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十九

  青青说：“还是回家看电视剧吧，就还剩两集了，明天我走了就没有条件看了。”

  其时大约已是深夜，翡翠园这里那里的路灯在竹林、在幽径、在花带旁无力地散发出昏黄的光雾。四处是冷冰冰雾蒙蒙的，连那吹唢呐的也早就没了身影，已经没有一个游人了。他俩手牵着手只想尽快回家。然而近旁广场的嗒、嗒、嗒声却一直在响，越发的显得清脆、急促、紧迫 ，好似应和着心跳急剧地跳起舞来。

  天空飘来了迷雾，如同万千愁绪，如同黏稠的蛛网，劈头盖脸罩在头上，遮蔽脸颊，蒙住了双眼，

  小径泥泞，阶梯溜滑，他们就这样牵着拽着离开了公园大门。迎面是丁字路口，左望东塔，东塔只是模糊的巨型黑影，平时闪亮炫耀的随塔披挂的万盏彩灯已经熄灭，显得异常的沉寂落寞空旷。东塔近旁的陶瓷岭呢，那岭上的水塔呢，已经和夜幕融合在一起，再也分不清东西南北。那倚塔的茅屋，更是如同浮尘湮没，散落大地，看不出有什么不同。阮阮和彬彬大约已经睡觉沉入梦乡了吧，游园时，青青告诉微风说，她和阮阮已经打了招呼，今夜她要看电视剧，要看个通宵，明天她就要走了，就再也没有条件了，这个电视剧是下载在微风的电脑里的。

  从高层隐约传来消息，陶瓷岭正在规划、设计、概算、准备筹建，迟早要开辟成文化公园。这规划恢宏磅礴，雄心勃勃，规模空前，目前正在论证完善之中，大约也在着手物色投资商了吧。到那时，阮阮、彬彬、青青等一家子，又要到何处安家呢？微风想着，无限感慨。突然，青青惊叫一声：“无雨，我怕！”说罢，身体紧紧地斜靠过来，双手死死地抱着微风，微风也不免一惊，正不知如何是好。斜刺里显出一个似无雨模样的男子急匆匆擦肩而过，大约也是深夜匆匆赶路人吧。其实，无雨还得在看守所老老实实待一段时间呢，这只是青青一时慌神，虚惊一场罢了。俗话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在所难免，又有什么好笑的呢。只是右边广场的嗒、嗒声无休无止，令人心烦。正前方就是翡翠路，往左拐是回家之路。

  “翡翠路前方左拐不久前发生了车祸，一个从农村赶来吃酒的老人家被车撞倒在血泊中，我正好路过，吓死我了，我们还是直接从明珠小区抄近路回去吧。”青青仰头对微风说。这时青青似乎已经缓过气来。

  前面就是明珠小区西门，门卫欠起身来看了看，招了招手，也没有哼一声。这是顺脚路，他们绕过一条条花带，穿越一片片杨梅树，栗子树，桃李丛，路上偶尔有一两个居民出入。出了东门，就是明珠广场。平时热闹非凡的广场舞早已销声匿迹，冷不防一阵阵哀乐低沉，哀婉萦绕，叫人猝不及防。顺着哀乐一看不免心惊肉跳，一排排帆布棚子，有几点猩红灯火，出入几个白布裹身的孝子贤孙，一个个花圈瞪着白眼泛着银光，脚下却是铺满了一层层厚厚松软的鞭炮纸屑，让人腿软心跳、惊恐慌乱、心情沉重。

  冷雨没头没脑地洒，北风无休无止地灌，更感觉深宵夜冷，天气是越发的阴冷，他们似乎成了天涯沦落人，他们是如此踉跄着、拖拽着、失魂落魄、狼狈不堪……

  终于到家了，室外寒风凛冽，冷雨敲窗。室内温暖如春，三厢书柜整齐地靠北墙罗列，南面一扇窗，天蓝色的窗帘，书桌两头又是书柜，东面就是电脑桌了，中间是东西向的床铺，雪白的墙壁，洁白的床单，绵软的被褥，整齐有序的书房，既可看书写作，也可随意临时休息，安静而舒适。

  只有微风青青两人，安静的两人世界，又是两人世界。

  夜静静的，只有偶尔这里一声、那里一响，零星的鞭炮声。

  《我怀了你的孩子》电视连续剧还有最后两集，青青看得饶有兴味，欲罢不能。前几天，当演到某婚外情，两位情敌打得头破血流时，青青呀呀地惊叫说：“为什么不打自己的老婆呀，只打男的！”

  微风说：“当然啦，男的才是情敌啦，打女人算什么男人啊！”

  气温确实太低了，空调不能调得太高，他们不免顺手拿一条毛毯盖在腿上，偎着，拥着，双方的体温相互感染，弥散，润浸，四溢，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惬意温馨和芬芳。

  剧情继续延伸，情敌争强斗胜，红杏出墙的老婆几乎跳楼，男人的女秘书出现了，这给剧情增加了变数……

  夜色深沉，青青热情洋溢，毫无倦意，兴趣盎然。或许，连续剧即使一直播下去，不舍昼夜，青青也会跟随陪伴……

  时间静止了，世界静止了，窗外的灯光也闭上了眼帘，窗台的鲜花也早已沉香酣睡……

  两人世界，好一个两人世界，青青把手伸过来，攥着微风的手，传递着感受，传递着情意、激情和温馨。

  “秘书对他很好。”青青说。

  “他们肯定会一起的，只是秘书太年轻，他又有老婆……”

  青青预测着，感叹着，惋惜着……

  剧情继续着，纠缠着连绵不绝……

  他俩就这样靠着，偎着，是一种和谐，惬意，似乎不带半点邪念……

  哦，形式上，青青是完全自由的，她还年轻，她太天真，太纯洁。她没有过多的道德包袱，没有什么规矩约束，只有人性，淳朴的人性，更说不上什么羁绊！什么自由呀，翱翔呀，放飞呀，梦想呀，又如何能够阻止呢？而谁又能阻止呢？

  然而，微风却经历太多，包袱太重！由于各自的经历、阅历、环境不同，在某些方面，我们难道真的能完全自由吗？各种形形色色的传统、道德、规矩、纪律……束缚，禁锢，像蜘蛛网一样重重叠叠、牵连错杂，像天网一样纠缠、挤压，疏而不漏而又无休无止、无始无终……

  微风忽然回想起几年前的情景来。

  席间，小芳说微风胖了。青青说：“差不多吧。胖点瘦点又有什么关系？”谈到家庭，青青说：“如今的家庭，你看百分之八十的家庭都是为了孩子而维持，天天吵架……如果这样，我啦，宁愿单身一辈子！”

  小芳说：“单身一辈子，看你说的，只要有合适的，年纪也要差不多，就算了吧……”

  青青拿眼睛那么一瞥说：“年纪差不多，哪个差不多呀，重要吗，即使差十来岁也不要紧啦，只要有感情，合得来就行了。”

  青青又说：“差十岁左右也没关系！日本有个调查，百分之六十以上的女性认为差十岁是最成熟、最好的！”

  ……

  肌肤相触、心神相通、暗香涌动、润泽芬芳，世界融为一体，忘却一切。啊，多么静谧的子夜，多么柔韧的身躯，心跳、呼吸，时而松弛，时而急促，双眸时而闪烁，时而回避……两人世界，又是两人世界，是乌云与月亮的缠绵，是泡沫与大海的吻合……是闪电，是雷鸣，是自然的聚合裂变还是山水的环绕和谐，是宇宙的奥妙运转，纠缠反复。啊，“天地之间，其犹橐龠乎？虚而不屈，动而愈出。”“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

  ……

  黑夜悄悄地隐退，窗帘渐渐透出了微微的乳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