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清算伊始

  地牢的石阶漫长，凌笑笑每一步都踏在虚实之间，身后的血腥与黑暗渐渐被抛远，前方透来的微光却刺得她双眼生疼。

  高侍卫沉默地跟在半步之后，既是一种护送，也是一种无形的监视。

  甫一踏入地面，清晨凛冽的空气夹杂着霜寒扑面而来，凌笑笑浑身一颤，几乎站立不稳。

  早已候在院中的两名侍女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住她。

  她们的眼神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惧和一丝好奇，显然已得知了风云突变的消息。

  “送叶姑娘回房，仔细照料。”高侍卫简短吩咐。

  凌笑笑被搀扶着走向那间她离开不过数日、却恍如隔世的小院。

  沿途遇到的仆役纷纷避让垂首，不敢直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死寂，她隐约听到远处刑堂方向传来短促的惨嚎和沉闷的杖责声，令人头皮发麻。

  她知道，赫连狰的清洗，已经开始了。

  回到熟悉的房间，炭火早已生起，驱散了些许寒意。

  热水、干净的衣物、精致的点心一应俱全，与地牢的惨状天壤之别。

  侍女们动作轻柔地为她褪去破烂肮脏的囚服，擦拭身体。当温热的布巾触及背上纵横交错的鞭伤时，凌笑笑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侍女的手抖了一下，眼中流露出不忍。

  就在这时，房门被推开，一股冷冽的气息随之涌入。

  赫连狰走了进来。

  他依旧穿着那身墨色常服，身形挺拔，面色却比平日更加苍白，眼底带着一丝未散的戾气和难以掩饰的疲惫。

  他挥手屏退了侍女，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凌笑笑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抓过一旁的外衫掩住身体，垂着眼，不敢看他。

  地牢中的恐惧和此刻身份骤变的茫然交织在一起，让她无所适从。

  赫连狰的脚步停在床前几步远的地方，沉默地看着她。

  目光扫过她裸露肩背上那些狰狞的伤口，他下颌线绷紧，眸色深沉如夜。

  “药。”他吐出单字，声音沙哑。

  一名心腹医师低着头，捧着药箱快步进来，恭敬地放在床边，又迅速退了出去。

  赫连狰走上前，在床沿坐下，打开药箱。

  里面是各种珍贵的伤药，有些甚至是宫廷御用，他取出一罐白玉般的药膏，气味清冽。

  他用指尖剜了一些，动作略显僵硬地伸向凌笑笑的背部。

  凌笑笑身体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想躲开。

  “别动。”他的命令简短，带着威压，但语气深处，似乎藏着一丝极不自然的……涩然。

  冰凉的药膏触及火辣辣的伤口，带来一阵刺痛，随即是一种奇异的舒缓。

  赫连狰的手指粗糙，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动作起初有些笨拙，甚至称得上粗鲁，但渐渐地，力道放缓，变得异常专注和……小心。

  他沉默地涂抹着，从肩背到手臂，每一处伤痕都不放过。

  她偷偷抬起眼，从铜镜模糊的倒影中，看到赫连狰紧蹙的眉头和紧抿的薄唇。

  那双总是盛满暴戾或冰冷的眼眸，此刻竟流露出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有未消的怒意，有深沉的审视，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愧疚和一种仿佛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凝滞。

  他是在后悔吗？后悔听信谗言，对她用刑？

  这个认知让凌笑笑心中泛起一丝酸涩的波澜。

  这个骄傲、冷酷、视人命如草芥的男人，竟然也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陈太医，已招供。”忽然，他低沉开口，打破了沉寂，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却像是在对她解释，“张冀北安插在府中的眼线，也已清除大半。”

  凌笑笑心中一凛。

  清洗果然在继续，而且速度极快，手段狠辣。

  “他们构陷于你，意在扳倒本王。”他继续说道，指尖在她一道较深的鞭痕上停顿了一下，“你……受苦了。”

  她没有回应，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是默默地承受着他笨拙却认真的上药过程。

  药膏涂完，赫连狰收回手，站起身。

  他又恢复了那副居高临下的姿态，但眼神中的冰冷似乎融化了一角。

  “好生休养。”他看着她，语气是命令，却少了以往的疏离，“需要什么，直接告诉高战。”

  说完，他转身离去，墨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留下满室的药香和一片复杂的寂静。

  凌笑笑缓缓拉好衣衫，靠在床头，望着窗外。

  身体的疼痛依旧清晰，但心头的寒意，似乎被那一点点笨拙涂抹的药膏，驱散了些许。

  赫连狰的态度发生了根本的转变。

  从阶下囚到被亲自疗伤，这巨大的反差背后，是真相大白的如释重负，是被人算计的滔天怒火，或许……还有一丝因误伤而产生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补偿心理。

  雷霆手段清洗了敌人，而一缕微光，似乎也照进了他冰封的心防，和她坎坷的前路。

  只是，这微光能持续多久？经此一劫，他们之间，又能走向何方？

  凌笑笑闭上眼，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答案，只能交给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