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汇报项目

  自行车穿过清晨的街道，庆市的冬天比西北温和些，但早晨的风还是刺骨。

  朱希汐把棉袄领子竖起来，看着街景——离开这么久的时间，好像没什么变化，又好像变了点什么。

  “对了，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所里来了批新人。”陈工边蹬车边说，“都是各大学分配来的，分到咱们气动组三个，小伙子不错，就是有点毛躁。”

  “那得好好带带。”

  “是啊，严总说了，让你回来后负责培训。”陈工回头看了她一眼，“你现在可是咱们气动组的主力了。”

  朱希汐没接话，主力不主力的，她没多想，就想把手头的工作做好。

  回到研究所，门卫老张看见她，笑呵呵地打招呼：“朱工回来了？试飞成功了？”

  “嗯，成功了。”朱希汐说，但没多说——按规定，试飞的具体情况不能对外讲，哪怕是所里的人，不该知道的也不能知道。

  “那就好，那就好。”老张也不多问，在这单位干久了，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放下行李，朱希汐直接去了总师办公室。

  严总正在看文件，见她进来，摘下眼镜。

  “回来了？坐。”

  朱希汐在椅子上坐下，从包里拿出报告：“严总，这是试飞总结报告，所有科目都完成了，数据在这里。”

  严总接过报告，仔细翻看，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翻纸的声音。

  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摇晃。

  “这个发动机故障……”严总指着一页，“分析清楚了吗？”

  “清楚了，是飞控软件的一个bug，已经修复了。”朱希汐说，“另外，我们还发现了几处小问题，都在报告里写了改进建议。”

  严总看了很久，合上报告：“好，很好，小朱，你们也辛苦了。”

  “应该的。”

  “下午两点，开项目总结会。”严总说，“你准备一下，做个简要汇报，记住，按保密规定，只讲能讲的。”

  “明白。”

  从总师办公室出来，朱希汐回了自己宿舍，这么久了没住人，房间里一股霉味。

  她打开窗通风，开始收拾。

  床单被套拆下来洗，桌子擦干净，书重新摆好，做完这些，已经中午了。

  食堂里人不少，看见她回来，都打招呼：

  “朱工回来了！”

  “试飞怎么样？”

  “听说成功了？恭喜啊！”

  朱希汐一一回应，但都说得含糊：“还行，挺顺利的。”

  这是保密单位的特点——大家都知道你在做重要工作，但具体做什么，做得怎么样，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

  打了份简单的饭菜，找了个角落坐下，刚吃两口，刘志远端着饭盒过来了。

  “朱工，您回来了！”他在对面坐下，眼睛亮亮的，“我在西北就想跟您说，但一直没机会——谢谢您，跟着您学了好多东西。”

  “是你自己努力。”朱希汐说，“对了，小王还好吗？”

  “好，我们领证后没多久她就怀孕了。”刘志远脸有点红，“三个月了。”

  “恭喜啊！”朱希汐真心为他高兴，“什么时候办婚礼？”

  “等房子分下来就办。”刘志远说，“所里说，明年年初能分一批。”

  两人边吃边聊，说着所里的近况。

  刘志远现在已经是气动组的技术骨干了，能独立负责一些计算和分析工作。

  “新来的几个年轻人，我带他们做基础计算。”刘志远说，“但有些问题，还得请教您。”

  “随时可以。”朱希汐说，“下午开会，你也参加。”

  “好！”

  下午两点，项目总结会在主楼会议室召开，能坐五十人的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总师办、各专业组、制造厂、试飞基地的代表都来了。

  朱希汐坐在前排，面前放着汇报材料，严总主持会议。

  “同志们，‘远空’项目试飞阶段圆满结束。”严总开门见山，“经过一年多的试飞验证，飞机各项性能达到甚至超过设计指标，这意味着，我们的设计是成功的。”

  全扬掌声响起。

  “接下来，项目将转入定型批产阶段。”严总继续说，“但今天的会，主要是总结试飞阶段的经验教训，各专业组都要发言，问题要讲透，改进措施要明确。”

  按照顺序，各专业组开始汇报。

  结构组、飞控组、发动机组、航电组……一个个讲下来，会议室里的气氛很严肃——成功了，但问题也不少。

  轮到气动组，朱希汐站起来，走到台前。

  “我代表气动组汇报。”她打开文件夹，“试飞期间，气动方面共发现大小问题十七个，其中重大问题三个，已经全部解决。”

  她讲得很细，但严格按保密规定——具体数据、具体技术细节，都不展开。

  只讲问题类型、解决方法、改进建议。

  “第一个问题，高速飞行时的抖振，原因是激波振荡与结构频率耦合。解决方法：调整‘涡流阵列’系统控制参数，改变激波振荡特性。”

  “第二个问题，横航向稳定性不足，原因是翼尖涡影响垂尾效率。解决方法：加装涡流控制片，改变涡流走向。”

  “第三个问题……”

  一条条讲下来，逻辑清晰，措施明确。底下听的人频频点头。

  汇报完，严总问：“小朱，基于这些经验，你对后续型号有什么建议？”

  这个问题朱希汐早有准备：“我建议，在下一代飞机设计中，要更早考虑气动弹性问题。

  不能等试飞发现问题再解决，要在设计阶段就进行气动弹性优化。

  另外，‘涡流阵列’技术可以进一步扩展，研究主动控制的可能性。”

  “主动控制？”

  “对，就是根据飞行状态实时调整涡流发生器的参数，而不是固定模式。”朱希汐说，“这需要更先进的控制系统和传感器，但能获得更好的性能。”

  严总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下。

  会议开了三个小时，散会后，朱希汐刚走出会议室，就被几个老专家叫住了。

  “小朱同志，留步。”

  是航空系统的几位老专家，都六七十岁了，德高望重。

  “李老，王老。”朱希汐恭敬地打招呼。

  “你刚才讲的，很有见地。”李老说，“气动弹性问题，确实是咱们现在的短板。你们这个‘涡流阵列’技术，能不能写篇论文？内部发表也行，让大家学习学习。”

  朱希汐看向严总。

  严总说：“可以写，但发表前要经过保密审查。”

  “那是自然。”李老点头，“小朱同志，你年轻，有想法，好好干，咱们国家的航空事业，就靠你们这些年轻人了。”

  “我一定努力。”

  送走老专家，严总对朱希汐说：“论文的事，你抓紧，不过记住，核心数据和技术细节不能写。”

  “明白。”

  回到办公室，已经傍晚了。

  朱希汐坐在桌前，开始整理思绪，写论文不是难事，难的是怎么既讲清楚技术思路，又不泄密。

  正想着，电话响了。

  “喂？”

  “希汐，是我。”是母亲韩明霞的声音。

  “妈。”朱希汐心里一暖，“您怎么打电话来了？”

  “你张姨家装了电话，我借她的。”韩明霞说，“你从西北回来了？”

  “嗯，今天刚回来。”

  “怎么样？工作还顺利吗？”

  “顺利，都挺好。”朱希汐说得很含糊，“妈，您身体怎么样？”

  “我好着呢，你别惦记。”韩明霞顿了顿，“汐汐，妈问你个事……你王姨昨天又来了，说她侄子调到庆市工作了，想介绍你们认识。”

  朱希汐皱起眉头：“妈，我说了，现在不想考虑这些。”

  “妈知道，就是跟你说一声。”韩明霞叹了口气，“可你也不小了，总得考虑终身大事吧？妈不逼你，但你得有个打算。”

  “我有打算，先把工作做好。”朱希汐说，“妈，您别操心这个了，对了，我过年可能又回不去了，项目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行，妈知道了，你在外面照顾好自己，吃好睡好，别太累。”

  “嗯，您也是。”

  挂了电话，朱希汐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母亲的心思她懂，可她现在的状态，真的不适合谈感情。

  工作太忙，压力太大，而且……她心里还有道坎没过去。

  摇摇头，不想这些。

  她打开笔记本，开始构思论文。

  晚上八点，刘志远敲门进来：“朱工，您还没吃饭吧？食堂给您留了饭。”

  “谢谢，放那儿吧。”朱希汐头也不抬。

  刘志远把饭盒放在桌上，却没走：“朱工，有个事……我想请教您。”

  “什么事？”

  “关于论文……”刘志远有点不好意思，“严总说让我跟您一起写，可我从来没写过，不知道该怎么写。”

  朱希汐放下笔：

  “坐，论文其实不难，就是把工作有条理地总结出来。

  你先说说，你觉得咱们这个‘涡流阵列’技术，最核心的创新点是什么？”

  刘志远想了想：“是……把涡流发生器用于激波控制？以前都是用于分离控制的。”

  “对，这是第一点。”朱希汐说，“第二点呢？”

  “第二点……是阵列设计？不是单个的，是一排，而且间距可调。”

  “还有呢？”

  刘志远卡壳了。

  朱希汐笑了：“第三点，是把气动设计和控制结合起来，不是被动的装置，而是可以调节的系统，这三条，就是论文的主线。”

  “我明白了！”刘志远眼睛一亮，“那结构怎么写？”

  “先写引言，讲背景和意义；然后写技术原理，讲清楚‘涡流阵列’是怎么回事；接着写设计方法，怎么确定参数；再写试验验证，用试飞数据证明效果；最后写结论和展望。”

  朱希汐一边说一边在纸上画提纲，“你负责写技术原理和设计方法部分，我写试验验证和结论。”

  “好！”

  刘志远拿着提纲高高兴兴地走了。

  朱希汐打开饭盒，饭菜已经凉了，但她还是吃完了。

  吃完饭继续工作，写到深夜十一点，才收拾东西回宿舍。

  路上遇到加班的同事，互相点头打招呼，研究所的夜晚很安静，只有几扇窗户还亮着灯。

  这就是她的生活——工作，工作，还是工作。

  但她不觉得苦，相反，很充实。

  第二天开始，朱希汐进入了新的工作节奏，上午处理日常事务，下午带新人，晚上写论文。

  新来的三个年轻人都是应届毕业生，有热情，但没经验。

  朱希汐从最基础的教起——怎么查资料，怎么用计算尺，怎么分析数据。

  “朱工，这个压力系数怎么算？”一个叫小林的年轻人问。

  “这样，先求当地动压，再除以来流动压。”朱希汐在纸上一步步推导，“你看，公式是这样的……”

  教得很耐心，她知道，这些年轻人是航空事业的未来，得多花心思培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