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二十八

  事分两头，我们再来看看清水塘已经或者正在发生的变化吧。20世纪七八十年代，神州大地广袤的土地发生了深刻的变化，农村土地按人口包产到户，告别了实行二十多年“出工一条龙，收工一窝蜂”的生产模式。农民作田种地能够自己做主，勤快的人一早上的工夫就干完了原有生产模式几天的工夫。原有生产模式的管理人员比如什么队长、副队长、妇女队长、贫协组长、民兵队长，会计、出纳、保管员、计工员等等也回家各自参加生产劳动自食其力，再也不用农民负担，这样就大大解放了劳动生产力，发展了生产力，提高了劳动效益……

  青青的父亲，人唤“王老汉”，再也不用看人眼色种田了，再也不用斤斤计较工分日值的一盒火柴钱了，再也不用吃秕糠咽野菜。加上王老汉能写会算，不仅是个庄稼好手，农闲时还可跑跑江湖，做做生意，生活更加红火，除了日用，一年下来还有结余。看着一沓沓崭新的票子，王老汉心里乐开了花。

  不料左邻右舍变化更大，老张的拖拉机换成了皮卡车，然后又买了一辆大卡车，三天两头跑运输，跑长途，几年下来就在县城买了房子，进城去了。老李呢，挖煤掘井雇短工是实实在在的“大老板”，时不时上县城潇洒，一袭的名牌牛仔裤，四处炫耀，还砌筑了大洋房……生活可谓春节的爆竹——噼里啪啦乐开了花。

  就连他的兄长也跑到城里当起了泥水匠，兄嫂也搬到城里卖起了臭豆腐。别看这小生意看起来脏，在体面人看来上不了台面，然而这生意却是红红火火，不仅来钱快成本低，还深受青少年群体的欢迎。他们没几年就赚了个钵满盆满腰身圆，还在城里盖起了一栋三层楼的小洋房。

  王老汉看看邻里，比比兄长，觉得与时势慢慢地拉开了距离。他心里不服，手心发痒，总憋着一股犟劲没处使。

  兄长进城当起了泥瓦匠，不久成了包工头，侄儿还设立了天王建筑有限公司，老张是有名的某运输公司的老板，老李自然是亲王煤矿有限公司的头头。他们又近水楼台先得月，陆陆续续把清水塘的劳动力一个又一个地招了进来。清水塘的青壮劳力如同池塘里的水被抽水机抽得干干净净，这样清水塘田地大量撂荒，村野一片萧瑟。

  其时乡村干部下乡督查，说是农田不能抛荒必须种粮，否则要进行处罚。兄弟的几亩稻田早就委托王老汉耕种，这时老张、老李及部分村民也纷纷登门拜访，请王老汉代管田地，说的几乎是同一句话：“只要大伯管理好了耕地，把皇粮国税交了，我们什么也不要。”说的也是实话，他们本来就是万元户，十万元户，这几亩薄地百十来斤租谷又算得了什么呢，想起来这租谷的回运费，人情交往比稻谷还多呢，还不如送个顺水人情划算。就这样，王老汉不知不觉成了清水塘的“小地主”，这是王老汉三十年前做梦也不敢想的，也是王老汉如今做梦也没有想到的，真是所谓“时势造英雄，英雄亦适时”。算来清水塘大约有三十来亩稻田都归王老汉耕种，他忙得白天黑夜不得空，只得请短工帮忙应付，然而却又窝工误事，烦心的事接踵而至。王老汉不得不凑钱买来了拖拉机，不过，这拖拉机要有机耕路，碰到不连片的田地就过不去，一上路损坏了别人的庄稼也会惹纠纷，为这样的事王老汉吃尽了苦头。

  此时，青青的弟弟王磊刚好某农业大学研究生毕业。他研究的课题正是振兴乡村经济，解决“三农”问题。他被分配在县农业经营管理局工作，他有意到家乡蹲点试验，协助家乡建设，探索解决“三农”问题，建设现代新农村，促进农业发展，帮助农民发家致富。

  他认为解决“三农”问题最要紧的是减少农民数量，提高农民素质，盘活农村土地使用权，适当集中土地，开展规模化生产，实行集约化经营。这才是现代农业发展的方向，也是农民致富，乡村振兴的必由之路！

  盘活农村土地长久使用权，把资源变资产，通过测算把资产置换成货币进行交换，使劳动力、劳动资料和劳动对象三个生产要素流动起来，进行优化组合，创造出新的充满活力的农业劳动生产力。

  王磊所想正是王老汉所急需要解决的问题。所谓“知难行易，”重在执行，王磊依托现代化的理论知识，热情争取政策和有关部门的支持，协助王老汉注册成立了《清水塘农业发展公司》，建立了现代农业企业制度，并据此开展工作。王磊以清水塘村前三年亩产平均纯收入为基数，按同期三年定期存款利息倒算成亩产本金，再以此为价格，如数付给村民，置换村民土地长期使用权，这样村民每年的利息收入就相当于种田的纯收入，村民又何乐而不为呢？至于置换资金来源，一是金融部门发放一定时期的无息贷款，二是得到了青青电业有限公司的大力支持。另外，凡不愿意用货币置换的，也可以用土地换算成货币入股。由于清水塘农业经济三要素自由流动，优化组合，一方面原有村民取得了进城经商务工的资金，每年也可以获得比较稳定的收入，再无后顾之忧。就这样清水塘农业发展有限公司集聚了清水塘村一百余亩稻田和数百亩荒山，进行连片生产经营。稻田可实现一年收获两季：第一季是种植烤烟，每亩可产优质烟叶三百多斤；第二季是种植优质晚稻，可产软香稻谷一千多斤。荒山连片开垦，种植油茶，大有发展前景。王老汉加大生产投入，进行必要的农田基本建设，购置了拖拉机、插秧机、收割机，组织规模化生产，实行集约化经营，农民彻底摆脱了祖祖辈辈几千年沿用的旧的生产方式，插秧再也不用“脸朝黄土背朝天”，收谷运输再也不用“肩挑手提”，稻谷、茶油等农产品销售，再也不用斤斤两两叫卖，而是成批、成吨、成车地由购货方自行提货。如此这般，劳动生产力得到了充分发挥，劳动效益大大提高……

  清水塘的冬日清晨冷冷清清。天刚蒙蒙亮，只见有位六十多岁的老大妈早早起来开门，她肩背挎包从清水塘乘拖拉机逶迤下山了，她要到乡镇政府赶上进城的客车。看看这农妇穿着如何，只见她头缠一条蓝底白云的长围巾，身着一件厚厚的枣色棉袄，搭配一条厚厚的蓝色棉裤，脚穿一双手工制作的大棉鞋，肩挎一条又大又肥的“皇宫袋”，皇宫袋只开着一个碗口粗的口子，开口处扎得严严实实，口子里伸出了一头红冠脯肉的大公鸡。那红冠看起来足有五寸高、六寸宽，那脯肉肥厚壮硕，紫红如同刚出炉的烫手烙铁头，那大公鸡脖颈的羽毛金黄艳丽，鼓着一双金黄色的大圆眼滴溜溜地转，这大公鸡至少有十来斤重，把个硕大的“皇宫袋”撑得壮鼓鼓的。这只大公鸡是农妇特意为女儿精心喂养的，已经足足养了五年，然而五年来总派不上用场。如今，女儿终于怀上了，算算日子，大约一个月就要生了。老大妈喜不自禁，于是冒着严寒，顶着晨霜，早早下山了。老大妈朦胧记得十年前挑着一蛇皮袋的山货下山，蛇皮袋塞满了高粱酒、茶油、蘑菇、干笋什么的，足足有四五十斤，目的是做什么呢？原来，她要进城去看女儿，报答一位恩人……如今一晃十年就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