹，你可以来叫我。”

  “诶？这怎么可以……”

  “没关系，”童磨打断她，脸上又露出了那种灿烂的、仿佛能驱散所有阴霾的笑容，“看他哭闹，也挺有趣的。”

  他的理由总是这么……别具一格。

  说完，童磨转身，轻手轻脚地拉开门，离开了房间，临走前还回头看了一眼摇篮的方向。

  房门轻轻合上，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宁静，只剩下伊之助平稳的呼吸声。

  琴叶看着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熟睡的儿子，回想起今晚这匪夷所思的一切，忍不住摇了摇头，嘴角却勾起了个带着点温暖的笑容。

  这位教主大人，真是越来越让人看不懂了。

  而门外，走在空旷回廊里的童磨，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刚才被伊之助薅过的那缕头发，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点属于婴儿的、奶乎乎的温度和触感。

  他停下脚步，望着窗外清冷的月光，学着琴叶的调子，极轻地哼了半句不成调的摇篮曲。

  哼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失笑。

  “我这是在干什么啊……”他低声自语，眸里闪过一丝纯粹的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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