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十八

  青青明天就要走了，意欲到沿海城市打拼，以规避无雨的纠缠。

  晚餐微风特意在林森酒店设宴饯行，原本邀请青青四位同学都来参加，不料左等右等，青青只带来一位女士姗姗而来。这天青青穿一件红色的羽绒服，穿米色长靴，着粉色丝绒紧身裤，一头淡黄色的秀发，尤其引人注目，青春而时髦。

  她一进屋就说：“对不起，我来迟了，你看我做了个头发，好看吗？”

  “你看这是谁？”这是我中专同学小李子。青青自问自答，说罢，就自个儿靠微风坐下，小李则随青青就座。

  微风看看青青，又瞧瞧小李，不免奉承一番，又说：“小芳怎么没来呢，还有小荷呢？”

  青青说：“小芳要去摆地摊，来不了了，小荷呢，一直联系不上。”又说，“小芳真惨呀，老公经常打她，有次脑壳打了个洞，她只是用手挡一挡，又不反抗，只是暗暗流泪，同学问她，还说是自己不小心磕破的。”

  小李只是默默坐着，默默听着，一言不发，似乎显得有些拘谨。也难说，她第一次参加聚会，难免显得生疏。

  青青点了红烧猪蹄、闷草鱼、水豆腐、藕片等。青青只管往微风碗里夹菜，不免让微风尴尬。其实这是习惯使然，也是青青娇羞惹人之举，不过也难免让小李有点吃惊，越发拘谨起来。

  微风心想，既然小李初次见面，不如自我介绍一番，也好打破隔阂。他对小李说：“我和青青认识好多年了，如今又是同行，我们有共同的语言，什么话都可以说，可以说这样有共识的是很少的，是独一无二的，请不必介意。”

  小李听后，只管低头不语。

  散席后，微风提议到翡翠公园散步。上卫生间洗手时又偶遇小李，就对小李说：“一起去散步吧？”不料小李却冷冷地说：“还是你们去吧，你们是红颜知己，我算什么？”

  微风听得话中有话，也不好勉强，也只好随意。

  翡翠公园坐落在城中央，是近期开发完工的现代公园，前揽学府，后傍居民小区，左面是五岭广场，右面与东塔相望。以小巧玲珑取胜，用花团锦簇招展，亭台楼阁，曲径通幽，应有尽有。是夜，天高清冷，游人不多，稀稀落落。

  散步闲聊，难免又聊起了小芳的遭遇。

  “唉，我四个同学，两个离婚了，一个是小芳这样的，勉强维持婚姻。两个离婚的一个没有小孩，如今是破罐子破摔。另一个有小孩只能独自带着小孩生活，她们到现在还没有找到老公。我算是特殊的，倒还算是比较幸运的……”

  “小芳的父母劝她离婚，她又不肯，怕这怕那，这样下去，都会被她老公打死，打一次，打得头破血流，要死要活的，这日子看如何过下去……”

  青青只管无限感慨，无限同情地叙说着。

  “老公是装防盗网的，生意又不好，又打牌，房子是租了个门面，又小又脏，又是临街，灰尘又多，噪音又大，一年只有两三万块的收入，又要养家，还有小孩，还有农村的几个老人要赡养。他们经常吵架。现在连两万块钱也拿不出，看来房子是买不起了，这点收入怎么买得起房子呀？”

  微风不觉凄然，附和着说：“是呀，要是这样，不要说一年只有两三万块的收入，就是每年剩两三万块也难买呀。你看，存十年才二三十万，恐怕房子又涨了呢，而且涨的比剩的还多呢。”

  “是呀，这样下去，房子是永远买不起了。结婚前，她老公还吹牛说，要到城里买房子呢！现在，租房倒有一个，很小很差，又吵又多灰，连老婆都要去摆地摊维持生活。”

  微风听得连连叹息，不由得想起两三年前在乡巴佬酒店第一次看到小芳的情景来。那时大约是春夏季节吧，杏花枝头闹，杨柳两相依，只见青青带一个窈窕淑女袅袅娜娜缓缓而来。那女子个子不高，肤如凝脂，齿如皓月，给人一种莲动荷花荡，竹喧舟行缓的感觉，那就是小芳，那就是待嫁的小芳。小芳的容貌真正诠释了女子像花儿一样。据青青说，小芳喜欢文学，打得一手好字，是印刷厂的排字女工。

  可如今，仅仅过去三年，却恍如隔世，这时间也未免太厉害了，用不了几年就把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子折磨成了黄脸婆！岁月如同锋利的刀，把人肢解得支离破碎，社会如同染缸，把人染得面目全非。微风不免叹息。

  “你刚才不是问小荷吗？小荷呀，早几年住在市府，就是有一次在海鲜城喝得烂醉的那个，不知你是否有印象？”青青仰头对微风说。

  “怎么记不得，你不是说，那小荷很想前来拜访吗，是我说，我需要安静，除了你，谁都不准带到家里。”

  “是呀，就是你这一句需要安静，我就不好意思带她们来了，也弄得同学们对我有什么看法似的。”

  青青说：“小荷也离婚了，又没生小孩，如今是破罐子破摔，那天在海鲜城不是跟你同学聊得很开心吗，他们还互相留了联系电话。不知他们那天晚上后来如何，我同学是巴不得的，只要有吃，只要好玩，谁都要，谁都喜欢，无所谓……”

  他们就这样旁若无人地沿着一弯用木板镶嵌的盘山栈道慢慢地盘桓着闲聊着。不料，一头撞着了一位衣冠楚楚的老板，差点碰头，老板猛然抬头惊诧一声：“微总，你也在亲自散步，好久不见！”

  “是呀，好久不见，曾老板好呀！”微风连忙回应。

  “啊，这位美女是……”老板看看青青欲言又止。

  “是会计师，是同行！”

  “哦，当然，当然，当然是同行，自然是同行了……”

  “两位到公司指导指导啦！美女一定要来呀！”老板奉承一番。

  “好的，好的，自然，自然。”微风应酬着，连连点头。

  几句寒暄，拉近了距离，化解了尴尬。

  公园散步，难免遇到熟人，这已不是什么秘密，也习以为常。微风想，这些也没有什么关系，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有些关系比人们想象的要纯洁，纯洁得难以让人相信：有些方面呢，或许亲密的毫无缝隙，用得上是亲密无间，亲密得让一般男女或许难于揣测，或许永远无法企及……

  微风不免陷入沉思。

  “那不是燕栖楼吗！”青青喊道。

  “是的，那就是燕栖楼。”微风回过神来。

  这燕栖楼让他们度过了多少美好的夜晚呀。

  这燕栖楼类似于湘西凤凰城的吊脚楼，长宽数丈，全是木质结构。每逢春秋时节，这的确是新婚夫妻和情侣蓬莱相会的好去处。不过，如今枫叶凋零，无边落木，却显得有几分凄凉，他们拾级而上，凭栏眺望……左侧是一片黑乎乎的松林，围楼右侧有碎玉兰顶着硬叶，在灯光照耀下露出惨白的银光，紧挨着的是疏疏密密的一丛丛篁竹，遮掩着平时幽深的小径，至于左边远处的广场，右侧高峻的东塔如今在清冷的夜色中更显得深不可测，只能在夜色朦胧中相望。楼外有几株枫树，这枫树早已经被风霜雨雪剔刮得光秃秃的，然而仍然有那么几片红叶在枝头顽强地抖动着，映衬着那路旁的灯光，显示出暗红色的光影，应和林间呜呜的风声瑟瑟发抖，然而它们顽强的生命、不羁的灵魂显示了倔强的性格。是呀，严冬来了，春天还会远吗？又联想到种种红袖添香的情景来。

  此情此景，微风不禁吟咏了一首枫叶诗来：

  几点红

  独立寒冬几点红

  万木萧萧敢不同

  千金难买双飞吻

  泥炉温香酒一壶

  这几句歪诗虽然不怎么样，然而切景切情，实属难得，几经把玩，即使强行修改也难以撼动。

  倒是青青有点意见，说这诗不好，然而究竟哪里不好，要怎样改，青青只是脸颊绯红结结巴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难道诗歌也要那么正人君子，道貌岸然，正儿八经吗？有人不是说过，“诗者，根情，华声，苗言，实义。”微风不以为然，只得作罢。

  看看这人间烟火，不免又感叹起小荷的身世来。据青青介绍，小荷破罐子破摔，幸好遇到了微风的同学，后来在同学的帮衬下，筹措了十来万资金开了一个美容美发门店。然而这门店经营却并不顺利，几经波折，起起落落。到如今门店关闭，几个姑娘也各自散了，小荷被关了，十几万资金打了水漂。现如今是电话联系不上已经有好几个月了，也不知小荷的情况如何……

  深宵夜冷，山城静默，只有稀稀落落的灯光散漫，只有偶尔的摩的在夜色里冲突，近旁五岭广场有什么声音在发出嗒、嗒、嗒的怪响。微风不禁警觉起来，脊背油然冒出了鸡皮疙瘩，青青紧紧偎着微风不禁打了个寒战。青青只把头一缩，双手紧紧抱住微风说：“我们还是回去吧，还有电视剧要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