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二十九

  老大妈头缠一条蓝底白云的长围巾，这还是女儿给买的呢！肩挎“皇宫袋”，手提船篮，早早乘拖拉机从清水塘赶往乡政府集市，看看刚好赶上了六点进城的客车。客车空空荡荡，只有几个人，其中一个招呼说：“老姊妹，进城去呀！”老大妈一看，原来是近村一位老相识，就连忙嗯嗯回应。

  “你捉这么一只大公鸡，敢情‘兜妹’要生了吧！”

  老大妈连连点头……

  客车在山路上颠簸，左右摇晃。刚才老相识的一席话不免勾起了三十多年前的往事。

  那时节只记得桃子已经青涩椭圆，挂满枝头，稻禾忙着抽穗，线稍撑得鼓鼓的，开着白色的碎花，鸟雀在树林间上下跳跃，叽叽喳喳，蔷薇缀满打碗花，蔓延了沟渠，到处是一片初夏氤氲和畅，到处是生机蓬勃的气息。老大妈那时才二十几岁，她怀着毛毛，也不知几月几日，也不知天高地厚，她挺着个大肚子，挑着竹筐，到附近山坳里觅猪草。她仗着年轻气盛，料也无妨，这架子猪再养半年十个月，长到一百五十一斤送到食品站卖毛猪，卖个乙等猪可卖六十多块钱，用于买盐、买煤油点灯，免得晚上摸黑，弄得好的话，还可扯几尺花布给毛毛做一身毛豆衣，给当家的剪几尺蓝布，做件新衣服，过个好年，多光彩！她这样想着心里美滋滋的，手脚更加麻利了，她沿着水沟飞快地扯着路边黄，马齿苋，牛舌子……不多时就扯了大半筐。水沟嗞嗞地淌着泉水，生满了青苔，滑溜溜的，一不留神滑了一脚，就隐约感到小肚不舒服，尿口有些胀，胸口有些慌。她按着沟坎，缓了缓气，想再扯个半筐就回家。可是身子哪里听使唤，肚子痛得厉害，两眼有些发花，只好匆匆忙忙往回赶。

  走出山坳，翻过斜坡，越过池塘，延展菜地，远远看到屋场，近旁就是一片片开满碎花、正在抽穗扬花的稻田。这时肚子越发的折腾，尿口一个劲地下坠，她本能想到，难道这就是要生了吗？我的妈呀！这怎么得了！她强撑着，一步一步挪动着身子，心想再坚持一下，走两三里路就到家了。不料，肚子越加地翻，尿口更加地坠，竟然还湿漉漉的，不好了，就要，就要……正好旁边有块土，土里长满油菜，如同铺垫了一床厚厚的棉被，她什么也顾不得了，顺势倚着斜躺，婴儿就哗啦啦溜出来了。她用牙咬断脐带，脱件衣服把婴孩包裹兜牢，喘息一阵，缓缓神，稳住心事，终于慢慢地回到了家……

  老大妈轻轻叹息一声，算她命大，兜妹竟然如同路旁的蔷薇一路疯长。到了五六岁上学开蒙的年龄，兜妹更显得胆大心细，兼有男孩的性格和女孩的精细，只是特别贪玩，名义是上学读书，其实是和同伴沿溪边戏水玩耍，打石子捉鱼虾，还要攀树掏鸟窝呢……而读书用的课本不到几个星期，四个角就皱皱巴巴翻卷稀烂，早就分不出页码了。更好笑的是，把孙小明读成了孔小明，这奇葩读音，真是创造了奇迹，让人听得哈哈大笑。哎呀呀，也罢！女孩子啦，认得几个字，会写自己的名字，队里分物件会算数，能记数，不被别人欺负就行了，不是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吗。反正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又能图个啥呢，老大妈暗自盘算，自我解嘲，自我安慰……

  然而，想不到这兜妹自从玲玲侄女出事以后，竟然如同换了个人，眼见得成绩一日比一日好，还时不时拿什么三好学生的奖状……后来还考上了中专。在我那个穷山窝，这不是中了个女状元吗？如今啦，是真真正正跳出糠箩进米箩进了城当上了大老板，这不叫光宗耀祖又是什么呢！

  老大妈这样想来，心里那个乐呀。

  哎呀，可怜的玲玲，我可怜的侄女呀，你一走百了，只是没气死我那哥嫂，二十余年了，时时唉声叹气，还染得一身疾病，可怜呀，可怜呀……

  哎呀，我那死老头他爹也是，为什么要包办代替急急忙忙找对象，说什么吃皇粮，进城享福……什么都好。好了，现在可好了！你看吧，害得女儿死去活来，逼得女儿担惊受怕，东躲西藏。那不要脸的还三番五次到屋场吵闹要人，把满屋场闹得鸡飞狗跳，乌烟瘴气，让人看把戏，看笑话……如今好了，认识了一个叫微风的大好人，一路提携照应，如今竟顺风顺水地成家立业，发家致富，还开办了个什么大公司……哎呀呀，真是女大十八变，想都不敢想呀，嗯，还是要读书，要读书。如果不读书，又如何进城，又如何认识微风，即使偶然认识了微风，微风又如何看得起这平头百姓呢……老大妈终究从纷繁复杂的经历中理出了头绪，竟然顺理成章地得出了“学而优则仕”的结果来了。

  客车在山村公路上轰隆轰隆，老大妈漫无边际的胡思乱想……回想十年前头一次进城寻找兜妹，在寻找兜妹的橘子园里遇到了一个男人，那男人人高马大，还直勾勾瞪着我，我当时慌乱得很，在这人生地不熟，阴森森的橘子林窠里，要是遇到坏人，怎么得了，于是就慌里慌张地走不赢了。后来慢慢地回想，这男人好像有点面熟，与失散三十多年的三弟有点相像……朦胧中，老大妈又糊里糊涂回到了很久以前……那时，父亲被人抓到后山，被鸟铳打得还没有断气，父亲呻吟着说，把这几件毛绳衣解开快补几枪死了干净，免得受难……这几件毛绳衣是母亲特意给父亲穿上的……，接着大哥也被打死了……，二哥吓得逃到荒山野岭，躲在冬茅窠里，饿得不行，去旁边掏红薯，不料被人发现，也被鸟铳乱枪打死了……三弟在外上学，不知躲到什么地方去了……如今一家人就只剩孤儿寡母两人，母女俩担惊受怕，每天傍晚天刚打麻色就早早拴上大门不敢外出。一天晚上，瓦背上忽然窸窸窣窣乱响，开始还以为是老鼠猫咪乱爬，过了一会好像有揭瓦声，一块瓦片哐当一声掉到地上，才意识到有人。母亲吓得马上点上煤油灯对着窗户大声呼救：“有强盗呀，抓强盗呀，快来抓强盗呀！”喊声惊动了四邻，有人点灯，有人呼应，又有人开大门的声响。突然，一个黑影缘瓦檐攀窗棂仓皇逃遂，映着微弱的灯光，一张惊慌丑陋凶狠的脸一闪而过——正是冲头拿鸟铳杀人的凶手……这种非人的日子，不是人过的日子，只要是人，谁都难过。母亲终究被时势折磨、摧残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撒手人寰……

  正想着，忽然邻居老姊妹招呼说：“快到了，我们一起下车嗨！”

  老大妈猛然惊醒，回过神赶忙说：“我还得赶路呢！青青如今住在公司，到这里还只走了一半呢。”

  老姊妹啊了一声说：“啊，还有这么远，那就你自个慢慢走呀。”

  客车吱嘎一声停了下来，老姊妹下车了。

  稍停，客车在平缓的田野丘陵路继续行驶一段路程，又慢慢地爬上了山路。

  客车颠簸着，喘息着爬上了雪峰山，往下就是一条深深的、长长的、俗称天坑的大裂谷，逶迤着过了裂谷再向上攀，越过山崖，再向下行驶不到半个小时也就到了水晶城。老大妈正想着，大公鸡突然左右躁动，只是蹬得皇宫袋左摇右晃，竟喔喔发出打鸣的声音，只听得人背脊发凉，起一身的鸡皮疙瘩。老大妈急忙俯下身用双手握抱大公鸡的嘴巴，不料右手虎口竟被大公鸡咀出一个血口，鲜血淋漓。

  客车左右摇晃，老大妈蒙蒙胧胧，不免回味母女对话。据女儿偷偷娇嗔，这怀孕有些奇特，大约是今年清明时节陪同微风回家祭祖，感动了祖宗。祖宗转身，感动天地，送子娘娘观音菩萨送来的……

  是呀，说的也是，俗话说得好，举头三尺有神灵。为什么五年来一直没有怀上，虽说事情多，工作忙，压力大，难道现在就轻松了吗？这理也太不值了，一定是年轻人忘恩负义，数典忘祖，蔑视祖宗的报应，就是这个理，老大妈笃信不疑。如今是腊月寒冬，按阳历大约是元月初吧，这屈指一算再过一个月已足足怀孕九个月了，……老大妈这样一算，精神忽然振作起来，两眼放光，充满希望，溢满母爱，竟然有心花怒放的感觉了……

  这天气出奇清冷，刚才过雪峰山当风一面，已经结满了一层薄薄的冰凌，再高处是一片雾凇，玉树琼林，司机好一顿牢骚不停嘀咕：“这鬼天气，进得了山就别想出山了。”

  据天气预报，今年可能会遭遇百年未有的冰冻……天气预报，虽然不是百分之百，然而也不得不防呀。听说女婿去外地出差，也不知何时回来，这怀孕分娩，是人生大事，是天大的事。老大妈这样胡思乱想，又有点担惊受怕，竟然怨起这慢吞吞的破客车来了，恨不得一下子飞到女儿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