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三十

  青青腆着个大肚子，工作不歇，生活如歌。

  十月怀胎是幸福的，满满的存在感、自豪感、幸福感！是呀，作为女人，还有什么比这更崇高、更神圣、更幸福的呢！自从确知怀孕以来，青青更年轻、更漂亮了，红光满面，青春焕发，手脚更麻利，思维更敏捷，食欲大振，食量大增。私下时，还时不时哼起了一些不知名的小调歌谣，仿佛年轻了十岁，好像又回到了十年前无忧无虑的少女时代。尤其是受到了父母的关怀，丈夫的体贴，众人的祝福，青青的心神得到了莫大的安慰，这是怀孕的意外惊喜。青青觉得从怀孕的第一天开始，孩子就是自己的保护神，就是自己的心肝宝贝，每当想到这些，幸福感、荣耀感、自豪感就油然而生。这是任何事业都不可企及的，也是任何礼物都不可超越的，是上天赐予的，是虔诚祭拜先祖的回馈，是先祖无与伦比的赐福，这就是人生，这就是人生意义所在！是无法用语言描述的人生神圣所在……

  每当夜深人静，青青抚摸着柔韧浑圆、富于弹性的大肚子，往往溯源神秘的生命之源，探究神圣的人生之初，似乎偶尔谛听到了婴儿咿呀学语的喁喁，感触到了婴儿拳打脚踢的恣意，青青的心就不由得一阵阵颤栗。这一刻青青母爱之心得到了升华，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微风。

  微风远在千里之外，你还好吗，青青不免一声叹息，一声祝福，一丝期盼……

  昨夜，青青又梦到了微风。微风迎面而来，似乎带来了鲜花，带来了翠竹，踏着云雾，乘着清风。青青不顾一切赴了过去，死死抓住微风不放，随即陷入了深深的幸福之中。如同婴儿吮吸乳汁，贪婪着不可弃失，如同绿水环绕着青山，永生永世，如同大海深沉，静默着跌宕起伏，如同山泉的汩涌，无声无息，无始无终……

  青青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微风，想着微风的细腻和无微不至，甚至想到了微风的憨态可掬，想到微风那如同女性般柔柔的温暖的双手，那推拿扭捏抚摩和任意的回旋进退，那自如的轻重缓急的调谑柔媚……啊，那如诗如画的仙境，超凡脱俗的意境，非微风莫属的爱情啊，那柔情蜜意的缠绵，那欲仙欲死的飘逸，游戏也好，调谑也罢，那似有若无的闲情逸致浸入骨髓充满胸臆……青青想着微风，默念微风，盼望微风，就这样甜甜的痴痴的迷迷的呆呆的沉入梦乡……

  当老大妈背着“皇宫袋”，拖拽着船篮，爬上三楼，蹑手蹑脚悄悄打开306房间时，已是晌午时分。这是青青在水晶宾馆的办公室，也是青青在水晶城的临时住所。

  水晶宾馆由青青电业有限公司投资兴建，是一栋集住宿、餐饮、休闲为一体的五层U形建筑。青青的办公室由三间客房串联而成，306房是厨房兼餐厅， 307是办公室，308房是休闲兼卧房。其实这不是青青真正的家，真正的家是微风在市府的套间。青青还未下班，好像正在讨论什么煤矿投资问题，叽叽喳喳，还有争论，听得不大真切……

  不知是母亲的惊扰，还是到了下班时间，俄尔，参会人员各自散去。青青推门而入，看到母亲，就腆着个大肚子如同婴儿的无赖，即刻依偎在母亲怀里，用双手攀缘着，抚摸着母亲，从肩胛到背脊以至一身四体，用渴求的眼神打量着，打量着，又批批母亲花白的鬓发，一根一根数，又拉出母亲青筋裸露、皲裂的双手捏扭，从大拇指到小指一个指头一个指头捏扭个遍，以至泪湿衣襟，泣不成声！

  看到桌面堆满狗头帽，小儿兜兜，各种婴儿衣物，还有红枣、花生、桂圆什么的，青青只是一样一样抚摸着，抚摸着，体味着这亘古不变的母爱，久久不能平静。忽然“哥介哥，哥，哥……”一声高亢，惊动满屋，震惊四座，原来角落里被红丝带缠束双爪的公鸡耐不住寂寞和冷落，终于提出抗议，以显示存在和威严……

  “妈妈呀，你带这样多的东西做什么呢，累不累啊！尤其是那只大公鸡，养又无处养，宰又下不了手，微风又不在，你教我如何是好！这些东西，不是我嫌弃，城里什么没有啊，我是心疼你呀。你说养了五年，养了五年的大公鸡，为什么自己舍不得吃，为什么不给爸爸吃呀，非得给我吃，我吃得下吗，心里过得去吗？！”

  老大妈只是眯着双眼，盯着自己的女儿，说什么也不相信眼前这位穿着得体，精明能干，腆着大肚子的女老板就是当时的“兜妹”，老人家泪眼婆娑，激动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一把拉过自己的女儿，把她紧紧揽在怀里，心怕被别人抢走似的，嘴里不停地唠叨着：

  “我的兜妹，我的女儿，我的苦命的兜妹啊”。

  母女俩就这样无声无息地相互拥抱，嘤嘤抽泣，相互打量，互相观赏，相互抚摸着、摩挲着，似乎忘记了时间，忘记了世间的一切……

  寒潮果然来袭，清冷的北风呼啸，占领长空，弥漫旷野；冰冷的冻雨悄悄飘洒，迅速凝结成冰，十多天来，一动不动。

  路旁百年的樟树枝条被压塌了，只剩孤干，柳树整个儿结成冰垛被拦腰折断，连路边的枯草都冻成了一根根、一串串晶莹的冰凌。

  天总是灰蒙蒙的，像拉着阴沉沉的面孔。电线总是驼着沉沉的弧线，挂着长长的冰凌。

  阳台上晾着的洗脸巾硬邦邦的，手脚随便一动，手指就像划着冰水，寒彻心扉，冰冷刺骨。

  老大妈感叹这样冷的怪天气，几十年来从没有见过。

  等待着，等待着，断电十多天了，仍然没有恢复。

  老大妈不禁唠唠叨叨说个没完：“电业公司不是发电的吗，怎么连自己家里也没有电？”青青一时也解释不清，又不得不解释说：“我们是发电站，不是供电公司，输电线路断了，电塔塌了，散了架，供电公司正在抢修……”

  蜡烛两块钱一根还买不到，人们开始用食物油照明，原始的方法派上了用场。

  这里、那里已有阵阵柴油发电机的突突声，这里、那里有一团团光亮在黑暗中闪烁。

  通信完全中断了，没有信号，没有信息，看不到电视，听不到新闻，水晶城成了孤岛，人们在沉沉的睡梦中生活。

  偶尔，凄厉的鸟鸣声划过，却难觅踪影……，突然，沉重的坍塌声噼啪啪轰响，有房屋被压垮……

  微风远在千里之外，信息不通，音信全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