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暗中调查

  地牢的石壁渗着寒气，渗入骨髓，也渗入赫连狰躁动不安的心里。

  下令将凌笑笑投入地牢已过去两日。

  将军府表面恢复了往日的肃杀平静，但唯有赫连狰自己知道，那股焚心的怒火平息后，留下的并非畅快，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焦躁与空洞。

  书房内，烛火摇曳。

  赫连狰屏退了左右，独自坐在宽大的书案后，面前摊开着那份所谓的“密报”和几份仆役的证词。

  证据链看似完整，时间、地点、人证、物证俱全，直指叶寻勾结外敌，其心可诛。

  任何理智的掌权者，面对如此“铁证”，都会做出与他相同的选择——宁错杀，不放过。

  他试图用理智说服自己。

  一个敌国俘虏，来历不明，刻意接近，本就该死。

  如今证据确凿，正好铲除这个隐患，他甚至应该立刻下令处决她，以儆效尤，震慑那些暗中窥伺的宵小。

  可是……

  他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画面：

  是她初次为他缓解“霜焚”剧痛时，那双专注而镇定、带着医者本能的眼神；

  是她在围场危机时刻，毫不犹豫将他推开，自己险些被毒针射中的惊险一幕；

  是月下她提及故国时，眼中一闪而过的、不似作伪的飘零与哀伤；

  是她一次次调整药方后，守在外间直到他脉象平稳才悄悄离开的疲惫侧影……

  这些画面与“细作”二字格格不入。

  一个处心积虑的细作，会在他毒发濒死时全力救治？会在冷箭袭来时以身相护？会对着月亮流露出那般真实的情绪？

  “砰！”

  他烦躁地一拳砸在书案上，震得笔架乱颤。

  胸腔里那股熟悉的、因情绪剧烈波动而引动的寒意又开始隐隐作祟。

  他厌恶这种不受控制的感觉，更厌恶那个轻易就能牵动他情绪的女人！

  “高战！”他沉声喝道。

  高侍卫应声而入，垂手肃立：“大将军。”

  赫连狰目光锐利如鹰，紧盯着他：“地牢那边，有何动静？”

  “回大将军，叶姑娘伤势不轻，但未曾认罪。狱卒回报，她言辞清晰，反复申辩遭人构陷，并指出证据中几处存疑之地。”高战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但细微的停顿透露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赫连狰眼神微动。

  她果然没有认罪，还指出了疑点？

  “她说了哪些疑点？”他语气冰冷，听不出情绪。

  高战如实回禀：“叶姑娘提及，信纸质地与岐国常用不符；所谓暗记刻画手法生硬，似是模仿；证词中关于她与外人接触的时间点，与府中巡防记录有出入；还有……那几味被指认为炼制毒药的草药，她说若是细作，绝不会用如此容易追查、且药性猛烈易伤自身的药材。”

  赫连狰沉默地听着，这些疑点，他何尝没有想过？只是当时怒火攻心，加之朝堂压力巨大，让他选择了最直接、最看似稳妥的处理方式。

  “你觉得呢？”他突然问道，目光射向高战。

  高战身体微微一僵，低头谨慎道：“属下不敢妄断。只是……叶姑娘所言，不无道理。且她若真是细作，之前有许多更好的下手机会，不必等到今日。”

  这话说到了赫连狰的心坎上。

  这也是他内心深处最大的矛盾所在，理智与直觉在疯狂拉扯。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翻涌的寒意和心头的烦躁。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复了一片清明。

  “暗中重新核查所有证据。”他下令，声音低沉而充满威压，“接触过那竹筒的所有人，呈递证词的仆役背景，信纸来源，甚至……府外可能与她接触过的可疑人员，都给本王细细地查！不要惊动任何人，尤其是张副将和陈太医那边。”

  “是！”高战心中一凛，立刻领命。

  大将军果然起了疑心！这是要暗中彻查，清洗内鬼了。

  “地牢那边，”赫连狰顿了顿，语气莫测，“暂时……不必用刑了。看好她，别让她死了。”

  “属下明白。”

  高战退下后，书房内重归寂静。

  赫连狰独自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入，吹动他墨色的长发。

  他望向地牢所在的那个阴暗角落，目光深沉难辨。

  愤怒依旧存在，怀疑也未曾消弭。

  但多年在权力漩涡中挣扎求存的本能告诉他，事情或许并非表面那么简单。

  有人想借他的手，除掉叶寻，而叶寻……她身上有太多谜团。

  杀她，易如反掌。

  但若她真是被冤枉的，那真正的黑手岂非逍遥法外？他赫连狰，岂能被人当刀使？

  更重要的是……心底某个角落，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问：若她无辜，他今日之举，与当年那些构陷他、逼死他母亲的人，又有何异？

  这个念头让他心中一悸，一股寒意从心底窜起，比“霜焚”之毒更刺骨。

  他猛地关紧窗户，将寒冷的夜色隔绝在外。

  转身回到书案前，目光重新变得冷硬坚定。

  查！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在真相大白之前，叶寻必须活着。

  这既是为了查明阴谋，也是为了……平息他内心深处那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名为“后悔”的涟漪。

  夜还很长，调查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