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三十一

  青青临产的日子近了，那大公鸡终究成了青青的美味珍肴。母亲挥刀把喂了五年的大公鸡宰了，大公鸡终于修成正果。母亲再把大公鸡筋骨杂碎剔除，把鸡冠、肉垂、鸡脯、鸡腿分类保鲜，从橱柜掏出微风早已预备的那些海参、燕窝、黄芪、肉桂、益母黄糖掺和一些，再细细地用文火烹饪，像哄满崽一样变着法子哄劝青青多吃，以滋润身体，如涓涓山泉浇灌着那即将出生的宝贝外孙。在母亲如此这般的精心调养下，青青挺着个日益下坠的大肚子，却如同那红冠昂扬的大公鸡一样生机勃勃，竟然有别于一般高龄产妇而顺利生产出一对哇哇乱叫、嗷嗷待哺的龙凤胎。只惊得那些妇幼医生目瞪口呆，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然而，对于青青母亲来说，这有什么奇怪的呢，想当年我在田坎上不是把青青生下来，养大了吗！俗话说得好，瓜熟蒂落，这不是很正常吗，又有什么奇怪的呢？看看母子平安一切顺利，青青随即被转送到了早就预约好的月子中心。月子中心按每月五万余元收费。青青得到了常人想都想不到的舒适起居和饮食调配，婴儿护理专人专职，享受着优质护理服务。

  母性蕴涵血脉，婴儿继往开来，祖德芬芳，源远流长，天上人间，理当如此，难道还有谁不钦佩，谁不赞赏？

  不过青青母亲却心不在焉，虽然嘴里没说，心里总觉得这是多此一举，感觉别扭，把那月子中心看作对手，无缘无故地剥夺了做母亲的照顾女儿，做外婆的抚育外孙的权力。母亲甚至想起了清水塘的古话“不是干柴不烈火，不是爹娘不贴心”世上哪有妈妈好呀！就算那些月子中心这个师，那个理师的，哪有十指连心，哪有母女贴心哪！老大妈既心疼又无奈，好像有十八般武艺使不上劲。再说那月子中心一个月五万多元的收费，母亲是无论如何觉得这是花冤枉钱。你说这五万块钱，三十天每天就是一千多，这花花的票子就算怎样也用不了这样多呀？你说一个农民就是做五年，就是做十年八年也攒不了这样多呀！母亲虽然心疼女儿，然而对这样高的费用却很有意见，想用这笔钱资助姑侄等等。这些个想法，母女俩事先交流过，然而毕竟拗不过女儿。

  然而青青自有主见，一是未来的孕儿对于微风，对于青青，太重要了，重于泰山。二是对姑表的支持并非从今日始，已经支持不少，姑姑一家住在鸭婆冲，姑姑一共生有五个表弟，只有一个成亲，其余不是疯就是残，再怎样扶，都扶不上壁，何况鸭婆冲位于崇山峻岭深处，交通极为闭塞、自然条件差，生存条件有限，就那么一条冲，一口塘，几分薄地，再怎样耕耘，再怎样扶持，即使拼尽全力也只能勉强维持三五口人的生存……

  几乎同时，微风在西双版纳参加省注协举办的公司法学习暨业务研讨班行将结束。鉴于目前北上天气恶劣，冰灾严重，省注协团队决定到缅甸旅游观光一番，一来异国风情一线之隔，旅游观光梦寐以求，机会难得。二来此地气候宜人，四季如春，待缓过十来天，等北上天气缓和再行北上，既安全又饱眼，顺乎人心。

  微风已经几天没有联系上青青，心急如焚，算算日子，婴儿即将临产，微风惦记着青青，期盼着未来的生命，归心似箭，哪里顾得了团队安排，于是打个招呼，就地选购了麒麟玉坠、手镯项链，准备送给青青和未来的小生命，就急匆匆驾车北上。

  微风日夜兼程一路驱车北上，哪里知道越是北上，冰灾愈发严重，想不到仅仅南北千里就像到了北极边陲……

  冰灾，从未见过的冻雨冰灾……

  雾凇，冰雪，冻雨，冰凌，琼楼玉宇……

  分不清天，分不清地，分不清白，分不清黑，分不清人，分不清鬼，到处灰蒙蒙，冷瑟瑟，凄清清，阴沉沉……

  路上是雪，山上是雪，遍野是雪，天上是雪，地上是雪，到处是灰蒙蒙，阴沉沉，凄惨惨，冷冰冰，阴沉沉……

  树冠上是冰，电线上是冰，电塔上是冰，上上下下是冰，左左右右是冰，从头到尾是冰，漫山遍野是冰……

  松树被压折，房屋被压塌，交通被冰雪阻塞，电线压弯了，沉了，垂了，断裂了，电塔倾斜了，坍塌了，支离破碎，成了一堆废铁。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不见飞鸟，没有声音，没有行人，到处一片阴冷，到处一片黑暗，到处一片死寂。

  玉树琼花，冰天雪地，好一个冰封世界。

  除了洼地，深涧还可以看到一点点黑褐，一点点暗绿，天下地上，左左右右，上上下下，四处是冰封，四处是雪白，四处是冰凌，四处是琼楼，四处是玉阁。啊，好一片冰天雪地，好一片世外梨花，“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啊，冰雪的世界，洁白的世界，圣洁的化身，没有歧视，没有欺辱，没有欺诈，一片纯洁，一片真诚，……

  微风爬上坛山坳，越过雪峰山，不觉心花怒放，心旷神怡，忘却了多少辛酸，多少艰难，多少忧愁，多少困惑，耳畔唯有青青的低吟娇嗔：“我要生了，我要生了！”

  啊，是呀，我要生了，我要生了！这是多么伟大崇高的心声，这心声振奋人心，感天动地！这就是生命，这就是世界，这就是整个宇宙！

  然而路太陡、弯太多、凌太硬、冰太滑、渊太深！当轿车行驶到天坑断裂带时，微风一个猛扎，哧溜溜一声，连人带车坠入万丈深渊……啊，这冰封的世界，这惨白的世界，这圣洁的世界呀……

  几乎同时，青青一阵阵紧缩，一阵阵舒展，如同江河决堤，如同大海澎湃，如同松涛狂啸，如同昆仑倾覆，如同火山喷发……

  “哇”的一声，如同闪电，如同霹雳，如同雷鸣，如同稚虎下山，如同凤凰飞舞，新的生命，新的世界，新的宇宙，新的微风，新的青青喷薄而出。

  ……

  月子中心过去了，迎来了万物复苏的季节。

  青青得知一切，惊呆了。然而事到如今，悲伤有什么用呢，只好咬碎牙齿和血吞，她把淡水抱得更紧，把白云爱得更深。

  青青猛然想起去年清明扫墓时，微风看到斜对面一座山冈上有一簇红艳艳的杜鹃花开得正旺。微风说：“我们过去看看，把杜鹃花采摘过来献给父母。”于是他俩过去，原来这一簇杜鹃花开在一块缘山隆起的巨石下面，不偏不倚，正正当当。微风不由得自言自语连声赞叹：“好地方，好风水，有朝一日，原上天赐我尺寸，在此安息，落叶归根……”青青闻言不免一惊，想伸手捂住，然而已经来不及，此话一出，竟一语成谶。“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身，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或许这是上天注定，让微风早点歇息，也罢，古今圣贤又有谁能永生……

  于是青青择时扶微风棺椁，入土为安，魂归故里。青青挥笔在大石块正面题词：“微风无痕飘飘逸逸，淡水无声坦坦荡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