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卸甲

  第二天，天色阴沉，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凌笑笑一夜未眠，眼下一片青黑。

  她坐在窗边，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和模糊的港口方向，心悬在半空，七上八下。

  高助理拿走了纸条，但没有任何后续消息传来，顾言卿一夜未归。

  死寂的沉默，比直接的斥责更让人煎熬。

  上午十点左右，公寓门外终于传来了熟悉的电子锁开启声。

  不是送餐员，是顾言卿。

  凌笑笑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从窗边站起来，紧张地望向门口。

  顾言卿推门走了进来。

  他没有穿往常的大衣，只着一件略显褶皱的浅灰色衬衫，领口微敞，脸色是近乎透明的苍白，眼下带着浓重的疲惫阴影，像是熬了整个通宵。

  他身上还带着室外的湿冷气息，发梢有些潮湿。

  他没有立刻走向书房，而是站在玄关处，目光沉沉地看向站在客厅中央、显得有些无措的凌笑笑。

  空气仿佛凝固了。

  雨声敲打着玻璃窗，成为唯一的背景音。

  凌笑笑屏住呼吸，不敢说话，甚至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只能低着头，等待着他的审判。

  预想中的怒火和质问并没有到来。

  顾言卿沉默地换下皮鞋，一步步朝她走来，他的脚步很慢，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感。

  他在她面前站定，距离很近，近到凌笑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

  他没有看她，目光却落在了她垂在身侧、还有些微红肿的左手手腕和手肘上——那是上次在仓库被他拽过、后来又跌倒在地磕碰留下的痕迹。

  凌笑笑下意识地想把手藏到身后。

  “别动。”顾言卿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疲惫。

  他伸出手，动作有些僵硬，甚至可以说是笨拙，轻轻地托起了她的手腕。

  他的指尖触碰到她皮肤时，凌笑笑忍不住轻轻颤了一下。

  顾言卿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目光仔细地扫过她手腕上那圈尚未完全消退的红痕，又移到她手肘处一块淡淡的青紫上。

  凌笑笑的心跳得更快了，不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

  是愧疚？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审视？

  良久，他才极轻地放下她的手腕，声音低得几乎要被雨声淹没：“还疼吗？”

  凌笑笑愣住了，抬起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

  那里面没有了之前的冰冷和愤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她看不懂的情绪，像是疲惫，像是挣扎，还有一丝她不敢确定的……柔和？

  她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干，最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不……不疼了。”

  顾言卿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那目光不再带有攻击性，而是一种沉静的、仿佛要看到她心底去的探究。

  “昨晚，”他终于再次开口，语气平静无波，“码头三仓，有人试图纵火。”

  凌笑笑的心猛地一紧，瞳孔放大。

  “我们的人提前布控，抓了个正着。”他继续说道，目光依旧锁在她脸上，“人赃并获，背后指使也查清楚了。”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观察她的反应：“避免了很大一笔损失。”

  凌笑笑悬着的心，终于缓缓落了下来，随之涌上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一丝微弱的希望。

  她成功了！他信了！或者说，他至少采纳了她的警告！

  她低下头，眼眶有些发热，声音微颤：“……那就好。”

  “为什么？”顾言卿问，声音依旧平静，“为什么提醒我？你明明可以置身事外，或者……等着看我的笑话。”

  凌笑笑深吸一口气，知道这是最关键的时刻。

  她不能再伪装，不能再闪烁其词。

  她抬起头，勇敢地迎上他的目光，眼神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坦诚和一丝脆弱。

  “因为我不想看到你出事。”她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我知道，我一开始骗了你，我的出现就是个错误。但我后来看到的你，不是在顾家光环下的三少爷，而是一个……一个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身边危机四伏，却还在努力支撑的人。”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带着真诚的理解：“我听到过你的梦话……我知道你心里很苦，有很多放不下的东西。或许……我们都不是自愿来到这个位置的，都被迫戴着面具活着，我不想成为压垮你的又一根稻草。”

  顾言卿的身体僵硬了一下，眼底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露出底下从未示人的柔软。

  他紧紧盯着她，似乎想从她眼中找出任何一丝虚伪的痕迹，但最终，他只看到了清澈的坦诚和一种……同病相怜的悲悯。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窗外的雨声似乎都变得遥远。

  最终，他轻轻地叹了口气，移开目光，看向窗外迷蒙的雨景。

  “把药擦了。”他留下这句话，转身，步伐不再像刚才那般沉重，走向了书房。

  这一次，他没有关门。

  凌笑笑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